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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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莱斯特和珍妮更加疏远了。开始在旅馆见过几次,好像他们还有点感觉,后来,他们都在自己的环境里习惯起来,旧关系是无法恢复的了。莱斯特的环境,是在社交商业事务的最忙处;他所走的路,都是珍妮从来渴望不到的。而珍妮自己,也正在过着一种安静幽闲的生活。她在南区的公园附近的小房子里住下来,和一个领养的孩子在一起。那是一个褐色头发的小女孩儿,是她从孤儿院领来的。

在芝加哥的时候,莱斯特夫妇住的是一所美丽的大房子,总是举行茶会、舞会和宴会之类的。

但是,莱斯特自己是喜欢安静的。他看熟人太多,有时就去掉几个不太好的朋友,暂不同他们往来。他担任着西部九个最重要的金融商业组织的经理,兼着几处理事会的主席。对于联合车辆公司的事务他从来不亲自过问,总派他的律师全权处理。他跟他的哥哥罗伯特已经有七年多没见过。伊慕琴虽然也住在芝加哥,但也有三年没见过了。至于露易丝、埃米,以及她们的丈夫都是陌路人了。

目前的莱斯特,对于人生的看法已经完全变了,他批判它。他不知道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只是知道,在遥远的过去,万物还没进化,一切都是细胞的形式,后来又因分裂而繁殖,和其他细胞相结合,渐惭组成了鱼类、兽类、鸟类、人。人和他那样,本来都是自由的个体,但如今却要跟其他人联合起来,为什么呢?他不知道。

如今,他是聪明的、富有的。这个是因为幸运才获得的。但是他和别人一样的谨慎、不浪费、实事求是。

他也许是该贫穷的,那么也是知足的,不会抱怨担忧,无论他愿意与否,世界是不会以个人的意志而转移的。

这是铁定的事实。他有时想,当初不应该有人类的,他的夫人也和他一样抱有相同的意见。

珍妮和养女住在南区,没有像莱斯特夫妇那样对人生有那么深刻的思索。她的知识是有限的,没有历史、化学、植物学、地质学、社会学等等那么多的分类,没有固定的知识体系。她只知道世界始终是变化的,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有人相信世界是几千年前形成的;有些人说它有几百万年的寿命。她虽然想不相信,但是花、星、树、草是存在的,是一种高尚的力量造成的。人生似乎很残酷,自然的美却始终不变。使她安慰的就是这种思想,孤寂无聊的时候,她就会有这样的思想。

珍妮是勤劳的,她总喜欢找点事儿来做。这几年,她的身体已经发胖,但不臃肿,肥胖适中的。脸上也没有太多的皱纹,她的眼睛还事很动人,头发只有几丝灰白。邻居们都夸奖她的脾气好、善良、好客。他们都不了解她的过去,只知道她从前住过小镇,住过克利夫兰。她也没有对人说过自己的身世。

珍妮曾想要去当个看护,但是后来发现看护都是年轻的女子。她还想到慈善机关去服务,但那是需要一种所谓的资格的,她每次去慈善机关打听,都吃闭门羹。

最后,她决计为养女起见,就去领个孩子来,就领了一个四岁的男孩子,把他取名施笃佛。她的赡养费是稳定的收入,由一个信托公司付给她。她没有拿钱去做投机的事业,或是去做什么买卖。养养花草、教育孩子、做做家事,对她就已经很足够了。

从宣读遗嘱那一天起,莱斯特和他的哥哥就再没有见过面。罗伯特时常想起他的兄弟,他从莱斯特与珍妮分离以来,一直都关注着他的行动。在报纸上,他看见他和梅尔肯杰尔德夫人结婚的消息,心里很高兴,因为他一直都认为他们才是理想的伴侣。自从父亲去世后,自从他全权管理公司,他就看出他的弟弟对他很不满了。但又觉得他们毕竟是有血肉联系的,至少在经营意见上是有联系的的。如今莱斯特已经发达,他也愿意对他慷慨,对他表示好感了。况且他对于自己的兄弟本来就没有太多的恶意,一向都是尽心尽力的帮他。如果能重归于好,那当然很不错了。他总是那么想,却不知莱斯特有没有和他和解的意思。

后来有一天,他在芝加哥,故意叫他朋友停车,他要去莱斯特的住处看看。原来他听别人说,他们住在那儿。

一到那儿,他就立刻感觉到自己家当年那种氛围了。原来,莱斯特把那房子买下后,曾经改造过,造了花房,就像辛辛那提老家似的。那天晚上,罗伯特写信给弟弟,请他在俱乐部吃饭。他自己一两天要回去,希望能跟他见一面。还说很多年不见,他很是想念他,提议面谈的日期定在礼拜四,他希望他先给个他回音,告诉他,他是否来。

莱斯特看见信,双眉紧锁,很不高兴。当初父亲那么对他,罗伯特应该是有利害关系的,他那么决绝,他根本就没有顾及兄弟情分。如果是自己,他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如今,罗伯特要见他,怎么办呢?

莱斯特开始并不想回信,或者写信回绝。但他忽然又想要跟罗伯特见一次面,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因此,他就回信答应。他想那也没什么不好,但也明知道见一次面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也许他们会把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但那却是无法弥补的。覆水难收,想了过后,他就写信通知他,他愿意去。

到了礼拜四那天,罗伯特又打电话提醒他。 “好的,”他说,“我一定来。”中午,他就在俱乐部和他的哥哥重新见面了。罗伯特比以前瘦了一点儿,头发也有点儿白了,眼睛仍旧明亮锋利,举止行动还是很敏捷、刚劲的。

罗伯特那双敏锐的蓝眼睛丝毫不能打动他,不能引起他对任何一方面的感动。罗伯特却看不准莱斯特怎么回事。他窥测不出他这几年来的变化,但是看见他真的不见苍老,反而很结实,气色也不错。莱斯特敏锐地看着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却觉得很不舒服。

很高兴和你见面,莱斯特他们照例握了握手,罗伯特开口道:“多年不见了,差不多八年了吧,你说呢?”

“差不多是有那么长了吧,”莱斯特答道,“你过的还好吗?”

“就那样,你看起来不错呢。”

“是的,”莱斯特答道,“没有疾病,偶尔一点儿小感冒罢了。”

“你的孩子们还好吧,已经结婚了吗?”

“是的,我那几个孩子自从结婚以后就很少回来,只有我和夫人在一起。”

“我想你的夫人也很好吧?”他躇踌着问道。

莱斯特没有变化地看了看他。

“是,”他答,“她很健康。”

此后,莱斯特就问起经营的情形,以及埃米、露易丝和伊慕琴的消息。他说他近来没有看见她们,他把她们的住址告诉了自己的弟弟。

“我这次来有事情要告诉你,莱斯特,”罗伯特说道,“是关于西部制铁公司的事。我知道你是不愿意亲自到那得,总是叫你的律师去当代表的。他的确是一个好人,也懂管理,我们都知道的。我觉得律师说的很对,我也认为有改组的必要。现在有个机会,可以把那投资方的寡妇那七八十股买过来的。再加上我们现在的股份,我们就可以操纵那的事务。我们是一家人,我愿意把那七八十股让你去买。”

莱斯特微笑了,他知道这个提议的。律师曾经也告诉过他罗伯特想要同他合作,他也早知哥哥罗伯特肯定是要同他和解的。自己的一百五十万左右的财产支配权,就是罗伯特和自己求和的最好证据。

“你真热心,”莱斯特严肃地说,“你真慷慨啊,你怎么想到这的?”

“哦,老实和你说吧,莱斯特,”罗伯特道,“对于父亲的遗嘱,我是不赞成的,后来你又辞职了,我觉得很过意不去。我并不喜欢旧事重提,但是我必须要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你。当时我是有野心的,当父亲死的那个时候,我害怕你反对我。但我后来也不想那么做,可是已经晚了。你愿意听这些过去的事情吗?”

“你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莱斯特问。

“不完全是这样,莱斯特,只有一点儿那意思。八年之前,我就知道这种事情怎么做了,而不是现在。可是我想你对这个提议应该感兴趣的,它的作用很大,我希望可以用它来弥补我们之间的感情,你我毕竟是兄弟。”

“是的,”莱斯特说,“我们是兄弟。”

然而,以前,这所谓兄弟的概念是什么的呢?实际上,他目前之所以成这样都是罗伯特造成的,珍妮的苦更是他的杰作,他很愤怒。虽然罗伯特没有想截断父亲给他的的遗产,但他也没有帮助他去取得,如今罗伯特却跑来弥补兄弟感情了。莱斯特不免有点儿伤心,有点恼怒。

“我还是明白,罗伯特,”他坚决地说道,“我很感激你的提议。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接受。机会是你的,我不需要别人施舍。如果把那些股份买过来,你就可以去改组。我现在已经很富有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至于这个提议,只不过是用来粘合昔日裂痕的一种借口罢了。你需要的友谊我可以给你的,我没有怨恨你。”

哥哥呆楞地看着他的弟弟,无论莱斯特以前和现在对他的态度怎样,他都很佩服他。

“我承认,你刚才说的对,”他最后道,“不过我的提议动机不是卑鄙的,我只想用来弥补我对于你的遗憾。好了,不说这事了。你要去辛辛那提吗?”

“不一定。”莱斯特答。

“如果去,你要来我们家住,带你的夫人一同来。”

莱斯特暖昧地微笑着。

“谢谢。”他丝毫不为所动。

又谈了一会,最后,莱斯特记起自己另外还有约会。

“我要先走了。”他说。

“我也是。”罗伯特说。

两人就都站了起来。

“哦,”他又说,“将来,我们将来不会成陌路人的,对吗?”

“当然,”莱斯特说,“我会去看你的。”

说着,他们就握手作别了。

罗伯特看着弟弟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歉疚和懊悔。“莱斯特很能干,在珍妮没出现之前,他们感情为什么就已经不合了呢?”他想。

莱斯特走着,觉得自己对哥哥还是有点儿反感,却又有点儿同情。他觉得他不怎么坏,和一般人差不多的。为什么要批评他呢?如果自己是罗伯特,又会怎样呢?罗伯特和他现在都很好。至于当初他为什么那么选择,还有他哥哥为什么那样对他,他都看透了。

“世界就是这样的,”他想,“我又何必后悔呢?我现在也生活得不错。还去想过去的事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