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二十五章 再抗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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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人一万铁骑,如黑云,如洪流,渐渐已经迫近了前面人困马乏的飞鹰军。

辽人军阵中打头的骑将皆是满眼放光,仿佛眼前看到的不是兵健骁骑,而是唾手可得的战功,甚至是真金白银、荣华富贵。

“将军!来定云关之前,都说这憧木飞鹰军善战,那什么温先生用兵如神,在末将看来,分明是个笑话!”乞石烈古身旁,一名倒提长刀的魁梧战将用力夹着马,哈哈笑道。

“说得对!”另一边,有一扛大戟的部将正舔着嘴唇发笑,“这中原小儿竟然还学古人,摆空城计!哪想到咱们萧元帅没那么好骗,如今又被将军带着咱们给追得这般狼狈!”

“你们倒是说说,先前那两个折在这里的先锋官,到底是有多草包?幸亏这小儿跑得快,不然之前就被咱们抄小路入了关,早就给围在城关上,成了瓮中的王八了!哈哈哈……”

众将一边追赶,一边说笑,显然已经将这战功看作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乞石烈古头戴银盔,手中兵器颇为奇特,竟然是柄硕大的流星锤。他面沉如水,并不为眼前的胜势所动,双眼死死盯着前面不远处,正色说道:“莫要大意了,元帅特意叮嘱过,拿下定云关还不能算踏实,若能将那温先生给擒下、再将那飞鹰军的‘阎罗虎’给斩了,才能算是大功劳一件!到那时,咱们元帅便可以在陛下面前好好地露一番脸,也能少看几次耶律石的脸色!”

旁边的部将纷纷一愣,有人低声去问:“将军,莫非咱们元帅与国师之间——”

话没说完,便被乞石烈古瞪了一眼,把后半句给噎了回去,就听乞石烈古说道:“把话烂在肚子里!你们只要记住了,今日跟着咱出来的这一万人,是大辽皇帝陛下的兵马,也是萧元帅的兵马,但唯独不是耶律石的兵马!今后屁股别坐错了地方,不然别怪咱翻脸不认人!”

能跟被乞石烈古带在近处的,也都不会是太蠢笨的人,自然纷纷应命,一时间无话。

正追着,忽然就见前面汉人后军一阵**。

飞鹰军眼看已经进了前面的峡谷,辽军也追到了不远处的山坳。那原本虽然狼狈、却仍然齐整的飞鹰军,忽然有许多轻骑齐齐勒马,原地拨转马头,杀气腾腾地冲着辽军的方向。

如此一来,反倒是让乞石烈古有些摸不着头脑,登时抬手一拦,旁边的旗牌官将令旗一挥,全军也立刻停住马蹄,不再追赶。

然而错愕的可不仅仅是辽人追兵,还有那身经百战的飞鹰军。

“谷追风!”不等文奉先开口,那边暴脾气的单通已经怒不可遏,勒马回头大喝道,“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大敌当前,竟然再次违抗军令!”

“军令?”谷追风冷笑一声,“像这般连战都不战,便逃得像个丧家之犬,是哪门子军令!你单通愿意听那昏先生的号令,我谷追风却不愿!猛枭骑宁愿战死,绝不逃命!杀!”

单通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却一时不敢妄动,回头去看文奉先。

令他奇怪的是,一贯稳重冷静的文奉先,此刻脸上除了愤怒之外,居然还带着另外的神情,似乎是……焦急和……犹豫?

“先生!”单通见文奉先一言不发,顿时就急了,扯着嗓子嚷了起来。

文奉先并不理会,反倒是不住地抬着头打量附近的地势,紧紧锁着眉头。

就听那边谷追风一声令下,那两百多皂甲雕弓的骑手一起纵马冲出,飞鹰军队尾登时大乱,连飞羽营的将士都有些惊疑不定,面面相觑,最终全都望着文奉先和单通的方向,等着主将的命令。

见谷追风如此胆大妄为,文奉先终是压不住怒火,一按马头,纵身而起。江湖人只听过“一时鹰雁”,然而却有少数几人才知道,这位“疯书生”的轻功已然在那“雪雁枪”之上,在这江湖上乃是货真价实的轻功第二人。

众将士只见到一道青色人影从头顶跃过,竟然比那撒开四蹄的猛枭骑快马还要更胜一筹,一个起落之间便已经堪堪追上了谷追风的马头。

猛枭骑那两百多人哪里想到会有人从天而降、直接拦在马前?谷追风连看都没看清,只觉得面前生风,顿时心生警觉,手上长枪疾刺而出,却不料刺到一半便再也动不得。

定睛看时,就见到那青衫书生一手挟住枪身,另一手抵住马头,额上青筋暴起,大喝一声用力推去。谷追风顿觉握不稳枪、夹不住马背,**坐骑被一股排山般的瀚然之力生生推得倒退回去。

统帅被拦,猛枭骑将士也被阻住了马蹄,左右几十匹马站立不稳,朝两边倒去,好不容易才稳住阵脚,一下子六神无主,进退不定。

“将军你看!前边的汉人是怎么回事?”那扛大戟的战将向前一指,回头问道。

乞石烈古紧握缰绳,眯着眼睛望去,也面露疑色:“竟然自己厮杀起来了?”

“早听说那位温先生是江湖人出身,武功身手不错,”提刀部将说道,“莫不是飞鹰军在他手底下吃了败仗,如今要哗变?”

“哗变?”乞石烈古缓缓纵马上前几步,试图看个真切,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虽然飞鹰军在咱们手里吃了败仗,但‘阎罗虎’单通还在,飞羽营还不敢乱了套,有蹊跷。”

“能有什么蹊跷?”那扛大戟的说道,“定是那书生服不了众,将军细看,那狼牙旗下面立着的,好像便是单通。那书生与猛枭骑的起了争执,单通并未发话,想来是已经稳不住军心了,嘿……”

狼牙旗?

乞石烈古顺着那方向望去,还没看仔细,忽然间心生警惕,左右打量起来。

此处是个峡谷的入口,一万辽军前面的一半已经进去了,后面的还堵在半路上,左右两侧都是陡峭的悬崖,上面郁郁葱葱、林木茂盛。乞石烈古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命丧定云关的耶律台,若是这一万兵马全都进了峡谷,后面被堵上,可就是九死一生的局了。他心里正盘算着,向上面一眼扫过、勃然变色——

那林木之间,隐隐有黄色的旌幡露出!

“不妙!后军变前军,撤出山谷!”

“谷追风!你再三违抗军令,坏我抗辽大计!今日再饶不得你!”

文奉先拦住猛枭骑的去路,又欺身而上,一把扯住谷追风坐骑的缰绳,猛力一拽,生生将马拖倒。

谷追风哪里见过这般江湖人厮杀的手段,此刻人在马上稳不住身形,一时间手足无措,从马上摔落下来。还没挣扎起身,就觉得铠甲被人拽住,身子腾空而起。

“拿下!”文奉先一声令下,将谷追风向远处掷去,曲铃应声离了马背,长鞭一甩卷住谷追风,摔在地上。

单通使个眼色,左右早有将士一拥而上,将谷追风捆了起来,猛枭骑将士见统领被绑,登时急了,想要拨转马头去救,飞羽营却早已应命拦在前面。

文奉先回头望去,就见后面的辽军旗帜翻动,似有撤退的迹象,咬紧了牙关将心一横,从怀中取出他那古怪的似刀非剑的东西,手里一用力,那里面径直射出一支响箭来。

响箭还未落,两边山上林动鸟惊,霎时间震彻山林的鼓噪声响起,那滚石落木纷纷砸将下来。

正调转马头想要撤退的辽人立刻大乱,后军虽然已经撤走,但前军大部却卡在峡谷中间。紧接着,山谷后面两侧喊杀声大振,上万雄俊骁骑从两边杀出。

这一下不仅辽人措手不及,就连飞羽营的将士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但不管怎样,总算知道来的一定是援军。只见文奉先翻身上马,将缰绳一抖,喊了声“杀”便当先冲出,那一路窝火的飞羽营众将也不多问,纷纷挺枪举刀向着辽人冲杀过去。

两边援军杀进,乞石烈古总算是看清了那抹黄色旌旗的真容:旗子长有一丈,镶着金边,底下纹着一只吊睛白额猛虎,上书一个大字“沙”!

啸虎军到!

左边当先一人手中一杆丈八蛇矛,乃是啸虎军第一先锋虎将林朝。他骑一匹浑身纯黑的高头骏马,唤作呼雷豹,凡战前必饮酒,酒后便能奔驰千里不疲;马头下有一肉瘤,以手抚之便如雷鸣霹雳般嘶叫,寻常马匹不敢近身。

右边为首的战将则提了一柄奇长无比的斩马刀,名叫董天翼,此人浑身上下不着片甲,仗着马快径直冲入辽人阵中,手中长刀上下翻转舞得飞快,片刻之间已经斩敌几十人,如入无人之境。

林朝与董天翼各领近万精兵,啸虎军精力充沛,士气正盛,头顶上箭如雨下、石木飞滚,杀得乞石烈古部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心思抵挡。一万辽军的队伍被从后斩断,除了不曾入峡谷的些许轻骑跑得快,其他辽军全都被封住了去路,生机全无。

是日,啸虎军大胜,萧达部折损兵马近九千,只有千余兵士向北逃出,辽将乞石烈古被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