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

第37章 深眠

字体:16+-

冥弋不记得是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他只依稀有些碎片状的印象。

轿子在林中无声飞驰,载着他去往未知之地。他惊疑了一瞬,垂眸往下探望,轿帘微微摆动,空隙中时隐时现地露出一片乌黑。细看却是活物,像是流动的墨渍一般游走着。

他认出来是中了蛊的蚂蚁,心下了然。当下不再做他想,阖目端坐,气沉丹田,渐渐心神凝聚,将全身的状态调整至最佳。

脑海中绯衣女子的模样一掠而过。

便是为了她,也要看看这个山鬼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指节微收,眉心有一缕黑雾转瞬即逝。抬轿的蚂蚁们一阵**,似乎是连这些没有心智仅受驱使的蛊虫都感受到了瞬乎迸发的森然杀意,一直如履平地的轿子竟晃了一晃。

这么一晃,却好像突然有人在耳边打了个响指,冥弋的心突地一跳,继而倦意陡增,一种空空茫茫的感觉顿时在脑中弥漫开来。

冥弋脑袋一歪,竟这么毫无预兆地睡了过去。

又或许不是睡梦,而是如凌霄曾经所言,跌入了一种“魇”境中。

冥弋茫茫然睁开眼。

眼前是全白的世界。他俯仰,天地无踪。他环顾,左右皆空。什么都没有,如同万物在终点湮灭,又像是从不曾出现。

洪荒之中的所有,都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触碰。无法感知他们的存在,无法判断他们的状态。在这一处空间,在这一个瞬间,万物既有又无,虽生也死。

无尽的虚空中,仅剩他一人,踽踽独行。

可就连他,也是虚无的。

冥弋低下头,在原本应该是自己身躯的地方,只看见了与周边融于一体的白色。

他又抬起头,竟不惊慌,也不奇怪。情绪是依附在肉身之上的东西,如今他无形无质,又何来欢悲怒喜。

他朝前走,也不知为什么,也没有想要到达的地方,就只是这么做了。

走着走着,渐渐地,像是沉睡的世界在洪荒的混沌中睁开了眼睛,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无到有,由浅转浓,色彩、动作、声音、气味……一切的一切,都开始鲜活起来。

冥弋看见一个小小的男孩。

不过六七岁的模样,抱膝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在他身后,一个女子跪坐着,正在把一种黑色的浆果放进石臼中舂碎,然后将汁液抹在男孩的头发上。这是个细致又冗长的活计,女子却不嫌麻烦,将孩子的头发挽在指间,一根发丝一根发丝地涂抹,纤细的脖颈低垂,背影只一握。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男孩的一头浅紫色的头发已染了大半,黑色与紫色糅杂在一起,像是夜幕下星罗棋布的曼荼罗。

窗外忽地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铃铛一般,活泼热闹。

如雕塑般静坐的男孩应声抬头,听了一会,顾不得头皮被扯,一下子转过身来。一双银眸忽闪忽闪,眼巴巴地看着女子,露出渴望的神情。

“不可以。”女子说,语气坚决。

男孩面现失望,却没有吵闹,只是神色黯然地转回身,一声不响地继续坐着。

女子的背影一挫,像是无声叹了口气,手指温柔地抚摸上男孩的头顶。

“冥弋,你记住娘亲的话。”

“绝不可以让别人知道你是谁。”

男孩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下巴磕在膝盖上,小小的人影蜷成一团,目光透过上方巴掌大的窗户,望着头顶碧蓝如洗的天空。

虚空中的冥弋静静看着男孩的背影,他无知无觉的内心就像是风乍起的湖面,有了些微的悸动,一种酸涩的感觉在胸臆中泛开,他突然就与男孩共同拥有了这一刻的感情:

失意、期盼、艳羡,又无奈。

他多想和寨子里的其他同龄伙伴一起玩耍呀。去后山看花,去雨林探险,去小溪捉鱼,奔跑打闹欢笑,在推波叠浪似的花海中咕噜噜打滚。

可娘亲不让他出去。娘亲告诉寨子里的所有人,他生来体弱,受不得风,因而只得常年累月地在阁楼休憩。

他若闹着不肯,娘亲也不会动手责骂,只是愁容满面,默默地哭。那么好看的人,连哭起来都是美丽的。

可他不愿见娘亲哭。

冥弋抬起头,跟着男孩一起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真蓝啊,可惜就那么小小的一块,像是娘亲凝成的一滴泪。

过了一会,光影变幻,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还是先前的男孩,长高了些,却很瘦弱,被身边女子紧紧拥在怀中。女子浑身颤抖,摸着他的脸颊,想要捂住他的眼睛。然而男孩却执拗地梗着脖子,直直地盯着身后。竹楼的火光倒映在他的银眸上,闪烁摇曳,交复明灭。

“**!竟与魔族苟合,私生孽畜!”

“把他们的东西烧干净,寨子里竟住了一个蛮奴!肮脏、低贱的蛮奴!”

“滚出去,滚出寨子!”

“……”

叱骂声不绝于耳,愈演愈烈,有人愤恨难平,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块,向两人用力砸去。

男孩被护在怀里,只觉得女子身体一震,发出吃痛的闷呼。温热、粘稠的**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他挣扎着抬头,看见女子的额头被石块的棱角划开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淋漓而下,将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庞染成一片血污。

冥弋心中猝然一痛。

他跟着男孩的视线,缓缓环顾四周,看向那一张张脸。他的眼珠一眨不眨,银眸如同镜面,将每个人的模样用力刻下。

他们也曾是淳朴敦厚的同族,也曾是热心仗义的邻里。那几个眼熟的大娘,时常送些自制的吃食,在门口望望他伶仃的背影,叹一句“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生了什么病,可怜见的”,言辞里的关切与心疼,并非都是虚情假意。另几个年青小伙,也曾多次来家中帮衬,只为偷偷看一眼娘亲,变着法子百般殷勤,只为讨娘亲的欢心,博她低首一笑。

那些都不是假的。

可现如今,他们眼里的仇恨与愤怒,嫌恶与厌弃,也不是假的。他们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一对孤苦母子,便是他们受到欺压凌掠的罪魁祸首,是他们身上所有耻辱的本源。

冥弋看着男孩眸中的火光,觉得这火焰也在自己心中燃烧,灼热的痛楚之后,仇恨的种子萌生于灰烬。

浮光掠影间,往事如烟,缥缈不可捉。又是一个恍神,小小的男孩拔高了身段,舒展了眉目,已经出落成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趴在地上,尘土蒙面,满脸血污。手拼命抓着地面,想要朝前爬行,指甲崩裂,十指血肉模糊,在地上画出道道血痕。

几个侍卫军装束的魔族见状全都哄然大笑,踩在他身上的那个魔族脚下蓦然发力,随着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之声,少年“哇”一下呕出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朝前伸直的手指顿在半空中,颓然落下。

在那只血手延伸的方向,是一座破屋。男人的嗤笑交织着裂帛之声,隐约还能听见一名女子戚戚哀求,“大人,你们要怎么样都行,求求你们,只求求你们放了我的孩子……”

“老大,这个小蛮奴怎么处置?”

踩在少年背上的魔族慢条斯理地将衣衫整好,脚尖一踢,将几乎昏死过去的少年翻过来,用鞋底擦掉他脸上的血污,舔了舔苍白的唇角,“小崽子长得不错,得了那女人几分样貌,可惜是个男的,老子没兴趣。把他送到六畜场去吧。”

“咦?”忽地觉得脚尖一紧,竟是那全身已然无力动弹的少年蓦地张嘴,一口咬住了他的鞋子,狠狠地啃噬着,如同一头绝境中的野兽。

“呵……”魔族人笑起来,饶有兴趣地盯着少年,像是在俯视一只企图撼树的蝼蚁,他悠然开口,冰冷的话语中带着玩味,“想报仇?有点意思。”

“可惜啊,你实在是太弱了,一只小小的蝼蚁,我动一动小指头,你就死了。”他俯身下来,银色的眸子里映出垂死的少年,阴恻恻地问,“没有力量,你说,可怎么报仇啊?”

报仇……报仇。

力量……力量。

他要力量,他要变强,他要比任何人都强大。他要报仇,人族、魔族,他们的手上都留着娘亲的血,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少年的声音在冥弋心里响起,一下,一下,撞击着空****的胸腔,直到回声绵延不断,所有的声音都淡去,只有那两个词如长夜惊雷,乍然响彻虚空。

眼前的画面依然在更迭。

暗无天日的六畜场中,少年咬着牙,在一场场被作为工具视为猪狗的训练中活下来……他开始偷学术法,不眠不休地练习……他渐渐长大,越来越高,定格成一个成年男子的模样……他在魔族族长偶然巡视的时候,想要突袭,却被梼杌提前发现,毒打之后,被遣送至北冥,给饕餮炼丹,却没人知道这本就是他谋划好的脱身之计……瀚海大漠里,一直深藏不露的男人猝然出手,击杀了押解的侍卫……

一幕一幕,不断聚拢、成形,又褪色、溃散。如梦幻泡影。

然而冥弋已经无暇留意,他麻木地站在原地,耳畔和心中同时咆哮着那两个词,互相呼应,震颤肺腑,画面中的孩童、少年、男人三个身影渐次重叠,而他的形体也在虚空之中缓慢显现。

像是找到了灵魂的躯壳,霍然活了过来,他张嘴,用自己的声音,慢慢地说出了那四个音节。

“报仇。”

“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