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二十六章 四十年,第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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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府。

这些日子,此处格外热闹。所谓“富不学文,穷不习武”,江湖上最顶尖的那一群人,要么是家财万贯的武林世族,要么是传承几百年的名门大派,出手阔绰得很,把江宁所有做大小生意的人乐得嘴都合不拢,只是每天求这样的武林大事多来几次。

据说整个江宁正儿八经的客栈都已经客满为患,有不少家里有空余屋子的百姓也倒腾出来,趁机挣几两银钱。

那些来得晚的,抢不到客房,就只好在这种人家里面凑合一下,银子却并不便宜。但是为了观摩这种江湖上难得的顶尖较量,也只能忍痛了。

至于从这一场比武中能看到些什么、悟到些什么,则各有各的造化了。除了少数天赋异禀的,大部分人就是看个热闹,以后跟人吹牛能多点本钱。傅红雨也好,铁云也罢,这世上都只有一位,指望着看一场比试就跻身江湖前列,那只能是在梦里。

傅红雨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七日。

然后就不知所踪了。

就连十一娘也只是跟他打了个照面,之后他便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许多人都四下打听他的消息,盼着更早一点一睹这位有望成为江湖魁首的人,甚至攀谈结识一番,也算是面上有光。

整个江湖也许都想不到,这七日,傅红雨一直与另外三人待在一起。

铁云,张白楼,楚小虫。

而且,这四人之间看不出任何剑拔弩张的气氛,反倒是和气至极。

至比武前一日,傅红雨终于起身告辞。

“铁前辈、张大侠、楚兄弟!傅红雨谢过三位!”

傅红雨抱拳拱手,一揖到底。

“傅庄主言重!”

三人起身,同样是一揖到底。

铁云、张白楼、傅红雨,这三人此前只闻名,却互不相识,如今看这几人的神情,却仿佛已经是多年知己。

三人目送着傅红雨转身离开,四人竟谁都没有提起明日的比武。

然而四人其实早已知道比武的结果了。

傅红雨离去,留下三人望着窗外的夜幕发呆。

当中的一人鹤发仙髯,身形高大,举止带风,毫无苍老衰败的迹象,正是江湖上最后一位真正的“武林盟主”;左手边是一位花甲老者,左手软绵绵地垂在一边,右腿也只有半截,剩下左腿与右手握着的木杖撑住身体,乃是最接近铁云的人——张白楼;铁云右边,是位气色正好的中年人,浓眉大眼,生得十分英俊,名字却不起眼,姓楚,名小虫,实在不像个高手的名号。

“四十年前,便憧憬有朝一日,能面对面一睹铁盟主风采;想不到,四十年过去,江湖新人换旧人,竟然有了机会并肩一战。”张白楼说道。

“张大侠客气了,”铁云笑道,“老夫当年觉得,江湖虽然看似热闹,其实却乏味得紧,终日里打来打去只为那几本武功秘籍、几把交椅,因此心生去意;张大侠之后的江湖,更是无趣至极。等了几十年,这江湖上终于有点像样的人了。”

“铁盟主不后悔?”张白楼问道。

“悔?”铁云扬起那花白的眉毛,“老夫已经年近八十,难道还要将那劳什子名号带进土里不成?能够替整个江湖来为这天下做件事,何悔之有?”

“好!好个‘替江湖、为天下’!”张白楼大声喝彩,满面放光道,“就冲这一句话,我张白楼这几十年便没有佩服错人!”

一直沉默的楚小虫忽然开口道:“师父,明日比武,如何施为?”

“全力施为!”铁云周身上下散出一股澎湃的战意,“放心!傅庄主不会输!”

张白楼点着头:“是啊……金戈剑主,输不了!我张白楼能与上一位武林盟主一起,见证新的武林盟主诞生,幸甚至哉!”

“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铁云怅然说道。

十一娘再见到傅红雨时,已经是比武前一个时辰。

不同于寻常江湖比武前气氛的凝重,此刻的傅红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仿佛只是来这里见三个朋友,一会儿还要去喝酒。

十一娘觉得傅红雨与七日前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比武的地点在江宁府驻军的演武场,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地方,今日却聚满了江湖人士、贩夫走卒。正中间搭了一座高台,傅红雨在一边,与十一娘有说有笑,后面有一众铁马山庄的甲士围着,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另一边正色端坐的,正是铁、张、楚三人,身后有一人手持丈二长枪压住场面,乃是那“霸王枪”项旗。

高台下面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成百上千的人伸长了脖子,向前挤着想要看那高台上的四个人。尤其是铁云和张白楼,这两个名字从这个江湖上消失的时候,有许多武林后生甚至还没出生。除了十一娘和项旗之外,在高台周围那些视线最好、最惹眼的位置,也出现了许多江湖上的风云人物。

武当山掌教真人、唐门三位长老、葬剑山当家的叶崇,还有丐帮的几位长老和九袋弟子。

在最高的一处,孤零零立着一人,十分年轻,一双手背在身后,颇具高手风范,却无人认识。此人容貌雄毅,身躯凛凛,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端的不凡。

一时间看客们议论纷纷,争着从这些人当中去找自己认识的江湖英豪,就如同开始了一场比赛,认识的多便更有面子一些。

只是没人知道,那独自傲立的人,正是新江湖武评第四,那位从不出门的韩家“拳魔”。

时至巳时正中,十一娘翻身跃下高台,傅红雨转身看着对面;铁、张、楚三人缓缓起身,铁云在正当中,张白楼、楚小虫分居左右。

两边一抱拳。

金戈剑出!气指江湖!

这一战,金戈剑豪夺天下锐气,直教日月无光;这一战,铁云、楚小虫师徒联手,用尽天下武功招数;这一战,张白楼单手单腿,却不曾输得半分风采。

近四十年的江湖,只此一战。

看完这一战,似乎再没有人能想得出,这天下除了铁、楚、张之外还有什么武功招式;看完这一战,似乎也再没有人能想得出,除了傅红雨所用剑招之外还有什么可破那三人联手;看完这一战,世间似乎再也没有如此精彩的事情。

这四人从晌午战至日落,张白楼力竭、手杖碎成木片,铁云须眉倒竖、楚小虫衣衫尽裂,唯有傅红雨面红气朗、剑如长虹。

整场比试,高台下的看客纷纷被那气劲、剑芒逼得退出几十丈远,能顶在前面、或者退得不远的,都是高手。显眼处的有五人,唐门大长老唐虚,葬剑山的叶崇,花海的十一娘、“霸王枪”,而站得最近的,赫然是那负手而立的年轻人,不仅一步都不曾退过,反而还比最初的位置上前了三步。

百兵之君为剑,而剑者有三:招式、锋芒、剑意。

招式者,为下乘,且有招便有破招,总无最顶尖的那一招,也无最顶尖的那一套。

锋芒者,那位颇为神奇的千事通曾经以一言蔽之:“世间兵刃,自古共分十成锋芒;而如今的江湖上,花雕那柄锈剑独占了九成九。”

剑意者,谁为魁首,自今日起,再无争议。

傅红雨与铁云等三人,那一日从头到尾不曾说过半个字。

至最后金戈剑凌空一剑斩裂校武台,铁云搀起张白楼、拉过楚小虫,大笑着向傅红雨一拱手,转身离去,那些早已看呆的人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等他们鼓起掌来叫好时,这三人早已不知去向。

接着就见到两条人影翻身跃起,一个正是十一娘,立在傅红雨身侧;另一个是“霸王枪”项旗,上了高台后将那长枪轰然插在地上。

长枪落地,就如同是发了号令一般,演武场左右两侧忽然响起了齐刷刷震耳欲聋的喊声:

“见过傅盟主!”

这一阵山呼海啸惊得寻常江湖人目瞪口呆,左右顾盼,总算弄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演武场左边,不知何时出现了数百骑着高头大马的黑甲重骑,打着“铁马山庄”的旗号,显然是那天下闻名的黑甲营;演武场右边,虽然衣着各异,南来北往的都有,但熟悉的人却知道,那里全都是万里花海的盟众。

正看着发愣,忽然又有三人跳上高台。

离得远些的,虽然看不清那三人面孔,但衣衫却都看得八九不离十,顿时又是一阵惊呼和**。起先还有人窃窃私语,说这铁马山庄和花海,莫不是太过自作多情,这么急着称雄未免太瞧不起各路江湖豪杰了,但看到那穿着各家典型衣着的三人上台之后,都已经愕然地忘记了合上嘴巴。

这三人先是环视一周,又齐齐对着傅红雨一抱拳,就听那台上又传来清晰可闻的声音——

“丐帮!”

“唐门!”

“葬剑山!”

“愿听傅盟主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