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貘奇谭

第六章 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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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镜已经在**躺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月满每次看到她,她都是在那张**静静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厚厚的被褥上,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麻木。

她变得很瘦很瘦,眼底发青,脸颊凹陷,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如果不是露在外面那一团干枯发黄的头发,根本就看不到人形。

她就这样躺着,一言不发。

唐逸不分昼夜守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着道歉的话,但沈明镜始终没有反应,就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木偶,生命力慢慢流失。

不管唐逸怎样哀求她吃饭,哪怕是喝一口粥也好,她都紧闭着嘴唇,看也不看他一眼。

到最后,唐逸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掰开她的嘴硬灌进去,沈明镜固执地把粥含在嘴里,死活也不肯咽下去。

这样的情况,直到唐逸被警察带走之后才有所回转。

唐逸前脚一走,沈明镜就从**坐了起来,她刚刚流过产,身体还很虚弱,只能费力的用手支撑着床垫,一点一点挪下了床,仅仅是这几个动作,就让她发出微微的喘息。她端起床头的热粥,顾不得烫嘴,大口大口往下吞咽着,喝完粥之后,她又坐在**休息了十分钟,补充体力,等到感觉好些了,才慢慢站了起来。

她先是走到大门边,将保险栓反锁了,又从那个摆着古董留声机的柜子下面掏出了一把铁锤,转身走上了楼。

月满跟在她后面,听到自己脚步踩在实木楼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以及细微的呼吸声。楼梯很长,也很黑,前方未知的的空间隐藏在黑暗里,让她想起了虫洞,而自己就是那个穿梭在洞里的人。

上楼以后,沈明镜打开了储物室的门,月满看到里面同样被收拾的很整洁,说是储藏室,里面除了几个椅子以外几乎什么也没有,墙上张贴着海报,每一张海报都是沈明镜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知性,温婉,又优雅,和面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沈明镜站在那里,怔怔对着海报看了半晌,然后走过去把它们一张张全部都撕了下来。

海报的里面,藏着一个暗门。

沈明镜举起手里的铁锤,正准备砸下去,黑暗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音乐。

这猝不及防的声音把她们两个人同时都吓了一大跳,沈明镜警惕地环顾四周,过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音乐的来源处——是自己的手机铃声在响。

她呼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接起电话:“……喂?”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打电话给我的。”

恍如惊雷乍起,月满的脑袋“轰”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打电话的人是谁。

是她自己!

她这次看到的,是沈明镜和她通话时候的景象。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禁紧张起来,如果她没有猜错,沈明镜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就会用铁锤砸开暗门的锁,进到密室里面……然后,然后她看到了什么?是什么样的场景会让她发出那么凄厉的惨叫?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她昏迷不醒?

沈明镜口中叙述的内容和她上次所听到的一模一样,月满紧张的盯着她的动作,果然见她继续拿起铁锤,砸向了暗门。

“哐啷”一声响,暗门似乎裂了一条细细的缝,沈明镜弯下腰,微微喘息起来。

她在**躺了太久,身体还处于很弱的状态,刚才狼吞虎咽吃下去的一碗粥根本就补充不了太多的体力,她只是用力砸了一下,就已经气喘吁吁。

沈明镜蹲在地上,休息了片刻,月满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讯息。

她休息了一会,又站起来抡起铁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着那道暗门,一下,又一下,月满听着那“哐啷哐啷”的声响,只觉得那声音如雷似鼓,每一下都敲击在她心上,让她的心脏都忍不住瑟缩起来。过了半晌,在沈明镜最后一下重重的锤击之后,那道暗门发出刺耳的叫声,终于破开了半边口子。

沈明镜扔掉铁锤,猫着腰钻了进去。

月满下意识就想跟上去,却在门口遇到了阻碍,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了她一下,迫使她退后一步,竟无法再向前移动分毫。

她定了定神,伸出手摸了摸透明的空气,那东西的触感就像个玻璃罩子,牢牢挡在她面前,穿不过,也打不碎。

就在月满心急如焚的时候,她忽然听到楼梯拐角传来极细微的“吱呀”一声,那声音很轻,很轻,乍一听像是老鼠在地板上爬行。

月满悚然一惊,立刻意识到,有人上来了。

是谁?唐逸么?他回来了——

而沈明镜还在那件密室里面,她进去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月满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消失在里面了。

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盯着楼梯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蛇一样冰冷的眼神,那眼神不知道是在望着她,还是望着她身后的那道门。黑色的影子走了过来,月满被那股危险的气息压迫的倒退几步,脊背上都冒出了冷汗。

背脊……她忽然意识到,原先阻挡她的那道玻璃罩子一样的屏障消失了。

以此同时,她听到沈明镜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穿透了她的耳膜,刺的嗡嗡作响。

她转过身,正想钻进那道暗门,却感觉头皮猛地一紧。

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头发,紧紧地往后拽着,扯得整张头皮都撕裂一样的疼痛,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的头皮已经被撕掉了——那股大力使她不得不高高仰着头,对上了一张在黑暗里看不清五官的脸。

那张脸凑了过来,冰冷的气息吐在她脸上。

一股极其腥甜的香气涌进了她的口唇和鼻腔,她身体一软,失去了意识。

很冷,很冷……

仿佛整个人都被塞进了冰窖里,那些冰冷的东西顺着毛孔往身体里不停地钻,血液慢慢凝固,五脏六腑也浸透了冰一样的冷意,一开始还能感觉到针扎似的疼痛,到了后来,那些冰冷的感觉逐渐浸入骨髓,流入四肢百骸,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是要……死了吗?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意识慢慢开始消散。

眼前浮现出一张俊美的少年面容,流金色的瞳孔还带着熟悉的笑意。

梦华……她想要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颊,身体却没有一丝力气,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在哪里?会不会已经知道,我遇到了危险……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来救我……你知道么?我就快要死了……

人死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她想,是会就此消散,还是会日复一日,执着的飘**于人世间?她还能再看到梦华吗……

意识模糊间,她仿佛看到梦华那张带着熟悉笑容的脸冷了下来,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鄙夷眼神看着自己,那种眼神让她的心脏都揪了起来。

“废物。”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冰冷的话语,“没用的废物,除了惹麻烦,你还会些什么?”

“死了也好,我终于可以摆脱你这个没用的废物了。”

心脏猛地一紧,这样充满讥讽的话语仿佛化成了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她的胸膛,痛得她身体发抖,喘不过气。

月满想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想死?”对面的人冷笑一声,“那就醒过来。”

醒过来?难道她还陷在昏迷里吗?她要怎么做,才能醒过来?

“自己想办法,没有办法的话,就去死吧。”

最后一句话消失之后,那张面容像雪一样迅速融化在了空气里。

梦华!梦华,不要走!不要走——

她心急如焚,牵动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指,想去抓住他,与此同时,胸膛里的某处忽然剧烈跳动了起来,“咚咚咚——”的声音恍若惊雷一般在脑海中炸响,神智在一瞬间就重新回归了身体,她浑身一颤,陡然惊醒。

“哗啦”一声水响,少女苍白的脸庞浮出了水面,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紧接着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她佝偻着背,宛如一只刚刚逃脱死亡的小虾米。咳了半晌回过神,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浸满紫色**的玻璃缸里,那些**寒冷刺骨,又滑又腻,还散发出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惊得她立刻跳了出去,弯下腰干呕。

“唔!唔唔——”角落里有人呜呜的叫着。

“谁?”她强忍下从头到脚都被那些**弄的黏黏糊糊的恶心触感,蹑手蹑脚朝着发出声音的角落走过去。

角落里的椅子上绑着一个人,看到她的瞬间,被胶带封住的嘴顿时更加急切地“唔唔唔”叫了起来。

“沈明镜?!”

月满吃了一惊,赶紧帮她撕开嘴上的胶带,女人一挣脱开束缚,就立刻低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说罢,她又警惕地望了望四周,急促的说着:“快走,你快走,趁他不在赶紧离开这里,不要管我——”

“谁?唐逸?是他把你绑在这里的?”

听到这个名字,沈明镜的脸色顿时死一样苍白,“他……他就是个疯子,不,他比疯子还要可怕,简直就是个魔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要把你绑起来?”

沈明镜正想说话,话到嘴边又摇了摇头,“不管什么事,都和你没有关系,你只是被我牵扯进来了而已——这一切都跟你无关,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有什么事我们出去慢慢说,总之,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月满扔下一句话,随即伸手要去解她的绳索。

“你——”沈明镜还想说什么,目光却盯着她的背后,那种眼神很可怕,让人发毛。

月满的身体顿时僵硬了,她慢慢转动脖子,看到了一个人。

“这么快就醒了?”那个人依旧穿着黑色的风衣,带着一副金框眼镜,笑容温和:“感觉怎么样,月满小姐?”

月满没有说话,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而唐逸脸上的表情轻松极了,仿佛是在和她聊天。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连我费尽心思布下的香阵都困不住你,这么短的时间,你就逃了出来,真是让人感到意外。”

“为什么?”

“为什么?”唐逸笑了笑,“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月满小姐,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却偏偏要来管我的私事,还那么凑巧的发现了我的秘密,你觉得,我知道了以后,还能轻易放过你么?”

他忽然低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惆怅,“说实话,我真的不想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第一次在甜品店见到你,我就对你很有好感——你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明镜,干净,清澈,让人一眼见了,就再也忘不了。”

唐逸从身边的架子上拿起一瓶香水,这动作让月满立刻警惕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但你却偏偏要往死胡同里走,对此我表示很遗憾,所以,只能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月满这才注意到,屋子里面摆放着好几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盛满了淡紫色的**,而在那些淡紫色的**里,都浸泡着一具发白肿胀的尸体,其中一具男尸的脸正对着自己,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死不瞑目。

是他——月满突然想起来,他,就是婚纱照上的那个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难道,是唐逸杀了他,还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把他的尸体保存了起来!

男人空洞的眼睛望着月满,脸上还保持着临死之前的表情,嘴张得很大,似乎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和恐惧。

看着月满失去血色的脸,唐逸对她温和地笑了笑,说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像他一样死的那么难看。我保证,你的面容会比他们保存的更加完整,眼睛,鼻子,毛发,甚至每一寸肌肤……都栩栩如生,就像一个最完美的艺术品。”

说着,他拿着香水瓶的手微微一松,那个精致的琉璃瓶坠落在地,发出脆弱的“啪嗒”声,暗紫色的**缓缓蔓延开来,伴随着幽沉腥甜的香气。

“不要——”椅子上的沈明镜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