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

第38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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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长的恨意犹如万蚁噬心,迅速吞食着他所有其他的情感。眼前的画面渐次退去,只剩无边的血光在无尽的虚空中蔓延,仿佛永无止境。诡异的鲜红色充斥了四面八方,倒映在他的银眸上,收缩如针。复仇的火焰在心中肆意燃烧,将四肢百骸炙烤得滚烫,几乎要将他撕裂,透体而出!

忽地,有一个声音唤他。那声音不大,清凌凌的,从遥远的地方温柔地传过来。

“冥弋。”

男子全身一震。被恨意占据的灵台陡然有了一瞬的清明。

女子的声音渐渐靠近,像是雨露春风,温润和煦,却蕴含着难以言状的力量,只那么轻轻地诉说着,便不知不觉遏制住了他心中的戾气。

他只觉得眼前滔天的血光忽地淡了下去,一个女子的身形缓慢显现出来,她一身绯衣,微笑着站在风沙之中,毫无芥蒂地朝充满戒备与怀疑的陌路人伸出一只手。

“烟岚谷弟子,从不会抛弃族人。”

“这个送给你,你放在枕下,可以清神安眠。”

“这里是我的秘密营地,连哥哥和师姐都不知道呢,你可是第一个来的。”

“你很好,真的很好!”

“冥弋!你这个大笨蛋!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我知道你是谁。”

“烟岚谷已决定,倾尽所拥之力,诛魔卫道,**清乾坤。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冥弋。你愿意与我,并肩战斗吗?”

火光越来越淡,几不可见。几乎要将他燃为灰烬的愤怒与恨意竟也平息下来。如风停雨止,长夜欲晓,天光熔断漆黑夜幕,暖意扑上冰冷面颊,一种新的情绪在喷薄而出的晨曦中渐渐觉醒,一点点生长开来。

有点陌生,却极为强烈。不曾诉诸于唇齿,却深深埋于胸臆。虽试图克制,却在一路走来的时光里,像是发酵的酒,一分分更深,一分分更重,散出无法隐藏的芬芳,欲盖弥彰。

幻化出来的女子巧笑嫣然,顾盼生姿,栩栩如生。

虚空中,冥弋向女子缓缓伸出手,眸中是再难以压抑的汹涌情愫,他再次开口,说出了第三个词:

“凌霄。”

凌霄闻声一笑,却在男子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脸颊之前,旋身退开。

“来。”女子展颜笑道,朝他招了招手,率先向前走去。

冥弋看着她的笑颜,竟有些痴了,身体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引领行进。

“来,快来呀。”

凌霄衣袂舞动,身影翩跹,如同一只在花丛中嬉戏的流蝶。她离得那么近,旋身时发梢摆动,拂过他的脸。他下意识伸手去捉,那缕黑发却如同一尾活泼的游鱼般,在他掌心打了个弯,仿佛是刻意停留了片刻,却又于男子手指收拢之前,灵活地滑出。

冥弋捉了个空,有些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

“快来呀。”

凌霄回首催促,眉目含嗔带笑,身形已有些远了,绯衣时隐时现。冥弋的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却又转瞬恢复为痴迷,迈步上前,紧追着女子而去。

一路向前,四周白色消退,渐渐有了实景。竟是一间婚房。

红烛高照,罗幔轻垂,摇动的烛光投映在大红色的帷幔上,勾勒出女子窈窕的身段。屋内四角各置有金铜香炉,轻烟缭绕,辉映着淡淡的紫光,不知名的香气氤氲入鼻,萦绕左右,甜腻而魅惑,带着一分情欲的意味。

“来。”

凌霄的声音从床幔之后传来。

冥弋情不自禁地走上前。

帷幔无风自动,半隐半现地露出女子的模样——一身红妆,凤冠霞帔,盖头遮面,正是新婚女子的装扮。

她端坐于榻边,脖颈低垂,双手交握,似是有些紧张,更显儿女情态。

“凌霄?”冥弋轻唤了一声,像是不可置信,却又透着狂喜,颤抖着手指,缓缓去掀女子的盖头。

红盖滑落,烛光摇曳,灯下新娘笑靥盈盈,光彩照人,瞬间迸发的丽色令满室为之一亮。

一时间,冥弋定定看着眼前的凌霄,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一定是梦吧。

他再一次伸出手,去抚摸凌霄的面颊,触手处却并非虚幻,而是传来真切的温度和触感。女子的脸光滑如骨瓷,细腻如凝脂,只是有些冰凉。

冥弋微微一惊,讶然抬眸,却正对上凌霄的目光。

那目光热烈、浓郁、温柔缱绻,充满了爱慕,直视着她,唇角弯起,像是已经等待他良久。

冥弋只觉得一股热流霎时冲上头顶,喉头滚动,深埋了许久却再也无法压抑的情感呼啸而出,他颤抖着手,捧住女子的脸颊,朝那玫瑰花瓣一般娇嫩的唇俯身下去。

凌霄双颊飞红,闭上眼,微微仰起脸迎合着,抬起双臂拥住了他的脊背,大红袍袖垂落,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冥弋的动作却顿在半途,他的唇离她只有一线,温热的呼吸拂在鼻间,空气中游走着暧昧的气息,而男子嘴唇开合,忽地贴在凌霄耳畔低语,语气森然:

“你是谁?”

凌霄霍然睁开眼,却看见咫尺之处一双银色的眼眸,像是覆雪的荒原,冷醒又肃然,哪里有半分的迷乱之意?

几乎就在同时,红衣闪动,凌霄旋身而起,平平退开一尺,翩然落在床边。而重重帘幕却瞬间齐齐断开,委顿在地,霎时露出空**的床榻。

一轮交手,快如闪电。两人身形已定,半空之中,一缕被指风割断的落发这才缓缓飘落至地。

凌霄垂头,拈了拈自己的发尾,露出很是痛惜的神情,抬眸,似笑非笑地斜眄了冥弋一眼,嗔怒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夫君这是做什么?”

那声音婉转缠绵,柔媚入骨,与真正的凌霄相去甚远。

冥弋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庞,忽地一扬手,一道银芒从指尖跃出,一分为四,同时飞向四个方向,转瞬之间,屋内四角的金铜香炉应声熄灭。淡紫色的烟雾戛然而断,空气陡然一清。

“前有摄魂蛊,后有浮生香。好高明的化境手段。”冥弋缓缓起身,若有若无的幽光已然凝于指间,“梦既惊破,阁下毋需再故弄玄虚,何不以真面目相见?”

“呵呵呵……”凌霄掩嘴轻笑,眼波流转,深情地看着男子,幽幽叹了口气,“夫君好狠心啊。”

说话间,似是烛红垂泪,光线忽地晃了一晃,女子的脸竟如同水波一般起伏起来,快速变幻着轮廓,不过须臾的功夫,待烛光重新明亮时,眼前站的,赫然已是另一个人。

深紫色的长发绾起,盘于凤冠之下。冠上珍珠宝石熠熠生辉,映得银眸流光溢彩,迷离诡异。皮肤洁白胜雪,没有一丝血色,衬得颊边的胭脂异常殷红。唇间朱樱一点,如同欲滴的鲜血。

比起方才佯装的凌霄的模样,此时这张脸无疑更加艳丽,完美无瑕,堪称绝世,却透着浓浓的死气,毫无鲜活灵动之感。

她像是对镜自照一般,仔细地按了按鬓角,看着冥弋,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是第一个破了浮生梦的人。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她。”冥弋看了她一眼,神情漠然,淡淡道:“她的袖中有剑。”

女人闻言微微一愣,继而娇笑了几声,忽地一抬手,摘下头上凤冠,深紫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青丝披了满身,在灯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她双手捧着凤冠,小心地放在案上,又极为爱惜地摩挲了一下,这才回身,看着冥弋,脸上有几分寡欢和幽怨,像是埋怨他不解风情似的,幽声道:“我好意为你结梦,让你得娶心爱之人,洞房花烛夜,灵肉相合,共赴云雨,岂不是天下男子都梦寐以求的事?你偏不肯,良辰美景,生生叫你毁了,兀的好没意思。”

冥弋无意与她口舌纠缠,默然不语,只是全神戒备,灵力与杀气不断在身上累积,却迟迟没有出手,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女人却仿佛察觉不到他的杀气似的,浑然不以为意,目光缠绵如丝,在男子的眉宇间不断游移,像是在窥探他的内心,“说起来,你不应该感谢一下我吗?我给你的这个梦,难道不是你心里正渴望的?”她兀自笑起来,唇角勾出一个了然又带着几分同情的笑意,“你爱这个女子,却又不敢言表,是也不是?”

冥弋蓦地抬眸,眼神如刀,“与你何干?”

像是猜中了男子的心事,女人掩住嘴咯咯笑起来,露出满意又愉快的神情,摆动着柔弱无骨的腰肢,款款上前了一步,直视着冥弋,语气颇为惋惜,“你是个蛮奴,却爱上了人类女子,自知无果,所以一直逃避。只是呀,不管你怎么甩开那只手,那个女人,却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你,让你无处可逃。真是让人头疼啊……那个笨女人,她似乎还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呢……”

她似是已在化境中看过冥弋的往事,话中意有所指,曼声低语,笑意渐露残忍。

“住嘴!”

一直面无表情的冥弋蓦然变了脸色,断然喝道。像是被戳中了讳莫如深的秘密,男子眉间黑雾一绕,积蓄的杀意陡然爆发,蓄势已久的一掌挟着风势击来,室内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齐齐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