第12章 四十八块
杨晓光看着刀尖凑近那颗比米粒还小的螺丝,心里当即就是咯噔了一声。
刀片太薄,卡不进螺丝槽的深处。
江澈只能靠着刀尖的斜角,吃住槽口的一边。
杨晓光看得手心冒汗。
他不懂维修,但也知道这种拧法的不靠谱。
但凡手抖一下,刀片就得滑出去。
螺丝槽拧坏了是小。
随身听漂亮的后盖要是刮出外伤,他哥能把他腿打断!
不过,江澈根本没在意杨晓光煞白的脸色。
他用刀尖抵住槽口的一边,拇指按住刀背,稳稳地旋动。
一圈。
两圈。
三圈。
螺丝一颗接一颗地从槽口里升起来。
不过几息之间,四颗微小的螺丝就被江澈一一捏起,放在了工具箱的盖子上。
看到这一幕,杨晓光探出来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视线范围内,刀片没断,螺丝槽没花。
机壳上也干干净净,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杨晓光傻住了。
江澈没注意到,一只白净的手在这时尴尬地悬停在了他的肩头。
他放下螺丝,转而利落地把随身听的后盖揭开。
密密麻麻的齿轮、弹簧、电路板立刻就露了出来。
随身听在磕碰后不出声,大概率是配件出现了松脱。
江澈的目光在机芯上扫了一圈。
果然发现电路板边缘处,一块薄金属片的边角正微微翘起。
这块银灰色的板子叫屏蔽罩。
作用是避免电路板上的信号,被电机和齿轮的磁场影响。
正常状态下,屏蔽罩应该被卡扣固定在电路板上。
但如今边角却翘起来了大概两毫米,刚好顶住飞轮的边沿。
飞轮被别死了,自然就启动不了。
只是随身听的构件排列紧密,直接上手摁,很可能碰坏周围的配件。
江澈见状只得又翻了翻工具箱。
他没找到镊子,但却摸了个铁皮圆规出来。
用钢针的一端顶住翘起的屏蔽罩边缘,轻轻一按。
随着“咔”的一声轻响,卡扣复位。
杨晓光不认识这些电子元件。
但听着随身听机芯传出的脆响声,他只觉得一颗心又跟着悬了起来。
可江澈手头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
见屏蔽罩稳妥地贴回电路板,他的目光就又移向了按键的位置。
按键的正下方,有个焊在电路板上的黑色小方块。
这是控制机芯的感应开关。
此时开关上方的塑料支架,也歪了一截。
按键按下去的时候,支架底部从开关边缘擦过去,根本压不到开关触点。
江澈见状又用钢针顶住了支架边缘。
他一边拨动支架,一边用手指轻按按键。
直到能感觉到底下开关被触发的咔嗒声,才将圆规扔回了工具箱。
杨晓光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之前他找的几个师傅,都跟他说这随身听内部结构复杂。
如今机盖一拆,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精密。
但江澈拿着圆规的操作,却让他看傻了眼。
杨晓光只听得机芯里咔咔两声,还没琢磨明白到底是修的哪处地方。
随身听的后盖就已是被扣回了原位。
前后不到五分钟。
江澈再次捏起刀片,丝滑地拧回螺丝,装上电池。
然后,他塞了一盘磁带,按下了播放键。
滋——
轻微的电机声响起。
听着耳机里传出的歌声,江澈微微眯了眯眼睛:
“还是这个时候的东西,皮实耐造啊!”
杨晓光不懂这话中的深意。
他只是有些茫然地伸手接过了随身听。
先是按了按播放键,又按快进,再按倒带。
全都是好的。
穿着体面的小少爷愣了好几秒,才终于从恍惚中回过了神。
他倏地抬起头。
这一次,杨晓光的脸上不再是被迫求人的扭捏和不甘。
那双急得通红的眼睛里,写着满满的佩服。
“江哥,你太厉害了!
那些干维修的老头子,全找借口说什么拆开容易,装回去难。
可你这咔咔两下,随身听就又出声了!
果然是那帮老古董技术不到家,你是不知道,他们差点吓死我啊……”
杨晓光一边说着,一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钱。
数都没数,一股脑全塞到了江澈手里。
“江哥,我之前问过价。
他们说修这随身听,没个大几十拿不下来。
这些只多不少,都给你!
虽然这事儿对你们懂行的来说,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我却是江湖救急呀!”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一沓钱。
四张十块的,加几张零票,接近五十块钱。
九十年代乡镇很少有人会修原装进口的随身听,基本都得去省城。
费时费力不说,那边儿的专业师傅只要拆机,一般都得收个二十多块的工费。
每修好一处毛病,再另外计价。
江澈也知道这个规矩。
他按市价算了个数,没故意装傻多收,当场就把多的几张票子递还了回去。
“晓光,你这随身听只是有几个配件摔移位了。
不换件的情况,给个二十五的手工费就够。”
然而,杨晓光看着递到眼前的钱,却没有要收回来的意思。
他抱着随身听倒退了两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江哥,我家还有个小霸王,也出了点儿问题。
前些日子找人换过件,但毛病没去根儿,时好时坏的。
你这手艺比镇上那些师傅厉害多了。
这钱……就当先给你的定金啦!
改天我把游戏机拿来,你帮我修。
到时候一块算账,成不?”
江澈一愣。
心想人家供销社主任家的公子哥,还真是生下来就懂得人情世故。
放在他自己十六岁那年,可说不出这么周到的话。
但一想到这里,江澈面上却忍不住浮现了一抹疑惑。
‘杨晓光脑子这么灵光,不像会被人轻易算计的主儿啊!
那他后来又为什么……
会跟我一样流落街头?‘
然而,杨晓光此时满心都是刚修好随身听的兴奋。
他完全没注意到江澈的欲言又止。
见人没再推诿,全当是默认了。
少年乐颠颠地一挥手,白衬衫的衣角在暮色里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拐角。
江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一沓钱。
上一世,他最后一次见到杨晓光,似乎也是在这条巷子里。
小少爷穿着破衣烂衫,喝得烂醉如泥。
算算时间,似乎也就是这几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