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房改房
时间进入1999年,席卷全厂、持续了近一年的下岗风暴,总算显露出平息的迹象。经历四轮下岗风波后,仍然顽强留下的职工们总刚把悬了一年多的心稍稍放下,另一项关乎着每个家庭根基的变革——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又悄然而至。
政策的核心是“出售公有住房”,由国家承担一部分,再用职工的工龄折算抵扣一部分,最后由个人支付剩余款项,将居住了几十年的单位公房变为私有房产,这便是后来的“房改房”。
房屋的价格具体到每家每户,情况又千差万别。厂里的会计部初步核算结果显示,同样是五十多平的房子,一些工龄长、又是双职工的家庭,可能只需要支付几千元。而那些工龄短、又是单职工的家庭,则需要拿出一万多甚至两万元。
在那个普通工人月薪五六百徘徊的年代里,这样一笔钱,对绝大多数家庭而言,都是一座需要仰望的大山,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然后,厂里为了推动此事,出台了激励措施。在规定时间内,即在本年度三月底之前缴清购房款的职工,可以享受九七折的优惠。等到第二批七月份缴清费用的,则只能享受九九折优惠了。年底十二月最后一批,则无任何优惠。
大家为了搭上这优惠的首班车,几户家家户户都行动了起来。平日里节俭度日的工友们,纷纷拉下脸面,开始向亲戚朋友四处筹款。只为能在截止日前排上队,凑齐那笔能让他们真正“安居”的钱。
孟东庭和凌国志两家也不例外,掏空了本就微薄的积蓄后,依然面对着不小的缺口。生活的重担迫使大人们不得不寻求更多的收入来源——凌国志凭借着维修组长的技术和人脉,开始在业余时间里承接一些零散的私活,帮人装修水电、修理机器。孟东庭也利用车间主任的关系,私下联系了一些外协加工的零散订单。就连身为国家教师的李云梅,也悄悄地在家中开辟了小课堂,为几名升学压力大的学生补习功课,挣取一些额外的酬劳。
没多久,凌家又迎来了一件大好事。
纺织厂医院那栋闲置了将近一年的小白楼,被一位眼光独到的香港商人承租下来。对方的商业嗅觉敏锐,瞄准了日益增长的市场需求,准备将职工医院楼改造成一所以妇科为核心的专科女性医院,还取了个“伊美尔”这样时尚的名号。
新医院资金充裕,装修现代化,设备亦属先进,不仅高新聘请了多位业内知名专家医师构建核心团队,更是大规模地向社会公开招聘护士、行政人员,文员、保安、维修工、网络工程师、清洁工等。
梁丽花在一个去服装店上班的早晨,路过即将开业厂医院时,正好看到了那块大大的招聘广告牌。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转动——拥有正规护士执照且经验丰富的梁丽花,在家人和好友们的鼓励下勇敢前往应聘。尽管她的年龄在众多应聘者中不占优势,但她保养得当,外貌靓丽,加上衣着得体,竟在一众年轻女孩中脱颖而出。
更让她喜出望外的是,伊美尔医院是遵循市场规律运营的新医院,给出的工资竟比之前在纺织厂医院时高出三分之二。
这笔新增的、可观的真金白银,如同及时雨,极大地纾解了凌家因购房而紧绷的经济压力。
梁丽花再次穿了救死扶伤的白色护士服,在自己熟悉并热爱的领域重新施展才干。
邻居们在宿舍里遇到她,言语间难免掺杂着艳羡:“还是丽花你有能耐,这么快又干回老本行了,工资还翻了个翻!”
相较于凌、孟两家一番费力后拿下住房,单亲妈妈刘利娥的买房之路就要艰辛许多!
她没能在第一趟优惠时赶上车,等到七月份厂里第二批优惠购房时,她才用食品店一分一厘攒下的血汗钱,赶在截止日前交清了房款。拿到写着自己名字的购房票据时,刘利娥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小姑子蒋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婆婆龚老太送到了11栋西头一楼的四季食品店门口。
那是一个夕阳漫天的傍晚,纺织厂宿舍里很多人都下班回来了。
蒋敏和她丈夫江领着几个人,声势浩大地将瘫痪在床的龚老太抬到了门口。
七十出头的老人,头发花白,口眼歪斜,嘴角还流着涎水。
这一幕,立刻吸引了左邻右舍的围观,恰巧下班回来的李云梅和梁丽花也在其中。
李云梅诧异道:“龚娭毑这是怎么啦?”
梁丽花低声回:“我前几天听人说,好像是上个月龚娭毑晚上起夜摔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后,出院就成这样了。看眼下这个情况,蒋敏估计是想将她老妈这个累赘给甩出去。”
李云梅道:“那咱们得帮着利娥,别教蒋敏欺负人!”
“嗯。”梁丽花眼神坚定。
眼见围观的熟人越来越多,蒋敏双手叉腰,嗓门响亮,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嫂子,这些年妈一直是我在照顾,现在该轮到你了。你得了我哥的房子,就该替他尽孝!”
人群中立刻炸开锅。
梁丽花首当其冲:“蒋敏,你还要不要脸了!你妈能动能干活时,你知道让她在家给你当保姆,现在瘫痪了,你就往你嫂子这里送?你怎么不想想,当初你哥哥死时,你们娘俩为了多分赔偿款,不是口出豪言说以后都不要你嫂子负担你妈的养老么?怎么着,现在反悔了?成,那钱得还回来!”
蒋敏老脸一讪,脸红脖子粗地道:“哪还有什么赔偿款?我妈又没有退休金,这些年吃我的喝我的,钱早花光了。”
李云梅道:“她吃你的喝你的?我看她是给你当免费保姆才是!老太太那点棺材本都被你骗走集资去了,现在人不行了,你真好意思往你嫂子这里送!”
宿舍里都是认识多年的老邻居了,听闻此话,不少人对着蒋敏指指点点,面露鄙夷。
“真没见过这样狠心的闺女,良心都让狗给吃了!”
“这样的女儿,当初生下来就该掐死才对!”
躺在简易担架上的龚老太,浑浊的双眼溢满了泪水,她试图把头扭向一旁,不愿面对眼前的局面和刘利娥的目光。
周围人的议论和母亲无声的羞愧,像针一样刺着蒋敏。但她没功夫去理会,她深知必须要利用舆论来道德绑架刘利娥,这样才能将母亲这个烂包袱甩给对方!
果然,刘利娥据理力争:“蒋敏,你搞搞清楚,当初是谁叫嚣着要走了立伟的卖命钱,就给母亲养老的?!现在好处到手了,老人成了累赘,你丫就反悔了?!你还是不是人呀!”
蒋敏厚着脸皮反驳:“你是我哥的老婆,他死得早,身为妻子,你同样有承担婆婆养老的义务!芊芊是我哥的女儿,父亲不在了,女儿就该代替尽孝!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你们是一个个都忘了吗?”
双方互不相让,吵了个昏天暗地。最终,蒋敏趁着刘利娥进屋喝水的功夫,拉着她丈夫江成一溜烟跑了,留下个龚老太躺在地上无所适从。
“呃……呃……”龚老太咿咿呀呀想开口,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嘴角流下一缕涎水。
刘利娥打量这个躺在担架上无措的老人,发现一贯有洁癖的她,此刻衣服上全是脏兮兮的污渍,甚至搭在她身上的薄毯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儿,令站得近的人纷纷捂鼻。
瞧着老人可怜的模样,刘利娥的心一痛,忍不住一步步靠近。
在她即将俯下身的瞬间,梁丽花叫道:“娥姐,你——”
刘利娥环顾一周,淡淡道:“不管她从前如何对我,她始终是我老公的妈,总不能让她躺在这店门口的。”说着一叹,俯身想要去扶起龚老太。
这一幕,令在场的老邻居们都沉默了,继而是感慨。
“利娥——你这是何苦呀?”住在二楼的王大妈低声道:“想当初她们母女是怎么对你们母女的?现在这就是火坑,你怎么还主动往里跳呀!”
刘利娥扶着龚老太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回:“立伟活着时,最是孝顺,我也要给芊芊做榜样。”言毕,用力地想要将龚老太扶起。
李云梅道:“利娥,别扶了,她这是瘫痪了,我们大家帮你抬进屋吧。”
“诶,我们一起来帮忙。”梁丽花也主动抬起了担架的一边。
就这样,龚老太被抬进了她一直仇视的“四季食品店”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