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

第40章 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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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寨的暗室内。

女魃轻飘飘的一个旋身,便避过冥弋含怒的一掌。

掌风擦身而过,掀落了她身上的大红婚装,露出里面的玄色绡缎长袍。胸口处的地狱红莲,在烛火熄灭前的一瞬,骤然迸发出了异样的光彩,仿佛有幽微的暗焰沿着纹路燃烧,红莲竟像是活物一般,蓦地摇晃舒展开来,其中第三瓣最长,诡异地扭动着,仿佛女鬼的长舌。

一击不中,冥弋心中暗惊。那一掌,虽是在心绪不稳的情况下,受女魃挑拨而发出,但也用上了至少九成的功力,可女魃只是随意偏了偏身子,便不费吹灰之力地避开,周身毫发无损。

“月蚀”之术快速流转了一周息,冥弋没有再贸然追击,不进反退,与女魃隔开了一段距离,隔着满室昏暗,静静对峙。

地狱红莲的火焰闪动着幽暗的微光,投映在他的银眸上,收缩为针尖大小的赤红色的点,如扎入眼中的一根刺,透着说不出的妖冶。

“嘻嘻。”

黑暗中,传来女魃娇媚的轻笑声,“我不过是说了你心上人几句,何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瞧瞧你,这就按捺不住了,连同伴都等不及了呢。”

冥弋心中重重一跳。

她竟然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封闭的暗室中,烛火俱灭,黢黑如铁。冥弋看不见女魃的身形,但对方却好似能读出他心中一晃而过的惊愕,气定神闲地再次开口,语气中甚至透着一股得意,“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知道你们的计划?”

“哈哈哈!偌大南疆,一虫一兽,都是我的耳目。凡是我的蛊虫可以到达的地方,都有如我亲至直对。你们一行不速之客,在踏上南疆土地的第一步时,我就已经知晓了行迹。本来,在雨林中就能神鬼不知地杀了你们,可是,那个药王谷的丫头实在碍事,万一叫你们趁机跑了一两个,岂不烦心?”

女魃越说越轻松愉快,“我想,你们这些人类啊,最是爱心泛滥,寨民以活人向我献祭,你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必定要横插一脚。索性,我就帮一把,为你们指明道路。我可是翘首以待,等了好些时候呢。”

冥弋的脸色在黑暗中微微变幻,手指渐渐收拢。他们此计,本为直捣黄龙,出其不意,却不想,女魃竟将计就计,守株待兔。如今,他身陷百鬼寨,倒成了女魃的瓮中之鳖。

那凌霄……

冥弋默然收紧了手掌,森冷的寒意在手心凝聚,寒气碰撞着室内闷湿的空气,冷热相交,发出细微而连绵的爆破之声,数不清的细小冰粒在空中凝结,簌簌落地。

女魃仍在兀自说着,她的功力胜过冥弋,却不着急出手,像是饶有兴趣地在玩弄笼中的猎物。

“怎么,你们以为我是老二老三那种废物吗?一个成日与死尸为伴,满身酸腐,臭不可闻;一个只知道缩起头来,炼丹炼药,讨好郡主和君上。合该被人端了老巢。”

她说起同僚的死讯,冷漠讥诮,竟是不带丝毫的悲痛。

“哦对了,还有梼杌那个家伙,我们凭一己之力为君上驻守四方,他却领了侍卫军首领的美差,本事微末,却仗着君上的威势,颐指气使,真是烦死人了。你们这群人是怎么回事,居然把他留到了现在?”

她嗔怪道,竟是在埋怨冥弋等人没有快些动手杀了梼杌。一番言辞下来,似乎除了漠骁、吾卿和大护法穷奇外,她对其余魔族都十分瞧不上眼,更无半点同仁的情谊。

饶是惊疑不定,冥弋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觉得十分可笑。魔族无蕴无识,即便苦修千年,补全了三魂七魄,但始终不过是一具被私利与欲望填充的躯壳罢了,根本算不得完整的人。

念及此,冥弋突然怔了怔,似乎被自己方才的想法震惊到。

自己,竟是在念着人类肉胎凡身、七情六欲的好么?

可情感,素来只是强者的负累。母亲受辱而死的那日,他体内另一半人族的血液就已不再滚动,所有的情感也随着冷却的心一并埋葬。往后余生,他只为复仇,只为力量。他不需要感情,因为立于孤峭山巅处的最强者,从来只能是一个人。

然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居然不知不觉地开始松动了?

大敌当前,冥弋却为了自己这后知后觉的微妙改变,而陷入了短暂的恍惚之中。

而杀局之中,这是最致命的错误。

女魃,正是在等他这一息的恍惚。

原先一直陆续不停的冰粒落地的声音猝然变得凌乱纷繁,像是有异物破空而来,将他们格挡在两边,互相碰撞在一起。

汹涌的灵力和杀气逼至面门,幽微的寒光近在咫尺,霎时映亮了冥弋的面容,在银眸上横亘出一线碧色。

冥弋猛地回过神来!

千钧一发的瞬间,在六畜场无数次摸爬滚打、死里逃生锻造出来的求生本能救了他。大脑根本不及思考,身体已经自主做出了反应,他错步后退,同时右手一挥,掌心吞吐出的劲力从下自上形成一道密密的屏障,封住了全身空门。

这么一退、一挥,迅疾无比,几乎已是他毕生的巅峰。

就在掌风堪堪笼罩住周身的那一刻,一声尖锐的巨响在胸前炸起。一块幻化出来的锋利冰刃被冥弋的掌力相抵,停在离他心口只差一毫的距离,刀尖淬了剧毒,幽幽闪着碧光,在半空中轻颤。

只消再迟半秒,这冰刃就将刺破他的心脏。

冥弋不断催动着内息,已用上了十分的功力,却只能勉强阻碍冰刃的去势。角力的胶着处,空气也被扭转,起伏不定地波**,聚拢成一个深黑的巨大漩涡,缓缓旋转,不断扩散,似要将他吞噬。

叮。

一声金石之音,如晨钟般撕裂了暗夜。

冥弋只觉得一道极为冷冽的剑气擦着自己的前襟飞驰而过,就在同时,身前欺压而来的力道也陡然消失。

黑暗中传来女魃不轻不重的一声“哦?”,随后,原先被冥弋打灭的烛火复又齐齐燃烧,火光高照,亮如白昼,登时将室内一切映得纤毫毕现。

明暗切换,战局变幻,仅在不过交睫的一瞬间。

女魃幻化出的冰刃被外力撞偏,掉落在地,蓦地融化为一滩幽绿色的水,发出嘶嘶的灼烧声,眨眼间便迅速消失,只留下一处千疮百孔的地面,犹如被万蚁啃食过。

而在墙壁上,钉着一柄清凉如水的长剑,微微颤动着,摇曳出万千光影,灼灼逼人。

雪霁剑!

冥弋顿时色变,闪电般回首——

内室的门口,果然已有三人抢身而入。首当其冲的正是一袭绯衣,明艳无双。

“凌霄!”

冥弋喊了一声,刚要提醒她小心,绯衣却闪动了下,一瞬不停地掠到了他的身边。

“你怎么样?”凌霄急急道,满脸俱是掩不住的关切担忧。顾不上去拿雪霁剑,先是将他周身一望,见没有受伤,才吐出一口紧绷许久的气。

“原来是你。”

女魃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凌霄,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凌霄、冥弋在前,寒铮、秦溯影在后,她腹背受敌,以一敌四,却丝毫不见慌乱,甚至还有闲心将散落在地的霞帔拾起,珍而重之地收在一边。又对着案上的铜镜,捻了捻鬓角,方才回过头来,从容不迫地将寒铮等四人挨个看了一遍,挑了挑眉,笑道:“呦,人都来齐了。”

言下之意,竟是早有所料,候了多时。

寒铮与秦溯影快速对视了一下,俱是心如明镜,默然交换过会意的眼神,心中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谨慎,驻足在门口,没有如凌霄一般冒冒失失地闯入。

到底是殿前军中人,虽然已经意识到中计,却能处乱不惊,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状态,随机应变。

女魃慵懒地倚着石案,施施然看着四人,神情含娇带媚,口中吐落的话语却字字冰冷,蕴含着深沉杀机,“老二老三的仇,我懒得报。只是你们毁了我的洞房花烛夜,实在可恶。既然你们自己找上门来送死,那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说话间,她脸上妩媚的笑意尚未敛去,已一掌拍在了石案上,身形随之凌空拔起,如一道轻烟般,袅袅娜娜地逸散开来,朝寒铮二人卷去。

凌霄下意识想去支援,手却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雪霁剑方才被她掷出,此刻还钉在墙上。

她刚要去拿,脚下忽地一空。

女魃拍在案上的那一掌,触动了地面暗藏的机关,以石床为中心,丈宽的整块地面突然整个向下凹陷,露出巨大的空洞。

凌霄猝不及防,竟找不到丁点可以借力的东西,身子直直掉落下去。

“凌霄!”

冥弋一声惊呼,去抓她的手时已然不及。转瞬间,两人便一同落入空洞之中,杳无踪迹,宛如被从地底暴起的巨兽一口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