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五个女人(五)
大凤儿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第一个星期一。
来送骨头汤的婆婆刚走,家里又安静了下来。大凤儿不得不承认,多年来的习惯让她更加喜欢独处。即使结婚之后,每次听到东亮要加班的消息,她也不会觉得失落。
大凤儿来到厕所,叉着腿,轻坐在马桶沿儿上。大凤儿扶着圆鼓的肚子,不敢使劲,屎意明显,但怎么也拉不出来。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大凤儿扶着右手边的纸筒架艰难起身,着急地挪步到门前。猫眼里,老金提着一瓶酒,还有两罐奶粉,不请自来。
老金换了鞋,鞋上好些泥,把新刷的地垫染黄了。他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茶几上,仰着头打量着屋里。
这是他第一次来。
“快生了吧?”
“快了。”
“男孩儿女孩儿?”
“没查。”
“起名了吗?”
“没。”
“我就是来看看你还有孩子,没别的事儿。”老金笑着往兜儿里去掏烟,临了又作罢,只抓了一把桌上的毛嗑(瓜子)。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不知道哪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大凤儿说不上来。
咔嗒,牙缝儿里传来瓜子被咬开的声音。
大凤儿看了眼玄关处挂的钟,距离东亮到家还有十来分钟,但愿他今天别加班。
咔嗒,另一颗瓜子被咬开。
大凤儿转身去厨房沏茶,但想不起来上次剩的半包大红袍被东亮塞在了哪里。
老金回身冲着厨房说:“行了,你别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茶叶被滚热的水泡着,在玻璃杯里四散逃开,香味儿顺着热气涌进大凤儿的鼻孔里,一瞬间,大凤儿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给老金这样沏过茶。
对,那是自己还不懂事的时候,是二龙出生之前。当时,自己的身边,还站着妈妈。妈妈说,这是爸爸的处长朋友送的,很高级,要省着点放。
大凤儿用托盘端着茶杯出来,老金正背对着她,研究着桌上他带来的奶粉。他后脑勺的头发稀疏了,白头发十分明显。
“这奶粉我好像买错了。这上面写的啥,你瞅瞅,我这眼睛花得厉害。”
“哦,没事儿。”
大凤儿把托盘放到老金面前。老金放下奶粉,用手捏着杯口又放下。
太烫,杯子拿不住。
“你这屋装修得不错,花了不少钱吧?”
“是东亮弄的。”
“东亮不错。他现在升职了吗?”
“没有。”
大凤儿想问老金有没有找到二龙,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间,东亮回来了。
来不及做饭,东亮从附近的酒店要了几个菜,还说自己藏了一瓶好酒,今天正好贡献出来,和爸喝两杯。
老金依旧坐在沙发上,打量着东亮,说:“喝我这瓶吧,我带来的。”
菜到得很快,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大桌。老金入了座,笑着说仨人点这么多菜,实在浪费,还说自己最近都吃得清淡。
东亮忙把老金面前的地三鲜和锅包肉挪走,把水煮大虾和清炒时蔬挪过去。
大凤儿没什么胃口,胡乱吃了些,就躲到了洗手间里,坐回马桶上。
堵得慌。心里,胃里,还有肠子里。
还是拉不出来。大凤儿冲了水,开了水龙头,凑近镜子,用湿手捋了捋额角稀楞的头发。眼角,嘴角,还有肚子上,突然冒出的纹路不断提醒着自己最近老得明显。
大凤儿回到餐桌上。老金的脸连同脖子都红了。他手舞足蹈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三句没说完,酒已经干了半杯。东亮不停地倒酒、夹菜,点着头,应答着。
“前一阵儿,我去找你以前那个孙校长了。孙校长,你还记得吧?”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孙校长是大凤儿的高中校长。大凤儿不喜欢他,因为他和老金是一类人。趋炎附势是小,没有师德是大。
老金笑了一下,说:“老孙惨啊,本来腿脚就不好,日常都要坐轮椅,前两天据说连人带轮椅从楼梯上摔下来,摔了个半身不遂,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这医院啊,不是什么好地方。”
老金说完又把东亮给他满上的酒杯端了起来:“我还去找老薛了呢,那老鳖犊子,现在都是局长了。要我说,他大字都不识几个,就知道觍个脸三天两头来找我,找老孙,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能,不能这个熊样儿。好在啊,老天爷长眼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坏事做尽,自然是断子绝孙的命。”
老金说完把杯里的酒干了,看得出来,他有些激动。他拉过东亮的手,紧紧握住,一边拍着一边说:“你放心吧,我一定能把那孩子给找出来。你看着吧,我要那老鳖犊子吃不了兜着走。对,还有钱,以后我们就有钱了。老薛答应我了,找到那独苗就把钱都给我。你放心吧,大凤儿的后半辈子,有你我就放心了,你比我强,我看出来了。我看人,准得很。”
老金醉得厉害,东倒西歪,说的话越来越不着边际,听得大凤儿不明所以。东亮说自己打辆车,送老金回去,却不知道老金现在住在哪里。
老金站也站不稳,嘴里只念叨着不用送,不用送,一下子吐在了门口的地垫上。
大凤儿大颗的眼泪直直地砸下去,滑溜溜的,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羊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
小翠儿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小翠儿把摞得满满当当的大筐举到了门口的桌子上。筐里都是刚洗完还没干透的盘子碗,其中的水珠崩了小翠儿一脸。她漫不经心地抬手用胳膊擦了擦,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昨晚临走前,她在店里接了个电话,是大学同学打来的。对方报出的名字很陌生,小翠儿对不上号儿。
那人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儿,说自己刚从北京回来,马上就要出国了,想找大学时候的同学聚聚。她从蒋文文那里知道了小翠儿店里的电话,所以打来问一问。
小翠儿想起蒋文文拿名片时纤长又白皙的手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骨节突出、沾满油渍的双手。
小翠儿后悔没听老何的话,多在家休息,别来店里。要是没来,就不会接到这个电话。
在后厨煮骨头汤的朴姨招呼小翠儿去打下手。小翠儿回过神来,喊着来了来了,走进厨房。热气腾腾的白雾漫开,混着腥气,让小翠儿突然觉得胃里有东西往上翻,小翠儿忍不住呕了一下,忙用手捂住嘴。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返上来一股酸水。小翠儿拍了拍胸口,顺了顺气,没想又是一阵干呕。
正用大勺搅弄着大锅的朴姨看在眼里,打趣着说小翠儿这是有喜了,还说自己以前有了的时候,也闻不得这肉腥味儿。
小翠儿摆摆手,把案板上切好的葱姜递到朴姨面前,一个人回到餐桌旁擦盘子碗。
不锈钢的小碗儿洗得光溜溜的,反着光,上面映出个变了形的小翠儿,扁扁的头和溜圆的眼珠。
该不会是真的有了吧?
小翠儿和大力结婚已经有些日子了,有了孩子也正常,但是,自己真的想要孩子吗?小翠儿一边问自己,一边摸了摸围裙下的小腹,想起那里曾经住过的孩子,小翠儿快速地摇了摇头。
不,她还没有准备好。
结婚的事儿,爹已经给自己做了主,但是生孩子,得自己说了算。
要是真有了怎么办?
没等小翠儿想明白,下午,朴姨已经把这件事儿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何老五和大力他爸他妈。于是,三个老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催着大力领小翠儿去了医院,挂号,抽血,等结果。
走廊上的塑料凳子拔凉,小翠儿的心惴惴不安地跳着。有那么一瞬间,小翠儿好像在自己的身体里听到了两个人的心跳。
护士在叫小翠儿的名字,大力抬着小翠儿的胳膊回到了诊室。
女大夫看着化验单,说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
大力又惊又喜,激动得直搓手,连忙问着男孩儿女孩儿。大夫面无表情地说这个不知道,等生出来就知道了。大力满脸堆笑,忙说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女大夫说,爸爸不能这么想,男孩儿女孩儿都很好。
大力小心地扶着小翠儿,在医院门口伸手拦了辆出租车。车上,大力和司机说笑着,张口闭口都是孩子的事儿。再后来的事儿,小翠儿已经记不得了。二人没回店里,直接回了家,大力给店里打了电话报了喜,张罗着晚上摆一桌子庆祝一下。他兴奋地走来走去,从柜子最里面掏出结婚时别人送的酒,寻思着晚上要买肘子,再买点虾—肘子和虾,都是他和公婆爱吃的。
短暂的热闹之后,客厅陷入了沉默,除了这几个人,大力没人可通知了。
大力这才想起来回到卧室,问小翠儿要吃点啥。小翠儿侧躺在**,背着身子,摇了摇头,只说自己没胃口。大力说那不行,劝小翠儿说现在她是一人吃,两人补,不管有没有胃口也得为了孩子吃几口。大力还说店里昨儿正好新熬了骨头汤,让妈带回来一份,正好补一补。说着,他就去厨房翻以前买的保温饭盒。
小翠儿的胃里也跟着昨天大锅里的骨头和打着旋的血沫子一起翻滚起来,她呕了几下,啥也吐不出来。为了抽血,她还什么都没吃呢。她掀开被子,撩开毛衣,看着自己扁平的肚子,突然想起了那天神采飞扬的蒋文文。
不知道蒋文文的肚子会是什么样子?
小翠儿把掀开的被子重新裹在身上,进入梦境。
梦里,小翠儿和室友五个人一起去学校的澡堂洗澡。把水卡用洗头膏抵住,堵塞的花洒沥沥拉拉地出了水。为了省钱,只能两个人挤在一个花洒下交替着洗头、搓澡、打沐浴露。
今天,小翠儿和蒋文文搭伴,花洒下,蒋文文的肚子微微凸起,还有一道**勒出的红色印记。
那自己的肚子是什么样呢?大概也是如此吧。小翠儿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肚子鼓了个大包,圆圆的,上面布满可怖的深色纹路。
这时,澡堂里突然走进来一个陌生女人。她面目清秀,扎着两条辫子,肚子和自己一样鼓。
小翠儿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她,而且不止一次。
和着哗啦啦的水声,笑声四起,把小翠儿惊醒,她这才意识到,是爸和公婆来了,三个老人正在客厅里你一言我一语,笑得好像孩子。
沈君华
二〇〇四年,失踪案发生当天晚上十一点。
出租车拐进了郭家小区,在五号楼二单元门口停了下来。沈君华把包挎在胳肢窝底下下了车,从后备箱里费力地拽出个大行李箱。
行李箱里是些衣物,是原本计划出国时收拾好的。沈君华干脆直接提了过来,搬家至少需要一个箱子才逼真。
中介小贾说,房东会在楼下等她,沈君华没想到,房东是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女人,微胖,短发,笑脸相迎。
她介绍说自己叫张静,门锁师傅刚过来修好锁,水电也都检查过,没啥问题。
沈君华点点头,张静过来搭把手,俩人连搬带抬,弄着箱子进了楼道。
来之前,沈君华琢磨了一下,第一个难题就是可能会在楼里碰上老徐,所以沈君华特意乔装了一番,用围巾、墨镜和宽大的棉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过目前,这个担心显得有些多余,因为刚才下车的时候,她并没有看见老徐的那辆出租车,说明老徐大概率现在不在家。
才到二楼,俩人都开始喘气。打头的张静示意放下箱子,缓一缓。可还不等箱子落地,沈君华便看到从正前方的缓步台上,跑下来个警察。
那警察看起来挺年轻,瘦瘦的,并不太高,紧皱的眉头下面嵌着一双锐利的眼睛。二楼的感应灯坏了,自己只能借些楼下的光看看,可那身藏在大棉袄下的制服,沈君华绝不会认错。因为前几年,自己每天都要面对穿这身衣服的人。
张静和他点头示意,指了指身后的沈君华,说是新来的租客。那个小伙子微微点头,问了嘴要不要帮忙。
张静忙摆摆手,说不用麻烦。
那小伙子说句那自己先去忙了,笑着瞥了沈君华一眼,便和两人擦肩而过,继续下楼。
沈君华屏住喘着的粗气,下意识地撇开头,拽着行李箱的手差点儿脱了力。
哪来的警察?是原本的住户?还是有案子?
歇了不到一分钟,俩人继续向上来到三楼,斑驳的墙上用红漆喷着个阿拉伯数字3,歪歪扭扭的。沈君华墨镜后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中户那扇发灰的铁门,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这次,张静没有停,反而加快了脚步。沈君华也默不作声,继续爬楼,用沉重的脚步声,掩饰住自己窜动的心。
俩人一鼓作气来到四楼,把箱子重重地放在了地上。张静从裤兜儿里掏了钥匙开门,领了沈君华进屋。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张静没让沈君华换鞋。
“床单都是新的,你也可以换你自己的,以前的灯泡太暗了,我也都换了,钥匙有两把,都给你吧,有啥坏了,你联系我或者联系小贾都行。”张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但沈君华并没有在听。
“刚才楼道里碰见的,是警察吧?”沈君华明知故问。
“是。”
“他也是这儿的住户?”
“那不是,三楼的孩子丢了,警察过来找孩子的。”
“这样啊……”沈君华舒了一口气,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三楼?三楼哪一户啊?”
“就中间那户……不过你放心,我们这栋楼,还是很安全的。”
“怎么丢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也……也就今儿一早吧,警察是这么说的。”
“还没找到吗?”
“没呢……那啥,你先收拾收拾。我今儿不走,就住楼下301,楼下是我妈家,你要有啥事儿,随时下来找我就行。”
沈君华点点头,笑着送走了张静后,挪到沙发跟前坐了下来,看着地砖上的裂缝儿愣神。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84消毒水味儿,顺着她的鼻腔,爬进大脑。
怎么会?自己还没来,孩子已经丢了。
说实话,从来之前到现在,沈君华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她只想走一步看一步。箱子里的手语书也好,化妆包里装着乙醚的玻璃瓶也罢,都并非事先的计划。而这一刻,她也不清楚,自己当下的心情是什么。
是开心?是疑惑?是害怕?是愤怒?
开心自然是因为心中所想所念的事情居然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完成了;疑惑是失踪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与自己不谋而合,抢先一步让孩子失踪了;害怕是因为警察已经介入了调查,如果按照流程排查老徐的人际关系,那么一定会查到与老徐有着杀子之仇的自己身上,而现在,自己竟然自投罗网了;愤怒是因为自己终究没能亲自下手,让老徐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此时,沈君华的心里拧成了一股乱麻,各种心情变换着姿势捆绑着她。
没想到,这梦寐以求住进来的房子,一瞬间竟成了她的牢笼。
她需要一个办法脱身,从这栋楼里消失。但是孩子失踪,来查案的警察肯定不止刚才见到的那一个,说不定还有更多的警察就在附近。
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上,孩子丢了。如果她的真实身份被警察发现,租住在这里的目的就足够让人起疑,她到时候自然而然就会成为失踪案的头号嫌疑人。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警察能相信吗?
别慌,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沈君华把耳朵贴在大门上,听着楼道内的动静。但是楼道内却鸦雀无声。失踪儿童的最佳搜索时间是二十四个小时。眼下,警察应该和自己一样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吧?对了,还有老徐呢,他也一定急成了无头苍蝇才对。
想到这里,沈君华终于露出了笑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或许,孩子不久就会被找到,而自己这只黄雀,还不到离开的时候。
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沈君华打开了行李箱,从浮头上掏出双拖鞋放在地上,接着拉开靴筒侧面的拉链。换上拖鞋之后,沈君华再次感到无所适从,继续呆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又静悄悄的了,沈君华有些恍惚,这里仿佛变成了原来那个家。安静,有的时候真的令人害怕。
这时,屋子的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沈君华心中一惊,循着若有似无的声音,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一个大衣柜前……
晓丹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失踪案当天晚上十二点。
一路上,后座的晓丹都很沉默。电台里放着周蕙的歌,大茂从后视镜里看晓丹。晓丹盯着窗外入了神,但是窗户上已经有了一层白雾,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晓丹的心里惊魂未定,因为刚才,安红醒了。
隔壁床搬来了刚入院的大姐,一家人正围着病床抹眼泪,黑压压乱成一团。晓丹起身,换了一边坐下,给站不下的人腾出一块地方。
晓丹的心里舒了一口气,幸好,不然屋子里只有自己和安红,让她觉得有些不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安红绑着纱布的手腕抬起,猛地攥住了晓丹搁在**的手。
“丹……”安红的声音在嗓子眼儿里变成气声,有气无力的,险些淹没在隔壁床嘈杂的寒暄里。
“你……你醒了!我去找护士……找护士过来……”晓丹慌忙起身,却没想安红的手突然用力,死死拉住了自己。
“别……我有话,告诉你……”
晓丹皱紧眉头,怕安红要说的是回光返照的遗言。
“你说……”晓丹把头贴近安红的嘴巴,只觉得一股热气喷在耳蜗里。
“我得走了……”
晓丹弹开,看着安红,却不想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来。
“我……我不明白……”
“你身上有钱吗?”
“钱?”晓丹掏着自己的牛仔裤,屁兜儿里只有一张五块。
“不够……”
晓丹又去掏椅背上的大衣外套,又翻出一张二十。晓丹想去翻包,这才发现包落在了大茂车上。
“红,你要钱干啥?”
安红还是笑着,咧开的嘴角让干裂的嘴唇破了皮。她缓慢地忽闪了下眼睛,轻轻说:“别告诉别人,就当我没醒……反正,你也希望我消失的,不是吗?”
隔壁床探病的人群散去,护士夹着病历板来巡房,通知家属需要可以去楼下打饭。走到安红这床,晓丹欲言又止。**的安红又恢复了原先昏迷的模样,刚才的对话好像根本没发生过。
“你等我……”丢下这句话,晓丹绕过正在护士站问话的胖警察,慌忙去走廊上寻找大茂的身影。她包里还有个装着一千块钱的牛皮纸信封,是大茂嘱咐自己带来医院帮老徐应急用的。
拿到车钥匙,晓丹直奔停车场。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风好冷,好像来自每一个方向,直着灌进自己的靴筒里,直抵脚心。寒意顺着脚底板爬向大脑,在关上车门的瞬间,巨响回**在空旷的停车场里,那一刻,晓丹明白了安红话中的含义—她说的走,是逃离。而她要逃离的老徐,是自己非要塞给她的枷锁。
晓丹把装钱的信封塞进袖子里,又小跑上楼。走到病房门口,她撞见了那个警察离开,故作镇静地调整着呼吸,推门而入,把信封悄悄插进安红的枕头下面,贴着安红的头,轻声说了句:“你放心……”
临走前,她摘下羊毛围巾,丢进床下装衣物的大盆。最后看了一眼安红安详的睡脸,晓丹在心底说了一句再见。
那个叫老丁的老警察下了车,装睡的晓丹才睁开双眼,望着车窗发呆。
“你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你别操心了,警察肯定能找到小连的,你放心吧!冷吗?要不要把暖风调大点?”
“是有一点冷……”
“你围脖呢?”
“啊……”晓丹慌乱地摸了摸自己空****的脖子,搪塞道,“好像出门就忘了带了……”
“是吗?”大茂半信半疑,把暖风的旋钮向右转了两下。
“你说……是……是我害了安红吗?”
“你说什么呢?这不是你的错,你别瞎合计了!她不是有病吗?有些精神病人平时看不出来,就跟正常人一样,发病的时候很吓人的,啥事儿都做得出来……”
“可安红她的病……”晓丹攥紧拳头,与安红相识后的一幕幕迅速闪过心头。
她想起安红对待自己的真诚与温柔,想起安红对自己的偏爱与照顾,但胆怯的她听信大姑的话,疏远了她,甚至把她介绍给了老徐。自己刚怀上了宝宝,而小连丢了,这一切难道真如大姑所说,是天意吗?
“你啊,就是太善良了,快别胡思乱想了,回家赶紧休息,明天估计还有的忙呢!”
“善良?”
“是啊!”
“哈哈哈哈。”晓丹有些崩溃地笑出了声。
“晓丹,你咋了这是?”
晓丹没有回话,她想起安红给自己打的最后一通电话。电话里,安红拜托自己来救救她。安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如同自己买给小连的滋水枪,一下下冲进自己的耳膜。她害怕那是一个陷阱,一个安红用爱意编织而成的盘丝洞。她害怕自己陷进安红的陷阱里,无法脱身。晓丹记得自己举着电话拼命地摇头,仿佛要挣开层层的蛛网。
一个急刹车,眼前的红灯让晓丹恢复了平静。她用食指抹开玻璃上的白雾,安红是打算今晚就走吗?
望着窗外闪过的事物,晓丹回想着刚才安红的眼神,那样虚弱却充满坚定。但是安红说得并不对。自己从来都不想让安红消失,相反,她是想让胆怯的自己消失。
还好,这一次,自己选择了勇敢。
安红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失踪案案发第二天早上。
安红醒了很久,才敢放心地睁开眼睛。嘴唇好干,她用舌头搜刮着上牙膛的唾液,润了润两唇之间。皱着眉头,安红转了转眼球,让自己适应病房里微弱的光亮。她知道警察来过,也翻过她的衣物,也知道老徐离开了病房。她得抓紧,她知道老徐不是去撒尿,就是去抽烟,总之,很快就会回来。
没有任何犹豫,安红一把拽掉手上插的管子。开口的胶布撕扯着手背上的绒毛,但她并不觉得疼。她用缠着纱布的手腕轻掀被子,用手肘撑着下了地。腿是软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上,差点儿站不稳。
她弯下身子,伸着胳膊去够大盆里的衣物,安红褪下病号服,把衣物统统套在身上。冰凉的衣物,还带着一丝腥气。安红知道,那是自己血液的味道。只有那条散发着晓丹味道的围脖,温暖地包围着安红的脖颈。
她把手伸进棉袄的内袋,里面的五十块钱以及自己和小连的身份证没有被警察拿走。她有些后悔张嘴问晓丹要钱了,或许晓丹现在已经告诉了老徐。
糟了,没有鞋子。
安红蹲下身子,在隔壁床的另一侧,找到了一双棉鞋。她踮起脚,走过去,蜷缩着脚趾把脚塞进去。鞋子的主人,此刻正躺在病**。傍晚的热闹不复存在,没有人留下陪床。大姐的胸腔均匀地起伏着,睡得如婴儿般安详。
安红走回自己的床位,从床头的果篮里掰了两根香蕉塞进兜儿里,从枕头底下取出晓丹留下的钱,走出了病房,绕过护士站,走楼梯下楼。
不合脚的棉鞋拖着地面,发出沙沙声,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回**。安全出口的绿色灯光,让狭长的走廊看起来像极了直达阴曹地府的通道。
但安红根本不怕,对她来说,那是通向自由的唯一出口。
该向晓丹要一块手表的。安红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或许是半夜,或许是清早,她加快脚步,不让自己停留。
这个医院,她来过几次,所以能轻车熟路地找到侧门的位置。那里就算是半夜也不会锁门,因为旁边就连着急诊通道。她推门而出,鱼贯涌入的北风迎面向她扑来,风里夹着一些薄雪,安红从中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她把围巾整个裹在身上,顶风走着。天完全是黑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看样子,时间还早。她颤抖的影子被路灯操控着,拉长又压短,安红没想到,雪后的省城,比自己想象的要冷得多。
要是当时多穿一件毛衣就好了。安红回忆起一天前的场景,这才发觉自己割破的手腕有些隐隐作痛。
她想起自己脱掉裤子,用耻辱的姿势蹲在地上,任凭自己的经血流了满地;她想起自己存了几天的红色罐子,把里面兑了水的腥臭的**倒在地上;她想起自己握着裁纸刀,割开自己的手腕;她想起感受着血液从手腕中流出,想起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想起自己计划假装躺在血泊中实则真的晕倒……
恍惚中,那个男人大力摇晃着自己,呼喊着并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呢?安红记得自己看过一部电影,情节大多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个男人,不停在画面中叫着“安红”。那个安红很漂亮,也很任性。
男人把自己抱起来,她听到他又开始喊小连的名字,可无人应答,她也听到他掏出钥匙,反锁了家门,听到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下楼,听到他急促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脸上,还带着昨夜啤酒味道的口臭……
那一刻,自己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
是不是像刚才隔壁**的大姐那样快乐与安详?
接下来的事情,照着自己计划的方向发展着,唯一不同的是,安红没想到老徐会在第一时间报警,也没有想到,警察会站在自己的病床旁。
为什么警察会来?是怀疑到自己头上了吗?
现在的他们不是应该集中警力找小连才对吗?
难道事情败露了?
安红再次想要加快脚步,可她根本没有力气。那种感觉就像在梦里,她空有一颗想飞的心,可腾挪了半天还留在原地。她找了棵位置隐蔽的树,站在树下,从兜儿里掏出香蕉啃咬着。不会的……她的计划不可能暴露的,至少不会这样快……
难道是小连失败了……果然,小孩子是最不靠谱的……
两根香蕉吃完,安红再次上路。拐过街角,再走两个路口,就是信上约定的地点。
那是原来的洗脚城女工宿舍,因为住的人太少,后来改成了招待所。一个小房间,不需要证件,一个晚上三十块钱,不带窗户的更便宜。因为靠近西站,二十四小时营业,而且人员混杂,正是碰头的最佳场所,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洗澡。
安红在前台交了钱,拿了钥匙。前台背后的墙上,电子钟显示着时间刚过六点,还好,没有迟到,甚至还早了那么一点。
安红要了一碗泡面,得知屋里可以自己烧热水之后,直接上了二楼。
这里重新装修过,已经完全看不出以前的宿舍模样。楼梯摇晃着,吱呀声被泛着潮味儿的地毯压得闷闷的,好像喘不过气来。
钥匙上贴了一块纸质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二〇二。屋里的潮味儿更重,棚顶的管灯闪了几下才亮踏实。安红把泡面扔到**,马上去打开了窗户。清新的冷空气涌进来,和刚才吹在脸上、身上的一样冷,却让人舒坦。
安红找到暖壶,打开盖子发现没有木塞,里面还插着个热得快。清洗了几番,安红烧上了水。咕噜咕噜的水声传来,她坐在**,用手抠开泡面包装,把调料包挨个挤进去。注入热水,盖好盖子,插上叉子,不一会儿,混着肉味儿的香气飘来。
耐心,自己再等上几分钟就可以填饱肚子。这几分钟,和之前等待的时间相比,微不足道。
安红正想着,楼梯处传来一阵响动,几秒钟后,敲门声响了起来。
安红慌乱地整理了几下头发,奔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安红从来没见过的女人,而她身边立着个硕大的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