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君子之泽
“真的是女魃。”
石室内,杀机一触即发。而在峭壁下方,另有三人显出了身形,驻足仰望。待看见了石壁上镌刻着的“百鬼寨”三个大字,俱是一惊。
寒铮虽从云渊那里拿到密信,得知荩墟之者三护法女魃的方位便在未姜寨子附近,后听闻了山鬼一谈,也确有二者为一的猜测,但并无十分把握。追踪至此,本意也只为铲除山鬼,为寨民造福,却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真叫他们歪打正着地找到了女魃的老巢。
凌霄本就牵挂冥弋的安危,此时忧心更盛,正欲涉水追去,却被秦溯影轻轻拉住。
“且慢。”
“怎么了?”凌霄以为他们有所忌惮,便直言道,“荩墟之者罪孽滔天,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有备而来,何须再等?”
秦溯影轻微地摇了摇头,朝前方递了一个眼神。
凌霄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涧水淙淙,白雨跳珠,水波之中,隐隐有几点碧光隐现。她微微错愕,当下按耐住心绪,凝神细望,这才发现不只是水底,石梁,草丛,峭壁,乃至整个百鬼寨的外沿,无不密布着各类虫兽,想来与抬轿的蚂蚁一样,被施蛊者驱役,守护在此,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荩墟之者,除了梼杌任魔族侍卫军总首领,其余四者均独居一隅,各有所凭。混沌据天堑之险,饕餮藏身沉天阁,穷奇操纵行尸为军,而女魃则是不露己身,以蛊杀人。百鬼寨形似空城,无一兵一卒,实则障碍重重,凶险万分,万不可小觑。”秦溯影轻声提醒。
凌霄凛然颔首。她并非鲁莽之人,只是关心则乱,故而一时失察。此刻冷静下来,便深觉秦溯影所言有理。三人按兵不动,各自思索着应对之策。
雪霁有所感应,在主人的掌中细细龙吟。凌霄远远望着峭壁上方的浓雾,心中犹豫。她并非畏惧蛊虫,而是担心无法速战速决。冥弋孤身入瓮,此时尚且不知是何际遇,他们本为外援,倘若贸然出手却又陷入缠斗,失去先机,则冥弋的境地可能会更加危险。
凌霄性情直率,鲜有此等为难的时候。
而寒铮与秦溯影的考虑则更为缜密。百鬼寨依山而建,仅有一面峭壁可攀,而峭壁后面是什么样的地形布局,他们一无所知,无法成包抄之势。如果女魃从后逃走,莽莽南疆,则再难寻踪迹,而他们暗中诛杀荩墟之者的行动也将被漠骁得知,云渊的身份很可能提前暴露,最终计划的施展也将难上加难。
“不能再等了。”还是凌霄最先做出了决定,“我虽不知女魃深浅,但荩墟之者工力悉敌,相差大抵无几。北冥天池,我、冥弋、师姐三人合力,才杀了饕餮。如今冥弋一人,必不是对手。”
寒铮略一沉吟,刚要开口,忽地眼神闪动。一瞬间,三人都感应到了什么,回首朝身后的林子中望去。
三人不知道的是,在几里之外的未姜寨中,留守原地的弱水也在同时察觉到了异常。她疑惑地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样东西,就着窗外的月光惊奇地端详着。
在她掌心,躺着一枚不起眼的银铃。一直喑哑无声,此刻却好端端地兀自响起来,铃声清脆悦耳,似在与看不见的来客遥相呼应。
树影错动,寒铮口中轻轻“咦”了一声。来的竟是个旧识。
吊睛白虎悄然迈步而出,虎背上绿衣少女见到寒铮二人,也是点头致意,露出了一点极细微的笑意。
“辛夷姑娘。”寒铮招呼道。
白虎在三人面前站定,辛夷看了看不远处的溪水和峭壁,又低头转了转腕间的银铃,缓缓开口,“方圆数里,百兽不安。我感知到了异常,寻来看看,没想到又遇上你们。”
她甫一开口,凌霄便忍不出面露错愕之色。她见来人分明是一个水灵的小姑娘,竟没想声音却沧桑至斯。
辛夷抬起眼皮,目光从陌生的绯衣女子身上掠过,转了个来回,又默然收敛,看向寒铮,问道:“你们既出了林子,怎地又回来?”
这绿衣少女神出鬼没,两次现身都毫无预兆。寒铮虽相信她是敌非友,却没有想好该不该将自己一行人的真实身份如实相告,便不动声色地避开话题,反问道,“辛夷姑娘,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辛夷脸色沉了沉,“这里很危险,你们速速离去。”
凌霄心里着急得很,眼见寒铮与那骑虎少女一来一回拉家常,三纸无驴半天都说不到重点,忍不住出言打断,“寒统领,冥弋可能与女魃已经交上手了,情况紧急,事不宜迟。”
“……”
寒铮隐晦地望了秦溯影一眼,颇有些无奈。他本不欲直言,可凌霄一句话,不遮不掩,已将他们一行的意图掀了个底朝天。
辛夷闻言,果然色变,缓慢的语调都急促了几分,“你们是?”
寒铮心底叹一口气,便也不再隐瞒,敛了神色,沉声道:“我们是殿前军的人。”
只这么简单一句,辛夷的脸上便陡然起了波澜,她看了看面前三人,又望了望前方的百鬼寨,“你们是来杀女魃的。”
她这一句,不再带着疑问,而是确定的陈述语气。言中之意,竟是早已知道百鬼寨的隐情。
寒铮顾及冥弋安危,来不及细想,当下一抱拳,“辛夷姑娘,我等要务在身,不可耽搁,先行告辞。”
说罢,三人身形欲动,却听那白虎蓦然喷吐了一口热气。“等等——”,虎背上的少女神色变幻了一瞬,手指再次转了转腕间的银铃,指尖停在刻的那一截秀竹上,断然开口,“我助你们一臂之力。”
“蛊术阴诡,你三人俱是武道,对付此等鬼蜮伎俩,不占优势。”辛夷虚抬双腕,“辛夷不才,略通蛊道,虽不是女魃的对手,但竭尽全力,也能抗衡片刻,为几位清道启路。”
她话语间,手足腕间的银铃摇动起来,依旧没有声音,但百鬼寨前蛰伏的蛊虫却骤然**起来。
溪水中似有活物受惊乱窜,水花四溅,涟漪不断。峭壁与石梁上,碧色光点游移不定,看不清的轮廓徘徊走动,远观之下,犹如黑雾起伏。
那无声无息的铃声,虽人耳不可闻,但对蛊虫显然有特别的影响。
辛夷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吃力,白虎一声吟啸,屈膝伏首,紧紧盯着前方涧水,做出了攻击的姿态,百兽之王的煞气呼之欲出。
静默暗夜,双方对垒,较量无声。
俄而,辛夷呼出一口气,不过短短的功夫,她的脸上便有了深深一道倦怠,朱唇更是淡了几分颜色,对着寒铮开口道:“我已暂时压制住蛊虫,但女魃功力高深,我不知还能控制多久,你们抓紧时间。”
凌霄运力望去,果见原本异动频频的前方沉寂了许多,不由得对这横空出世的少女青眼相看。
“我等与姑娘素昧平生,却屡次承蒙臂助,寒铮不知何以为报。”寒铮抱拳道,“寒某唐突,多嘴问一句,不知姑娘师承何处?日后若有机会,必亲临致谢。”
辛夷摇摇头,脸上莫名有一分苦涩,嘴唇开合了一下,却没说出话,顿了顿,声带好似才艰难地摩擦发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辛夷愧不可当,不配自提师承。”
她深深看了一眼寒铮,“我久居此地,并非不知女魃作恶。然而功力到底不敌,我虽无能,忝列师门,但却是苟存于世的唯一后人,诸多顾忌,不敢玉碎,断了传承。只得略尽薄力,解救林中迷途旅人,你不必——”
她似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言语并不连贯,声线也愈发嘶哑,顿了顿,到底是不习惯似的,偏了偏头,咽下剩余的话,只催促道:“快去吧。”
她双腕悬于空中,银铃无风自动。
她似有隐衷,不愿提及身份。寒铮自不会勉强追问,笑了笑,再不赘言。
三人身形倏然拔起,冯虚御风一般掠过小涧,点足在水中石块上,几个起落便上了石梁,使了梯云纵的身法,攀着垂直的石阶向峭壁上方潜去。
一路无事,蛊虫受到铃声的压制,仿佛在短时间内失去了行动力,任由他们擦身而过,不为所动。
凌霄一袭绯衣轻若鸿羽,仿佛借着一点风便可扶摇直上。南疆空气潮湿,雾气被她的身形劈开,向双颊两边散去,不一会竟濡湿了鬓发。
她单手扒在一节石阶上,轻飘飘地挂在那里,换了一口气,用一只手随意抹了一把脸,突然觉得不对劲,放到眼前一看——
一只拳头大小的蝎子不知何时爬上了手背,却没有攻击她,只是懒洋洋地趴在那里。
凌霄下意识一甩手,蝎子被甩出老远,从半空中掉了下去,竟也一动不动。
她又放眼一望,忍不住咋舌。左右两边的峭壁上,密密麻麻竟趴着难以计数的毒虫,几乎组成了一道虫墙。
百鬼寨外围已然如此,寨中又该是何等凶险?冥弋此时,不知是什么情形?
她思及此,再不敢耽搁,手指轻轻一用力,身形便凭空拔高了丈余,一口气往上快速攀登。
不过转眼的功夫,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