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进口货
江澈话音落下,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开始在张虎身上扫来扫去。
张虎的脸涨红了,但还是强撑着说:
“我就是恰好路过,随便往院里瞥了一眼,看到了周师傅在里面。
但咱们一码归一码,至于脱粒机算不算你修的,得组长看过再定。
我一个小小的质检员,可做不了主!”
说完,张虎合上本子,招呼几个人把东西往库房抬,自己转身就进了屋。
门帘啪的一声落下来。
老李头看了眼出出进进搬货的工人,压低声音说:
“小澈,张虎这小子是故意的,他是在拖你。
照这么看,等组长看过这机器,搞不好还要再出幺蛾子!
你这脱粒机确定修好了没?
要是让他挑出什么毛病,那……”
然而,老李头说到一半,就注意到江澈已然收回了看向库房的视线。
少年没回答他的问话,反倒是仰头看了眼天边被烧成橘红色的云。
余晖落在他的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的亮。
“李叔,今天的事情,谢谢你帮忙。
天快黑了,咱们也下班吧!”
说完,江澈推上平板车就往废品小院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有人说,锈穿的脱粒机滚筒不能焊,机器一转焊口就得崩开。
有人说,轴承早就老化,东西放进喂料口,当场就得抱死。
江澈一个也没理会。
他回到院里放下推车,拎起自家的工具箱,就直接签退下了班。
废品站的大铁门,隔绝了身后那些打量的视线。
江澈一直绷着的脸上,这才终于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
那台玉米脱粒机究竟能不能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想到王志军明天会自己送上门来被打脸,他的嘴角就忍不住扬了扬。
江澈拎着工具箱往前走。
遥遥看到家门口时,巷子两边的人家已经开始亮灯了。
锅铲碰撞的刺啦声传出来。
紧接着是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狸花猫,也跟着抽了抽鼻子。
猫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眼睛更是惬意地眯成了一条缝。
江澈看得手痒,伸手想逗弄一下。
哪曾想一抬眼,就发现一团影子正缩在墙根下。
竟是个跟他差不多年岁的半大小子,正抱膝坐在地上。
只是不同于江澈那身脏兮兮的工服,这人的穿着打扮相当讲究。
上身是的确良衬衫,下身是料子裤,连脚上都蹬着双锃亮的皮鞋。
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跟前,少年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他脸上戴着副文绉绉的框镜,镜片后的眼睛红红的。
江澈盯着眼前人看了好几秒,才记起这人是他们供销社主任家的公子,叫杨晓光。
这小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
虽然他比杨晓光大半岁,但平时人家见了他这种临时工,基本都是昂着头装看不见的。
然而这次,杨晓光一看到江澈,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
尤其是,在看清他手里的工具箱后。
“江,江哥,你会修东西是不是?
你帮我看看这个……”
杨晓光倏地站起来,把手里一个银灰色的东西递了过来。
江澈接过一看,发现竟然是个随身听。
索尼的,上头还印着“Walkman”的字样。
这东西在九十年代初可不常见,是在省城才能买到的进口货。
一台要两百块,顶普通工人两三个月工资。
杨晓光这台随身听的金属外壳完好,没有裂缝。
但按键按下去软绵绵的,没反应。
杨晓光从旁憋红了脸,声音都有点儿发颤:
“我……我偷拿我哥的,想听会儿磁带。
结果不小心从桌上碰下来,摔在了地上。
现在按什么键都没反应,磁带也转不动……”
他越说越急:
“我跑了好几个地方,他们都说这玩意儿太金贵,弄不了。
我想找你爷爷帮忙看看,但你家一直锁着门。
门上贴着“外出修理,稍候即回”
可我已经在这儿等半个多钟头了……”
江澈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爷爷性子要强,昨天被发现钱周转不开,面子上肯定过不去。
估计这腰上的膏药刚一起效,老头就急吼吼的出门补亏空去了。
江澈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再去听杨晓光的碎碎念,低头将手里的随身听翻转了过来。
机壳的铭牌上,标注着随身听的型号:
【索尼WM500】
这个型号在1993年才刚上市不久,属于最顶级的进口玩意儿。
别说他们镇上见不到,就连市里的国营百货大楼都未必能有。
不仅内部结构精密,配件在国内也基本不流通。
所以,听杨晓光说镇上的维修师傅不肯接单,他是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就算是他爷爷在家,遇见了也得摇头。
不过,江澈上一世在千禧年前后,曾接触过不少这类原单货。
那时候,这东西已经不值钱了。
所以他有幸拆过不少,相当熟悉里面的构造。
见杨晓光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江澈忙不迭就把工具箱放在了地上,跟着蹲了下来。
九十年代进口的随身听,机芯做工用料还是很扎实的。
只要不是直接被重物砸中,里面的工程塑料一般不会变形断裂。
‘不牵扯换件,这机子就还有救!’
江澈一边琢磨着,一边翻开了工具箱的箱盖。
但他今天出门拿的是维修农具的箱子。
因此盖子一打开,露出来的全是锤子、錾子、扳手一类的家伙事。
江澈看了眼最小号的螺丝刀,估摸也有筷子粗。
而随身听后盖的四颗微型螺丝,尺寸却比米粒还小。
杨晓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僵住了。
“江哥,你这……是修拖拉机的东西吧!
要不咱们先去你家,找点儿合适的工具再拆?”
然而他话音落下,就见江澈从箱子的犄角旮旯,翻出了一片生锈的保安刀片。
老款式,磨得不像样子,刀片薄得能弯。
杨晓光当即脸都白了:
“哥,你拿那玩意儿拆啊?会刮花的!
我听说这机器外壳是铝的,一划一道印……”
只是他话音未落,江澈已经捏起了刀片。
刀尖笔直地怼进了随身听后盖上,一颗比米粒还小的螺丝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