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消失的孩子(五)
七点四十
搜查令下来了。来不及等老丁回来,小马决定立刻行动。他吩咐女小赵守在五号楼楼门口,自己带着男小赵和另外两位同事上了楼。
在小马的推理中,小连失踪这件事儿从很久之前便开始运作了。
那个时候,安红和小连刚开始被老徐禁足家中,但安红并不甘心如此。她打定主意想要逃跑,但这件事儿,她自己无法完成。她需要帮手,而这个帮手,便是春英。
于是,一个计划在安红心中悄然诞生了,计划的第一步,就是通信。
某一天安红赶在老徐回家之前,安排小连躲入密室。老徐回家后,安红便在小屋内唱儿歌,制造小连和自己一起躺在小屋内准备入睡的假象。等老徐睡熟后,小连便从密室出来,打开大门,帮助安红投信与取信。
而这些信件中,一定有一封求助信。信上的内容小马不得而知,但安红从春英那里得到了让自己满意的答复,并得到了春英代买的火车票。但出乎意料的是,老徐居然很快发现了火车票,并且开始变本加厉地盯防她们母子。
于是,安红修改了接下来的计划,在其中加入了自杀这出戏码。
接下来,更改后的计划第二步开始实施,也是计划中最简单的一步—等待。
几天前,安红生理期到来,她偷偷用玻璃罐收集自己的经血,并混合红色颜料,而这个步骤,一直持续到昨天凌晨,才算全部完成。接下来,安红和小连故技重施,只是这次小连的任务并非投递信件。
在安红的计划里,小连会直接下楼,然后和等在楼下的春英会合。小马推测,那对堆雪人的父子看到的楼门口的神秘人,很可能就是春英。按照当时小男孩的证词,只一转眼的工夫,神秘人就消失了,那么,很有可能是春英左等右等,没有等来小连,所以,她决定直接进入楼内寻找小连。接下来,按照送奶工的证词可知,当天雪停后到早上五点前,并没有人出过楼门。所以,虽然不知道春英和小连是发生了意外还是原计划如此,但此时他们应该都还在楼内才对。
另一边,安红还有一个任务没有完成,那就是脱身。在小连出门后,安红会等到老徐起床。接着,她会用事先准备好的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割破自己的手腕,制造不深不浅的伤口,毕竟,她的目的并非自杀。接下来,她会把事先备好的红色混合物倒在地上,制造血泊,自己再躺入其中,制造响动,吸引老徐前来。
老徐按照安红的预想,把她送入医院,同时,老徐也适时发现了小连的失踪。措手不及的老徐此时已是按下葫芦起了瓢,一定顾不上躺在医院里的安红。所以,安红只需要躺在医院内伺机而动即可。
现在看来,安红的计划几近成功。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老徐居然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选择了报警,而且,春英并没有成功带着小连离开。
那么,此时此刻,小连和春英会躲在哪里呢?
小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五楼,他决定从五楼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一遍,而他的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经常忘记锁门的老两口。
从501开始,到一楼小卖部结束,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小马并没有在任何一个住户的家中找到小连以及春英。
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时候,晓丹和大茂赶了过来,他俩说,本来在接到电话后就立马往回赶的,但老丁却在半路突然下了车,还说自己要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八点
天亮了大半,远处楼房夹缝儿中的天空已经添了几缕红色,路上的行人开始变多,一些环卫工扛着铁锹,拖着沉重的步子,和老丁走在相反的方向上。冷,但逐渐加快脚步的老丁却觉得热血沸腾,他喘着粗气,下巴周围的衣领上也跟着结了冰碴儿。
拐过前面的路口向着胡同里再走上几百米,在老丁眼前的,是一座五层楼高的小招待所。红绿色的招牌还亮着,门口的玻璃上,用发皱的红色贴纸写着过夜、钟点房、早饭三排字。就是这儿了—刚才洗脚城吴经理口中原先的女职工宿舍。
来到前台,老丁亮出证件,前台女人面露难色地跑开,从一楼旮旯的房间里拽出个睡眼惺忪的壮汉。
表明原因后,警惕的壮汉舒了一口气,翻了翻登记本,让前台的女人带着备用钥匙领老丁上了二楼。
“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
“就个女的,自己,没孩子。”
“登记了吗?”
“咱这小旅店,不登记也行。”
“多久前到的?”
“没过多久,来的时候要了桶泡面。到了,就这屋。”
椭圆的门牌上镶嵌着生锈的二〇二标志。老丁把耳朵贴在门上,屋里似乎有人对话的声音。
“你来敲门……”老丁放低嗓音,躲开猫眼的可视范围闪到一边。
女人用指节扣了两下门,里面没人应答,她看了老丁一眼,又重重地敲了好几下。
“拿钥匙开门吧。”
女人从一大串钥匙里找出对的那把,手抖着打开了房门。
屋里没人,电视却开着,里面放着早间新闻。老丁快速把屋里扫了个遍,房间也就巴掌大,除了床头柜上的空方便面桶,安红什么都没留下。
“奇了怪了,人哪儿去了?”
“你刚才一直在前台看门来着?”
“是啊,那女的来了之后,我就睡不着了,一直在前台待着绣十字绣来着。”
“这段时间没人出去?”
“没有,肯定没有,我也不瞎。”
“你这招待所,有后门吗?”
“后门?啊,有倒是有一个,不过一般住店的人不可能知道在哪儿的。”
但安红并非一般的客人,这里是她以前住过的宿舍,对于这个地方,她可能比眼前的女人还要熟悉。
后门的位置确实隐蔽。女人带老丁下到一楼,走到走廊尽头后进了开水房。后门就在开水房,推门出去,就来到了招待所后身儿的一条窄巷。
老丁叹了一口气,他还是来晚一步。
“那女人来的时候说什么了?”
“啥也没说,就问有没有热水,我说屋里就能烧。”
“那她房费结了吗?”
“结了啊。来的时候就给了,三十块一分不少。警察同志,那女的犯的是啥案子啊?”
“不是什么大案子。你这边要是有新消息,记得去派出所报告。”老丁不想耽误时间,他得赶紧赶回郭家小区去,安红如果没有在这里等到小连,一定会回去的。
临走前,老丁又问了句:“对了,那女的来了之后,后来有客人来找过她吗?”
“没有!倒是后来又来了个女的,拎着个大箱子。”
“那人长啥样?”
“比之前那个高一点,也很瘦,拎大箱子的时候很吃力。”
“她身边有孩子吗?”
“没有啊……就带了个箱子。”
收束
无功而返,老丁两手空空回到五号楼的时候,小马正在楼门口来来回回地翻看自己关于这个案子的记录。见老丁回来了,小马合上本子。
“你去哪儿了啊?”
“我去了趟安红之前待过的宿舍,现在改成招待所了。你呢,站在这儿干啥?不嫌冷啊?”
“吹吹冷风,一边等你,一边醒醒脑子。那你去招待所结果咋样?”
“扑了个空。现在依然没办法肯定小连是否跟安红在一块儿。”
“招待所的人咋说?”
“安红倒是去了,但是没见着孩子。你之前说孩子还在楼里,是啥意思?”
“可能,是我想错了……我们挨家挨户地搜了,家里没人的也进去查了,都没有。”
长话短说,小马把之前的猜想和查到的东西,全都告诉了老丁。老丁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裤兜儿里掏出根烟,放到鼻孔边闻了闻,叹着气说:“我给老曲打个电话,借两条警犬来。”
两个人再一次一起进入楼道,幽暗的楼道和之前别无二致,被折腾了一番的邻里们也都无心看热闹,纷纷关上了门。二楼的感应灯还是坏的,借着缓步台窗户透进来的晨曦,老丁扶着栏杆上楼。
“等一下。”身后的小马突然一嗓子,吓得老丁愣在原地。
“小连怕黑。那如果他下楼的时候,发现二楼的灯坏了,楼道里一片漆黑,会怎么办?”
“这……他总不会折返吧?”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你说,如果你住在三楼,你会主动去修二楼的灯吗?”
“那有啥不会的,要是住三楼,修五楼的才奇怪呢。”
“可要是你平时根本不出门呢?”
“你的意思是,周磊是为了小连才去修的灯?”
“没错。”
“可他和安红、小连有什么关系呢?按照老徐说的,小连几乎没有出过门,这个周磊也鲜少出门,他们俩,碰面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零倒是太绝对了。”
小马说一句迈一级台阶,此时,他俩已经来到了303的门口。
“刚才搜过吗?”
“搜过,连他四楼的仓库也搜了,没有。”
“行,等狗来了,先闻他家。”
回到302,老徐和大茂瘫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脸,晓丹则心事重重地坐在一边的塑料凳上。
老丁解开羽绒服的拉链,还没走到大屋,座机先响了。
电话里,是个女人的声音,她说自己是安红,要求和老徐通话。
老徐从老丁手里接过听筒的时候,眉头上还锁着疑惑。在老丁的示意之下,他打开了免提。
女人的声音很小,背景中传来杂音,听起来她正置身于嘈杂的人群中。
“徐伟,我是安红。”她的声音冷静,让老丁想起了医院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安红,你去哪儿了你?小连呢?你把小连藏哪儿去了?”
“他就在我旁边。”
“啥……这怎么可能?”
“小连,你和徐叔叔说两句话。”
人群的声音占据了上风,几秒之后,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口哨声,短促的哨音遵循着特定的节奏,把老徐听哭了。
“小连,小连,我是徐爸爸,是爸爸,小连,你回来吧。爸爸答应你,再也不锁着你了,你回来吧,啊。”
老徐的话带着哭腔,可电话那头传来两声短促的哨音,老徐知道,那是否定的答案。
安红的声音再次传来:“老徐,让警察同志们……也回去吧。”
“安红,我求求你,我现在啥都没有了,你别走,我错了,我真错了,你打我骂我都成,就是别走,行吗?”老徐恳求的声音囫囵在哽咽里,但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老徐泣不成声,老丁拍了拍他的背,不过才十几个小时,但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老徐的背好像更弯了。
“老徐……这案子,我们……”
泪流满面的老徐抽着鼻子,并没有转过身。他强挤出一声笑,说:“警察同志,辛苦你们了,没事儿,孩子好好的,孩子他妈也没死,这案子……就结了吧……”
“老徐,你确定电话那头真的是小连在吹哨子吗?那种断续的哨音,想模仿根本不难。”小马提出疑问。
“那哨子,是我教给小连的,一声代表是,两声代表否……可,可你说的模仿……”
“如果你想确认,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在哪儿?”
“是火车站,我确信,刚才电话背景音里,有火车站的播报声。”
“火车站?安红真的要带小连去广州?去找那个女人?”
“老徐,如果你想去告别或者当面道歉,我们可以陪你去,现在或许还来得及……但是,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把他们追回来,然后再次拴在身边的念头。”
老丁的话字字如钉,敲在老徐老泪纵横的眼眶内。望着老丁的眼睛,老徐点了点头。
车站里人声鼎沸,如织的人流穿针引线般纠缠成一张密密的网,网住时间和彼此的故事,然后又乘着列车,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老徐、老丁和小马三个人穿梭在来往的人群里,很快便被这张大网淹没了。小马去服务台问过信息,今天去广州的火车只剩下两趟,一趟在二十分钟后开车,一趟是在下午。
赶到检票口,虽然还没有开始检票,三号检票口前已经排起了大长队,可其中并没有安红和小连的影子。
小马决定去厕所看看,老丁说要去食杂店瞅瞅,只留下老徐一个人守在检票口。
老徐落寞地蹲靠在一根大柱子前面,看着墙上挂着的大钟指针疯狂地转动,与此同时,旁边的电子屏幕上,检票信息不断翻滚着,一排排变换的数字让老徐迷离了双眼。他的手颤动着,老毛病又犯了。
还没等他继续思考,小马和老丁从两个方向跑来,俩人四目相对之后,都冲着老徐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火车站?是汽车站?”老丁气喘吁吁,“我记得汽车站不远,就在东边。”
“不是汽车站。肯定是火车站。”小马说得斩钉截铁。
“你怎么那么肯定?”
“汽车站最近正在装修,附近的食杂店、小吃店都在拆迁,可以打公共电话的,只有站内的服务台。但按照电话中的嘈杂程度,他们一定是在室外,而且安红说话的时候,电话中的风声明显。所以,我敢肯定,她一定是在火车站门口的那些小商店里打的电话。”
“可现在找不到人啊?”
“说不定她不是去广州……她敢给你打电话,一定是马上要开的车,不给你留找过来的时间。我再去问,看看马上要开的还有哪几趟车。你们现在从门口开始,一个检票口一个检票口去检查。”
听到老丁发话,刚才蹲下的老徐立马起身,和小马一个左边一个右边,朝着人群奔去。
老丁再次来到服务台,得知马上要开的车里有一趟去大连,一趟去北京,一趟去成都,都是十分钟内要开走的。
老丁又问服务台的小姑娘见没见过一个女人带了个小男孩儿。
小姑娘扑哧一乐,说带了个小男孩儿的女人多了,你瞧,这边有,那边也有。
老丁顺着小姑娘指的方向望过去,确实,眼睛一扫,就看到两对母子,但都不是安红和小连。
偌大的火车站,三个人折腾得汗流浃背,却什么都没有找到,无功而返的挫败感再次袭来。
小马停不下来,他自告奋勇,要去附近的小卖部和小吃店打听一番,没想到,还真被他问到了。
那是一间卖炒饭炒面的小门脸儿,就在火车站旁边,门口有两口硕大的电饭锅,一个里面堆着黏苞米,一个里面煮着茶叶蛋。
店主是个热情的胖大妈。小马说到一半,大妈就笑着从灰扑扑的围裙里掏出个信封递给小马。
“一个女的给我的,还给了我一百块钱,说要是有人来打听她,就把这个信封给出去,要是今天都没有,就把信按照上面的地址寄了。我还纳闷呢,这是什么买卖?没想到还真有人来找,还来得这么快啊。”
“大妈,她身边带孩子了吗?”
“带了。打电话的时候,还在那儿吹哨子呢,我后来才知道,那孩子是个哑巴。”
“他们走了多久了?”
“不久,刚走,也就半拉点之前吧。”
“你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吗?哪趟车?”
“这我可不知道,我也没问啊。但我看,那娘儿俩不像要坐火车。”
“啥意思?”
“我看他们一点行李也没有,而且打完了电话,也没往车站里头走。”
老徐拆信的时候,手还在颤。信封里有一张纸,是小连写的,铅笔的字迹有些歪扭,字数也不多。
徐爸爸,我走了。
我去找妈妈了。
我会开心的,
你以后也要开心。
我会想你的,
再见。
看完信,老徐二话没说,把信揣进裤兜儿就往外走。他也没朝车站的方向去。
小马和老丁跟在他身后,只听老徐淡淡地说了一句:“结案吧。”
起风了,刺骨的北风搅动着老徐的头发,吹开他本就不浓密的黑发,露出其中的白丝。
老丁看到,他背影中的肩膀一抖又一抖。
老丁和小马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老丁劝小马赶紧回家休息,小马也用同样的话劝老丁。
老丁的办公桌上还摆着那个磕掉了漆的搪瓷大茶杯,里面的茶叶打着蔫。老丁拿起来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仿佛中药,从嗓子眼儿苦到胃囊里。
“小赵他俩呢,还没回来?”
“你临走前,不是让他们联系警犬吗?”
“案子都结了,也不用联系了,你呼下他俩,撤回来吧。”
没等小马抬屁股,女小赵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头儿,咋回事儿,老徐回去了,嚷嚷着让我们都走,说案子结了,可我们的警犬正搜着呢。”
“是结案了,孩子找到了。谁还在楼里呢?都叫回来吧。”
“可……可警犬有了新发现……”
“什么发现?”听到这儿,小马腾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警犬在403找到了小连的玩具,老徐证实了,正是他之前买给小连的奥特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