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消失的孩子(四)
六点
兵分两路,得知安红失踪消息的老丁撂下电话就往医院赶,小马则留在302继续搜集线索。
安红的病床已经空了,惨白色的被褥扭成诡异的形状,里面仿佛还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吊瓶下面挂着透明胶管,在空****的床边晃。
老徐说,自己出去抽个烟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床底下的脸盆里,安红的衣服都没了。床头的柜子上,晓丹和大茂拎来的果篮里,水果也少了。一起没了的,还有邻床大姐的一双三十九码的棉鞋。
“昨晚她醒了吗?”老丁问老徐。
老徐摇摇头,说:“昨晚最后一次查房的时候,护士就说她的脸上已经有血色了,估摸着很快就能醒。”
或许,安红早就醒了,只是为了寻找逃走的机会故意装睡。
老丁调取了医院走廊上的监控,凌晨四点三十二分,走廊上的探头拍到了安红穿着衣服离开的场景。那是一个看起来柔弱却倔强的身影,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衣,老丁还是觉得一阵风就能把安红吹跑。她看起来不慌不忙,甚至抬头看了探头一眼,顺便还把手揣进了兜儿。最后拍到她身影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一分,画面上,安红从医院的后门离开,头也没有回。
出了医院的后门,是通往居民楼群的小巷子,红绿灯都没有,安红很可能十分清楚后门的情况,才选择从那里离开。
十二月,凌晨四点多的省城,温度和半夜没有区别。老丁想象着身板单薄的安红费劲地掀开棉门帘,裹紧衣领,趿拉着不合脚的棉鞋,顶着夹雪的北风,消失在黑暗里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战。
“现在咋办?孩子没了,孩子他妈也丢了,我这……我这是……”老徐的眼睛红了,他懊恼地使劲挠着后脑勺的头皮。
“你别急,这兴许不是坏事儿……”
“为啥?”
“安红,或许是唯一知道小连下落的人,找到了安红,应该就能找到小连……”
“我……没明白……”
“你认识大茂家吗?”
“认识。”
“行,你收拾收拾东西,咱俩马上出发。”
老徐的出租车在医院停了一宿,深红色的桑塔纳,玻璃上结了好些霜。老徐让老丁先上了车,从遮阳板里倒腾出一张不知道哪儿来的会员卡,刮着前玻璃和外后视镜,手冻得直哆嗦。还好昨晚的雪不大,一层浮雪,没咋使劲,玻璃就清好了。
车里收拾得很干净,连手扣里都没啥灰,地垫上有些泥土,估计是下雪的原因。车内的后视镜上坠着个绣着“平安符”的小红布袋子,看样子有年头了。
“玻璃上剩些边角,一会儿热风一吹就化了。”老徐跺了跺脚,上了车,哈着气搓搓手,打着火,半天车子才暖和。
远光灯照着。老徐开着车,挺稳。老丁坐在副驾驶,俩人都没说话。
老徐打开了暖风,旋开了广播,里面播着一首抒情的老歌,老丁没听过。
老丁问他,平安符开光了吗?
老徐说没开光,就是地摊货,买来图个吉利的。
老丁说自己家也有一个,和他这个挺像的,是自己老伴出去旅游,在景区买的,里面有个金色的铜片,说是能保平安。
老徐说自己的里面也是个铜片,上面雕了个念经的大佛,是老娘给买的。
老丁知道老徐的妈没等到老徐出狱就没了,话没办法往下接了,只好任凭车里又陷入了沉默。
红灯了,老徐把车停下,说道:“不过我妈挺信这些的,老太太嘛,有点信的玩意儿,有个奔头,也挺好的。”
广播里开始了整点报时,时间来到六点,接着,又换了一首抒情歌。
大茂家住的是商品房,小区门口有保安,楼门口有门禁,按了门牌的数字后好一会儿,才传来大茂的回答。大茂家住六楼,一层两户,楼道里铺的是深灰色的大理石,扶手是木头的,明亮宽敞,和老徐家的楼道截然不同。
大茂早就等在楼道里,屋门开着,他穿着珊瑚绒的睡衣,脚上穿着拖鞋,眯着眼睛打着哈欠。屋里是欧式的装修,玻璃吊灯,皮沙发,定制的鞋柜,很豪华。
“咋的了,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出啥事儿了?”大茂打着哈欠问。
“安红,安红不见了……”老徐吞吐着。
“啊?咋回事儿……她不是躺在医院里吗?”
“昨天晚上和今早,有电话打来找晓丹吗?”老丁问。
“就晓丹她妈来过一个电话。”
“晓丹呢,醒了吗?我有重要的事儿问她!”
“我去喊她,她昨晚愁得折腾半宿才睡。”
晓丹顶着黑眼圈,裹着睡袍,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恍惚。
“你认识春英吗?是安红的朋友。”
晓丹摆了摆头,说:“不认识,她没提过。安红很少提起以前的事儿。”
“那她和你说过自己要去广州之类的吗?”
“她……她让我帮她买去广州的火车票……但是,我没答应……我还问过她为啥非去广州不可,她只说要带小连去见一个朋友。”
“你手里有安红的照片吗?”
“没有……安红她不喜欢拍照……”
“为啥?”
“我也不知道,我问她,她就说很讨厌镜头对着自己……我要给她和小连拍照,她也不愿意,所以我大姑说她有点问题……”
“你也觉得安红有精神病吗?”
“啊?我……我没这么觉得……只是大家都这么说……”
“你之前去洗澡的那家澡堂,还开着吗?”
“开啊,不过这个点应该没开门……我大姑认识老板,我去问问,说不定能联系上。”
晓丹进了卧室打电话,大茂也陪了去,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了老丁和老徐俩人。
“老徐,有个问题我想再问你一次。”
“你说吧……”
“你和安红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你可以如实说了吗?”
按照老徐的说法,他和安红的结合并不幸福。当初,他相中安红,不是因为她年轻漂亮,而是因为她带着小连,巧的是,小连也是个哑巴孩子,就像自己当年撞死的小罗一样。他觉得命运在捉弄自己,但冥冥中也在救赎自己。说不定,这是个弥补的机会。
于是,他欢天喜地地接了安红和孩子回家,欢天喜地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但是,安红居然不让自己碰她。他很愤怒,伸手打了她,但是她还是不从。几次过后,老徐放弃了,觉得自己太着急。感情需要培养,那事儿也需要慢慢来,可无论自己怎样费尽心思地讨好,安红都宁死不从,还说要带着小连离开。
老徐害怕,害怕他好不容易重新拥有的一切就这么变成一场空。后来有一次喝了酒,酒桌上,兄弟们说了些男男女女有的没的,回家后自己脑子里烧起了一股无名火,就借着酒劲儿对安红用了强。
说完这一股脑儿的话,老丁才终于明白为何会有上锁的小屋、抽屉里的电话和反锁的大门。
老徐双手抱着头,忏悔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老丁陷入了沉默,他摸了摸上衣口袋,此刻,他真的很想使劲抽上一口烟,吸进去,吐了。他狠狠揍了老徐一拳。
“这之后呢?”老丁松开握紧的拳头,从嗓子眼里撕扯出一句质问。
“我很内疚,纠结了几天,想给安红道歉,也不想再锁着她和小连了,可谁知道,就是那时候,我发现了那封信和去广州的火车票。”
“你是说,发现火车票之前,你已经把安红锁在家里一段时间了?”
“是……”
“但是如果是这样,安红是怎么买到火车票的呢?”
这件事儿,或许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参与。这个人不仅知道小连的存在,还能帮安红买好车票,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被锁在屋内的安红手上,并且暗中帮助小连和安红逃走。
老丁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李刚的身影,而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形容小连和安红的行为时,一直用的是“逃”这个字……
六点十分
另一边的302,小马正在小屋里搜寻线索。
昨天的调查太匆忙,让小马忽略了小屋的狭窄,此时,他坐在床边,才发觉被锁在这间堆满杂物的屋里,确实会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来气。地上散落着一盒盒巧粉块和亮黄色的贴纸,小马弓着身子蹲在地上,撕开背胶把贴纸对准粉块,鼓弄了半天才将巴儿(勉强)贴好一块。按照行情,贴好一整盒,大概可以赚五毛钱。
安红就这样被关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做着这种工作吗?
或许有时候,小连也会跟着帮忙吧。
小马把地上的半成品贴纸挪到一边,起身之后,从屋里关上了门,这才发现门后贴着一幅小连画的画。画面上只有两个人,粗糙的线条勾勒出穿着蓝色背心和黑色短裤的小连,他拉着穿着紫色裙子的安红。背景中有一个红红的太阳,周围有几条代表太阳光的黄色线条,最远处还有一辆绿色的车,正沿着两条灰色的线行驶着。
小马的视线又回到之前看到的粘在墙上的那幅画,小连依旧穿着熟悉的蓝色背心和黑色短裤,安红这回穿了黄色上衣和黑色长半裙,而老徐穿着一身黑。背景中依旧是大大的太阳,但没有车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尖顶的房子和一棵光秃秃的大树。
这是什么?
小马突然发现两幅画中,小连手部好像都写了字。
啊,是“左”字和“右”字。
为什么要写这两个字呢?小马伸出自己的双手,张开,看着自己的手心,笑出声来。
上小学的时候,班上很多同学分不清左和右,体育课走队列的时候总是出丑。于是有的同学就把“左”字写在左手上,“右”字写在右手上。这样走队列的时候,就能看着自己的手分辨是向左转还是向右转了。
看来小连也分不清左和右呢。
小马继续搜寻着,这次他在床褥下面,发现了一叠识字卡。
识字卡有大有小,看样子是好几副凑在一起的,月亮、小狗、电灯、黑色、夜晚……其中,左手和右手两张卡片上磨损严重,分别画着两只手,上面写着“左”和“右”,和小连画上的手如出一辙。
看来,小连在很努力地学习这两个字。
放下卡片,小马的目光又被书架最上面的一排彩色瓶子吸引了,一共七个瓶子,以彩虹的颜色排列着。
是小连用来装颜料的吗?
小马伸手把第一个红色的瓶子够了下来,瓶子不重,应该是空的。打开旋紧的盖子后,一股难闻的味道钻进鼻腔里。
这是?小马朝瓶子口里望了望,拧着眉毛仔细闻了闻,这里面曾经装的好像是血。
小马回想起检测报告显示,安红衣服上的血迹是经血,这个瓶子应该就是安红用来收集经血的。
他此前已经猜到小连失踪这件事儿,安红是知情并参与其中的,现在看来,安红准备这次的行动,可能比预计的还要久。
涂装罐子、收集经血、制造假象、小连失踪、佯装自杀、逃出医院……这一系列已知的事件,都是安红精心计划并一步步执行的,并且都实现了。安红是拥有怎样的决心和耐心,才能完成这一切的呢?
(小马瞥到放在彩色瓶子旁边的水彩颜料,一般来讲,用红色颜料冒充血液才是首选,安红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但是,颜料的真实程度,怎么能比得过真实的血液呢?为了万无一失,制造血泊,骗过老徐,安红还是选择了另外一种更为极端的方式。)
小马此刻才意识到,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都小看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六点半
按照晓丹大姑给的话,这个点澡堂虽然没开,但屋里有人,直接去敲门就行,开门就说是兰姐介绍过来的。
兰姐是澡堂的老板,澡堂名叫好美丽,就藏在西站后身的一片平房里,招牌上有个搔首弄姿的外国美女,和“好美丽”三个字一起褪了色后,活像得了黄疸。
门口的雪扫得挺干净,推了铁门进去,还有个横竖两米多宽的小院,里面横着个坏了的搓澡床,上面的雪没化,像铺了层白棉被。
开门的叫伍姐,是伍佰的伍。她披着个花棉袄,掀开棉门帘,把一行三人让进屋里去。
一进屋就一股潮味儿,混着些臭鞋和肥皂的味道,无孔不入。右手边是个木头打的收银台,上面摆了好些玻璃瓶的宏宝莱汽水,下面还坠着个瓶起子。再往里就是一整面墙的柜子,一格一格的,里面参差地塞着些拖鞋,女的是红的,男的是藏蓝的。对面是一长条换鞋凳,伍姐指着,热情地让他们仨坐。
屋里烧着炉子,支着三张行军床,一张上睡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是伍姐的女儿,另一张上坐着个男人,是伍姐老公,见来了,拿了烟盒,起身去了男浴池。
伍姐看见晓丹很亲切,低声问她最近怎么都没来洗澡。伍姐说看大茂也眼熟,听说是晓丹的老公后直说怪不得,之前就看他来接过晓丹。
伍姐对着老丁说:“兰姐说警察要来,您就是吧,有啥要问的您尽管问,虽然我就是个看柜子的,但我知道的,一定不隐瞒。”
正说着,孩子翻腾了一下,还好没醒。
老丁开门见山,压低了声音,说自己是为了安红的事儿来的。
据伍姐回忆,安红是年初那阵儿招来的,那阵儿活多,原来搓澡的袁姐回老家了,所以兰姐就把安红给招来了。她刚来的时候,细皮嫩肉的,脱了衣服瘦得跟个刀螂似的。不过她在洗脚城干过,打奶倒是有一套,后来就被兰姐留下长干了。
安红的话不多,和客人也不咋唠嗑,有时候心情好会在休息的时候哼哼歌,我们都不太了解她家到底是啥情况,就知道她家是周边农村的。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把孩子领来了,我们才知道,原来她有个儿子。
伍姐说当时大家都很惊讶,因为安红看起来年纪不大,谁也没想到她竟然有孩子了,而且,那孩子还不会说话。兰姐挺同情她,就同意她偶尔不忙的时候,可以带着小连来上工,正好我家妞妞有时候也在这儿,他俩还能做个伴。
可能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小姑娘哼唧着醒了,见到一屋子的人,哭了起来,伍姐忙喊了老公把妞妞抱到女浴池里面哄。
“之前是不是有个安红的前同事来找过她?”
“你说那个女的啊……”
伍姐说那女人是个生客,之前没来过,瓜子脸,波浪头,说话嘴皮子很溜。她也是后来听扫头发的于大妈说的,那天那女人一进池子,见了安红就哇哇大叫,屁滚尿流地出去穿了衣服。她来这儿换鞋的时候,一开口就说安红有精神病,让老板赶紧把安红撵走。
伍姐问那女人为啥这么说,那女人就说爱信不信,还说自己之前和安红一起在洗脚城干活,安红啥样,洗脚城的人都知道。
“那你觉得,安红的精神,有问题吗?”
“这……我觉得没啥问题,你别嫌我说话直,她年纪轻轻的,自己养活孩子,不免遭人闲话,再说了,那洗脚城是啥地方,你们警察比我们清楚。安红那个模样,又是那个性格,估计在里面也吃过不少亏,遭过不少罪。反正那女人的话,我是不信。”
“那女人叫啥你知道吗?”见伍姐摇了摇头,老丁继续问,“还有其他人来找过安红吗?比如……男人。”
“这倒没有。”
老丁不死心,把手机里李刚的照片拿给伍姐看,可伍姐还是摇了摇头。
“那小连这孩子呢,你觉得咋样?”
“小连啊,唉……那孩子既聪明又听话,成天就乖乖坐在那儿翻识字卡,在田格本上写字。他有时候还带着妞妞一起玩,像个小大人似的,可会照顾人……可惜啊,要是那孩子会说话,将来肯定是个人才。有一次,我还看到他自己偷偷写日记呢。”
“日记?”
“是啊,一笔一画的,写得可有样儿了。对了,他还在妞妞的涂色本上写了个……那叫啥……诗!哎呀,写得可好了。”
“诗?”
“我给你找找。”伍姐翻开柜台的大抽屉,从里面抽出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涂色本。
“这儿呢……你看……写得多好……”
半夜的铃铛叮咚响
睡着的狗儿鼾声长
听话的孩儿快醒来
我们一起捉迷藏
手上戴着红手套
脖上挂着铜口哨
长长的胡同不点灯
黑色的夜晚没月亮
听话的孩儿别害怕
妈妈为你把歌唱
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一些还缺了笔画,但是诗读起来朗朗上口。
这是小连写的?“睡”“鼾”“藏”这些复杂的字,小连都认识并且会写?老丁有些难以置信。
“这里面有几页是小连涂的呢,你瞧,涂得多好。我也撕下来给你一起带走吧!”
小连涂色的几页都是女孩儿的画,长头发,穿裙子,看起来都有一些像安红。
一阵哭声传来,妞妞从女浴池里跑出来,一下子扑到伍姐腿上。伍姐她老公无奈地走出来,说妞妞饿了,想吃豆腐脑儿。
老丁知道从这里也问不出啥东西了,跟伍姐道了谢,拉上大茂和晓丹,奔了洗脚城去。
六点四十
男小赵带了早饭来,油炸糕、吊炉饼、糖三角、黏豆包,都是干的,一样稀的也没有。
同时被带回来的还有车库监控探头中的内容,昨晚他和女小赵把SD卡中的视频从头到尾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小连走出郭家小区北门的影像。
小马觉得喉咙被塞住了,没什么胃口,但秉承着“人是铁,饭是钢”的原则,还是塞了一个黏豆包进嘴,囫囵道:“这么说,至少小连目前没有离开小区,对吧?”
“嗯,我已经把情况报告给老丁了,小区外负责走访的同事已经撤了一大半回小区。你说那个李刚……会不会是小连的生父啊?”男小赵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之前我们问过老徐关于小连生父的事儿,但他并不清楚。如果孩子的父亲是李刚的话,那么他来找老婆孩子的动机是成立的。”小马分析道。
“看来这个李刚很关键!今儿我带着所里弟兄们挖地三尺,也要把李刚给揪出来。”男小赵语气坚决。
“你和李刚较什么劲?你直接挖地三尺,把小连找出来岂不是更省事儿?”小马调侃道。
“也是……不过我总觉得他和小连的失踪脱不了干系……”男小赵猜测道。
“为啥?”
“直觉……反正我是不相信,大半夜的小连会独自离家出走……”
“我看倒未必。”小马说道。
“为啥?”
“和你一样,直觉……”
“对了,老丁哪儿去了?”男小赵早饭还买了老丁的份儿,他和小马两个人可吃不完。
“你还不知道呢,安红失踪了。所以,今天的搜查工作量非比寻常……但是,这说不定不是坏事儿……”
“怎的呢?”
“我想,找到了安红,也就找到了小连……如果像你说的一样,李刚也与案子有牵扯,那么,找到了李刚,也意味着找到了安红和小连。”
男小赵把最后一口油炸糕塞进嘴里,抹了抹嘴边胡楂上的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小马扒拉了下装早饭的塑料袋,又拿了个糖三角。现在安红、小连、李刚或许就像三个原点,相互连接构成了一个谜一样的三角闭环。小马揪掉了糖三角的一个角,浓郁的红糖馅儿流了出来,散发出诱人的甜味儿。
“这家糖三角很不错,趁热乎尝尝。”小马把手里的糖三角举到男小赵跟前。
“是啊……真甜……”男小赵尝了一口说道。
是啊,只要揪掉一个角,其中暗藏的蜜糖就呼之欲出了。小马有预感,现在这个案子只差那么一分力道,只要再稍微用力,就能揪掉包裹着真相的面团。
“对了,早上我来的时候,看车库的大爷和我说,也就半个月前,这五号楼的401进过贼。你说,这里头会不会有点啥猫腻?”
“我也听说了那起盗窃案,确实有点奇怪。”
“行了,我先去小区门口守着,有事儿你随时找我!”
“你等等,我也跟你出去。”
“去大门啊?”
“不是,我去四楼转转。”
401发生盗窃案,可张静却对此缄口不言。虽然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只丢了贴身衣物,但对于女人来说,这不比丢了钱和金银珠宝更让人害怕吗?但是当时她却没报警,这里面会不会有隐情呢?
小马想敲门问问究竟,抬起手腕才反应过来,张静现在住在301殷大娘家,401现在住的,是昨天新搬来的租客。抬起的手腕没有了用武之地,小马用它使劲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儿。与其在这儿瞎想,倒不如直接去问问张静。
现在,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说不定下一根蛛丝,就是扯坏糖三角的那一根。
灯光幽暗,下到三楼的时候小马打了个哆嗦。这时,他再次注意到302和303两门之间上下排列的两个报箱,还有报箱边站着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个邮递员。
只见他从斜挎的绿色兜子里摸出串小钥匙,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拨楞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挑出一把,唉声叹气地费劲蹲下去,从底部打开了303的报箱,从中取出了几封信件,其中,还夹着两张十块钱的纸钞。男人把信件尽数揣进自己的挎包里,又用刚才那把小钥匙锁好报箱,扶着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蹭上的墙灰,扬长而去,并未注意到隐没在缓步台上的小马。
是在取信吗?
小马一步两个台阶,在二楼追上了他。
询问中,男人说自己是刚刚接手这片儿的邮递员,刚才也确实是在取信。
“师傅,现在还能上门取信呢?”亮明身份后,小马直接点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一家,有点特殊……之前干这片儿的师傅告诉我,那家原先住了个半瘫的老太太,腿脚不好。最近的邮筒都在小区门口,坐轮椅的老太太没办法下楼寄信,只好麻烦我们上楼取。我师傅说,老太太每回都会在要邮的信里夹点钱,就当是‘小费’了。现在,那家住的好像是老太太的儿子,也跟他妈一样,用这方法寄信,不过‘小费’给的可比他妈多多了。反正我平时也是要来投递信件的,就顺手取了……警察同志,这不违法吧?要是违法,我肯定下不为例!”
小马知道此举定然不太合规,但长期以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他现在不想插手,毕竟眼下,他还有更大的疑问。
“这事儿我们先放放。不过师傅,这样一来,要是303的住户没及时取信,你下次不会把之前送来没及时取走的信和需要寄的信弄混吗?”
“弄不混……要是有信,我都直接敲门送进去。”
“这样啊……对了,师傅,那你最近给302送过信吗?”
“这,我记不太住了,应该是送过吧……”
小马回到302,用老徐留给他的家门钥匙开了门后,直冲到茶几前,从笔记本里,抽出了昨天老丁给他看的那封信。
信,必然是你来我往,很大概率上不可能只有孤零零的一封。
如果这是一封来信,那么,安红很可能写过一封回信。如果这是一封回信,那么,安红先前一定寄过一封信。可一直被锁在房间内的安红是如何寄信的呢?
被锁住的安红,就和隔壁眼镜男瘫痪的母亲一样,虽然邮筒就在小区门口,可却犹如千里之外,无法投递。可能是某一天,安红从猫眼中得知了303独特的寄信方式,接下来,她只要想办法,把信放到303的报箱中就行。
这个计划的实施者,就是小连。按照之前的推理,小连只需要提前躲入密室,就可以成功避免被锁入小屋。接下来,小连只需要趁老徐熟睡打开房门,用鞋子或者其他任何东西抵住门,把要邮寄的信投进303那个报箱中即可,那个报箱本就低矮,小连不用借助其他工具就可以轻松够到。而邮递员取信时,根本无法分辨信件的发出者是否是303的眼镜男,如此一来,投信成功完成。
而收信时,只需要打开自家的报箱就可以,毕竟,那个报箱的小钥匙,一直就插在锁眼上,只要从家里搬个小凳子垫脚小连就可以自己完成取信……这样一来,春英就可以代替安红买好前往广州的车票,通过邮寄信件的方式送到安红手中。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小马从猫眼望去,门外经过的是一个陌生男人。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步态却疲惫不堪。小马开门追上前去,得知他是楼上402的住户,并且他和小连一样,不会说话。
小马和男人一起回了402,得知男人的名字是金二龙,这个房子才租下来不久。他平时在附近的烧烤店上班,不常回来。他交代自己昨天凌晨一直在烧烤店打工,结束后直接就在店里的杂物间睡下了。
男人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起来十分疲惫,但他始终保持着微笑,左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得知小马查案的内容后,男人的神色有几分紧张,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小马问了他盗窃案的事儿,但男人那个时候还没有搬过来,所以并不知情。
小马询问他有没有见过302的孩子。男人先是摇了摇头,后来又仔细询问了小连的外貌特征。小马从笔记本里抽出老丁影印的小连照片。看清了小连的长相后,男人仿佛长出了一口气,在小马的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三个字:没见过。
六点五十
洗脚城就在二环桥对面,没几步道,但要是开车过去就得在桥下绕个大弯,所以老丁让大茂和晓丹留在车上,自己直接走过去。
雪地上有一层亮晶晶的颗粒,那是昨晚飘的新雪,踩上去沙沙作响。焦黄的路灯光线下,老丁的影子忽短忽长。
北风呜嗷着,老丁从兜儿里伸出手,死死拉住棉袄的连帽,但风依旧不屈不挠地往里面猛灌,一下子掀开了头发,顺着衣领一路向下,吹透了全身。
老丁的左手边是个小学,校门口的收发室亮着灯,晃得门口立着的IC卡电话亭像个人似的,吓了老丁一跳。再过几个小时,这条路就会变得热闹,蹦跳的孩子们戴着棉帽子和棉手套,被身上的棉袄裹得像无数个五颜六色的球,被家长扽着胳膊,一边踢着雪,一边嬉笑着赶着去上学。
小连的年纪,也该是上小学的年纪了。
想到这里,老丁觉得刚才那股窜进衣服的北风仿佛化作锋利的刃,一刀一刀剐蹭着心脏。
到了路口,先过个小马路,就来到了桥头边,“洗脚城”三个大字闪着粉红色的光,映入眼帘。上二环的车不多,横穿桥之后再过个马路就到了。
洗脚城的转门没开,老丁走的侧门,大理石地面上有一截没铺地毯,老丁猝不及防地打了个滑。和往日里的金碧辉煌不同,大堂里三米多高的水晶灯没亮,只点着些寒酸的小射灯,冷冷清清的,半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换鞋凳旁边摆着两大塑料箱的拖鞋,自顾自散发着脚臭味儿。
“开业了吧?”老丁扯着嗓子喊了一嘴,半天才听到回声。
前台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女服务员发髻松垮了半截,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老丁没废话,直接拍了证件在前台上,撂了句:“找一下你们经理。”
来的经理姓郑,中年女人,看样子职位不高。见了老丁,她没化妆的脸上堆满了疲惫的笑容,点头哈腰地把老丁请进了雅间。雅间里一股捂吧味儿,也没有正经的椅子,就两张低矮的长条形按脚床。刚坐下不久,画着几棵竹子的拉门被拉开,刚才的前台端来了一壶热茶。
“警察同志太辛苦了,这个时间过来,不知道是有啥事儿,外面挺冷的,先喝点热茶暖和暖和。”
“不是什么大案子,就来查个人。”不等郑经理动手,老丁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了两下,一口喝了大半,然后把茶杯握在了手里焐着。
“不知道您要找的是谁,我啊,就是个管大堂的,您要找的人,我未必认识呢。”
“安红,你认识吗?之前在你们这儿打工的。”
“警察同志,不瞒您说,这洗脚城里按脚的小妹儿不说成千也得上百,您突然说个名字,我也对不上号儿啊。这么的吧,我去把值班的业务经理给您找来,您问他,准没错。”
“行,那就麻烦你了。”
来的这个经理姓吴,男的,穿着一身藏青色西服,外面套了件黑羽绒服,年纪不大,但手底下管着洗脚城所有的按脚小妹儿。
老丁窃喜,看来这次找对人了。但当老丁说出安红的名字,吴经理却有些坐立难安,不断地抬着屁股,抹平身下坐住的羽绒服下摆。
吴经理描述,安红来的时间不长,但他对安红还是有些印象的。在他的记忆里,安红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因为长得好,总被客人欺负。有一次,有个客人喝高了,手上有点过分,同屋上钟的春英替她解了围。本来安红是住集体宿舍的,后来听说也搬去和春英一起住了。
说完,吴经理假装撩了下头发,但老丁看到,他其实是在擦汗。或许,对安红下手揩油的人里,也包括吴经理自己。
“安红是啥时候不干的?”
“那件事儿之后没过多久就不干了……应该是快过年的时候,那时候正是旺季,我还劝安红留一留,结果她隔天就收拾东西走了。”
“那春英呢?”
“春英比安红还早走的,听说是去广州了。”
老丁又问是不是还有个瓜子脸、波浪头的女人和安红相熟,吴经理说这就难为他了,毕竟这里的小妹儿,一大半都是这种打扮,而且,安红总是独来独往的,没什么朋友,和她走得近的,也就春英一个。
“那当时安红被客人欺负,同屋的除了春英,还有其他人吗?”
“这……我真想不起来了,不过我去查查上钟的大本就知道……您先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吴经理走后,前台的小妹儿拎着暖壶来添了一次热水,还送来了一个果盘。果盘上都是些切好的水果,最上面劈半儿的草莓上还插着个粉色小旗。
洗脚城是什么地方,老丁再清楚不过了。老丁难以想象,在这里打工的安红,会是什么样子的。
在老徐眼里,安红是个年轻漂亮的单身母亲。
在晓丹眼里,安红是个善解人意却让人有些害怕的单亲妈妈。
在伍姐眼里,安红是个肯吃苦、沉默寡言的搓澡女工。
而在吴经理眼里,安红又是个忍气吞声的漂亮花瓶。
可老丁现在要找的,是一个用刀片割开自己手腕、用经血制造自杀现场、深更半夜从医院出逃、精心策划儿子失踪的安红。而这样的安红,和老丁在病床前亲眼看到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门开了,走进来的女孩儿长着瓜子脸,她说自己叫阿珍,是老丁要找的人。
而此刻的老丁没有想到,阿珍会给她讲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安红。
七点
再次回到302之后,小马来到那间供奉着老徐母亲遗像的密室。拉开灯后,台子上冒着红光的小灯不再诡异,但也让这间小屋更显狭小。
黑暗,真的会影响人的判断。
如果自己的推断没错,昨晚老徐第一次回家时,小连就已经躲在了这里。
关闭的房门,屋里传出安红哄孩子睡觉的歌谣,一览无余的房子,在老徐看来,小连此时一定是躺在安红的怀里酣然入睡。
但实际情况是,当时安红早已经将小连安顿在这里,而自己回到小屋内,上演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独角戏。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真的可以乖乖躲在这乌漆麻黑的小屋里,不发出一点声音吗?即使小连不会说话,但是,怕黑的他不会因为害怕突然冲出来吗?这种情况,难道安红也有办法应对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小马的脑海里飞速旋转着,加上浓浓的线香味儿,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不对,千万不要低估小孩儿。
这里的空间对于成年人来说相当逼仄,但是对于小连来说或许刚刚好。
而且,门的密封性相当好,不会透光,开着灯,吹灭线香,这里也并非那么可怕,有可能对小连来说,这里更像是一个秘密的游乐园?
总之,无论如何,小连确实是做到了。
那么,这之后呢?
小马盘着腿坐下来,闭上眼睛,想象着小连之后的动作。
小连穿着线衣和线裤,光着脚蹑手蹑脚地出了这扇门,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房门。在那里,他穿上了老徐给自己新买的红色小棉鞋,脖子上挂着老徐送给他的铜哨,踮着脚,用手拉动门闩,嘎吱一声,开启了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
接下来呢?
门外的感应灯应声亮了起来,一下子点亮了漆黑的楼道。四下都静悄悄的,没有了往常的狗叫。小连的小手紧紧地扶着冰冷生锈的栏杆,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慢慢挪着小步下了楼。
他下得很慢,台阶有高有低,对于鲜少出门的他来说,一点也不容易。啊,他可能还不知道,外面下雪了,现在的他,出去会很冷。再努力一点,小连就来到了二楼。但是在这里,他遇到了麻烦,因为二楼的感应灯坏了,而此时,三楼的感应灯或许也灭了—世界一下子又变得漆黑一片。
“小连很怕黑,所以晚上,都会和安红一起睡。”小马回忆起老徐告诉他的信息,一边想象着当时的场景,一边自顾自念叨着。怕黑的小连,在下到二楼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这时,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小马的思考。猫眼里,小马看到,被敲响的是301的房门,敲门的,是送奶工。
送奶工是个大妈,看样子不比殷大娘年轻几岁。她戴着白口罩,穿着厚厚的棉袄,外面罩着件蓝色马甲,后背上写着“勋业奶站”。
半天,殷大娘都没开门,这空当,从四楼走下来一个女人,是昨天遇到的新租客。她手里还提着个大大的紫色旅行箱,看起来不轻。她没穿昨天那件驼色的大衣,换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脖,低着头,兀自下了楼,完全没理会送奶大妈的那声“早”。
这么早,又开始搬家了吗?
殷大娘终于开了门,门把小马的视线挡住了,几句伴着笑声的对话里,小马得知殷大娘订了牛奶,每天早上准时送到。
“大娘,你们这楼又搬来新人了?”
“啊?就楼上,我闺女那屋租出去了。”
“她家订奶了吗?我哪天去问问。”
“我正好打算今天上去会会她呢,不行我帮你打听一嘴。”
“她估计上班去了吧,我刚看她下楼了,我还寻思你们单元的人都不用上班呢!昨儿我来送奶,就数你们楼门前的雪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这么早就出去上班了?不晓得是干什么的,我闺女租房子就是图省事儿,把房子往那个什么中介一挂,对租户是不管不问,万一租给个不正经的,倒不如……”
殷大娘的话还没说完,小马嗖地打开了房门,吓了两个小老太太一跳。
“大妈,你刚才说昨天来送奶的时候,楼门口的雪……完好无损?”
“啊……是……是,一个脚印都没有,就跟个白豆腐似的……”
“大的,小的,都没有?你确定?”
“我……确定……我当时踩上去的时候还有点不忍心呢……你,你是?”
“这是来楼里查案子的警察,哎哟,你这也太辛苦了,大早上就开始工作啦!”殷大娘热情地介绍着,又对送奶的大妈说,“你可别说我们这单元没人早起工作啊!这不嘛,我们的人民警察,多勤快啊,是不是!来来来,大娘没啥帮得上忙的,喝个奶,就当早饭啦!”
推托不下,小马又被塞了一瓶牛奶,牛奶在冰凉的玻璃瓶内壁上留下一层白雾。
没有脚印的雪地,意味着什么?闭上眼睛,小马继续刚才的想象。
走到二楼的小连,陷入了一片黑暗。怕黑的他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下楼,而是转身往回走。
回家吗?不。
徘徊在冰冷楼道里的小连,在忽闪的感应灯下,面对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他又能去哪儿呢?
小马低头看向手中的玻璃瓶,形状竟和刚才发现的那排五颜六色的瓶子一模一样。
七点二十
阿珍果真长着一张瓜子脸,下巴比瓜子的还要尖,只是取代大波浪的是一头直发,衬得整个人有些苦相。她穿着工服,红色的短裙紧紧箍住穿着黑色丝袜的双腿,上身是一件粉红色的长袖衬衫,很皱,下摆掖进裙子腰里,但腰那里依旧空得要命。
她没敲门,进屋之后径直坐在了老丁对面,跷着二郎腿,膝盖骨从丝袜里鼓出肉色来。
“警察是吧,我就知道,安红那个小婊子迟早要出事儿。”
“你是阿珍吧?”
“是。要说真名吗?你是要记笔录吗?”阿珍的语气很轻蔑,她用手把垂下来的头发一下子甩到了肩膀后头。
“真名?”
“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们这里干活的,都不用真名。”
那安红,是真名吗?如果名字是假的,那么户籍信息查不到也就说得通了。
老丁没有把话问出口,只听阿珍抻着脖子音调高亢地说:“行吧,问吧,安红那些丑事儿我可是一清二楚,一定配合你们警察。不过你先告诉告诉我,安红到底犯了什么事儿,也让我高兴高兴。”
阿珍和安红的关系比想象中还要糟。老丁有些惊讶,但还是镇静地回答说:“安红只是失踪了,还有她儿子小连,也不见了。我来这里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安红的消息,或者知不知道安红可能会去哪里。”
“失踪?警察同志,你们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她那种人失踪了就是为社会做贡献了好吗?还值得您大清早跑一趟?等等,你说她有个儿子?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叫小连,今年五六岁了,你不知道?”
“她……她居然有个儿子……”
“你没听她说起过?”
“没……她就跟我说过,她学没上完就来打工了。看来,她果真是个女骗子,整天装清纯,没想到儿子都会打酱油了。真是把大家伙儿耍得团团转。我和大家说她有病,大家都不信,这下好了!”
“她到底有什么病啊?”
“就是精神病啊,你不知道吗……就是那方面,不……不正常……”阿珍放下跷起的腿,有些吞吐,在老丁不依不饶的追问下,阿珍开始了讲述。
“那时候我和安红前后脚来了洗脚城,因此被分到了一个宿舍。宿舍很破,上下铺的大铁床,一个小屋要挤八个人,所以有点条件的,要么就回家住,要么就租房子住。刚开始屋里除了我俩,还住了个食堂切墩的大姐,后来大姐搬走了,屋里就剩了我俩。
“住了一阵子之后,我总觉得安红怪怪的,不是偷看我洗澡,就是偷看我换衣服,色眯眯的,跟个爷们儿似的。我一开始也没往心里去,合计都是女的,看就看呗。但是后来有一次半夜,我睡得五迷三道的,突然感觉有人在背后隔着被摸我。情急之下,我一边叫一边猛地伸手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一回身,才发现那个人居然是安红。我当时都要被吓死了,第二天赶紧去找我同住在省城的远房表哥了。再之后,我都躲着她走,一看到她,我就反胃。
“不过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赶巧有一次我和她还有那个春英一起上钟,安红被个男客人给非礼了,她当时吓成那个样子,跟个什么似的,我心里瞬间痛快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下报应来了。但那个春英跟个虎妞儿似的,还帮她解围呢。果然,后来她就被安红给缠上了。不过啊,我告诉你,恶心的还在后头呢。
“我表哥家把山,来暖气之前差点儿没冻死我。我电褥子落在宿舍了,我想回去取,又害怕撞见安红,就特意挑了个傍晚的时间,我记得那天还下了雨,我偷摸溜了进去,合计拿了褥子就走。警察同志,你猜我当时在宿舍看到了什么?”
老丁没开口,他的眉头一高一低,心被阿珍的话牢牢拴在半空,不上不下,怦怦直跳。而阿珍接下来的答案如同一颗石头,砰的一下掉到了本就不平静的湖面上,带着老丁一下一下往下坠。湖底水草满布,缠着个生锈的大钟。石头继续下沉,咣当一下撞到了钟,嗡声不断,连着水波纹**漾开去。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阿珍已经离开了,屋里只剩下他自己。
百叶窗里透出一条条橘黄色的光线,外面的天亮了。老丁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凉得发苦。
大厅里,前台小妹儿和吴经理都杵在那里,满脸堆着笑容。老丁只是摆了摆手,从侧门离开,茫然地沿着原路往回走。
车变多了,雪地被人和车踩轧出了路,白色被染成了灰色。老丁的脑海里回响着阿珍的话:“我……我看到安红和春英俩人一起躺在下铺,胳膊腿紧紧扭在一起……”
手机在上衣口袋里,振得好似要掉出来,来电的是小马:“快回来,这边有情况,小连应该还在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