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貘奇谭

第五章 香阵

字体:16+-

月满直挺挺站在原地,看着光线昏暗的房间。

就在刚刚,那阵淡紫色的烟雾钻进自己身体的同时,唐逸,包括正躺在**的沈明镜,都突然消失了,无影无踪。

**的被子也叠了起来,平整地摆放着,没有一丝被人弄乱的痕迹。

强烈的不安感觉涌上心头,月满用背脊贴住墙壁,慢慢地,慢慢地朝着房门口倒退出去,外面就是客厅,她用眼睛迅速扫过每一处角落,惊愕的发现,整个客厅里都空无一人。

“唐逸?”她尝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她,房子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除了自己胸口传来的心跳声,和略带急促的呼吸,这座房子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隔绝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声音,连空气的流动都是极其迟缓的,月满拿出手机,发现一点信号都没有,时间停留在清晨六点十分,她看了许久,那个数字动也不动。

空间,像是突然凝固住了,成了一汪死水。

她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逃离,她冲到门前想用力拉开那道门,手指猛地一滑,在空中握了个空。

怎么回事?细细的恐惧感顺着后背爬了上来,针一样刺激着脖子和头皮,让她忍不住的颤栗。

一次,两次……不论她怎么努力,手指始终碰不到门把手,最后她终于绝望的意识到,除了能够随意触碰自己的身体,这间房子里的任何东西她都无法真正触摸得到。

她就是一个透明的人,随时都可能在空气中蒸发掉。

月满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梦华说得对,她就是一个最大的麻烦。明明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解决这类事情的能力,却偏偏不听别人的劝,飞蛾扑火一样扑向未知的世界,到最后不但于事无补,反而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现在梦华不在她身边,她还能做些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正在昏昏沉沉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突然听到“吱呀”一声,大门从外打开了,灿烂的阳光照在她眼睛上,刺的一阵眩晕,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唐逸!

她顿时跳了起来,想去抓他的袖子,却扑了个空。唐逸似乎看不见她,径直往一间房门紧闭的小房间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透过房门的缝隙,她看到一个女人披着毯子坐在地上,头发杂乱的束着,脸色苍白,眉头紧皱,正低着头用颜料在纸上飞速涂抹着什么,鲜红色的颜料洒了一地,斑斑驳驳,像一滴滴凝固的血迹。

是沈明镜,月满立刻跟了进去,只见唐逸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别画了,别画了明镜!”

沈明镜根本就不理会他,手里的画笔走火入魔般舞动着,一刻也不停歇,脸上的表情几近疯狂。

唐逸劈手夺过她的画笔,压抑不住地低吼:“我说别画了!”

“我要画!我要画!我要画——”她疯了一样撕扯着唐逸的身体,试图去抢夺他手里的画笔,唐逸却不给她任何机会,一把将画笔折断,摔在了地上。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随之而来的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嘶吼。

她面目狰狞地尖叫着,像一头母狮子一样朝唐逸撞了过去,雨点般的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下手毫不留情,唐逸的脸颊很快就肿起老高,连嘴角都渗出了点点血丝。但他却动也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默默承受着女人的拳打脚踢。

“为什么不让我画梦!为什么不告诉我以前发生的事情!你回答我!为什么!为什么——”女人的声音渐渐喑哑,拳头也慢慢垂了下去,她的身体晃了晃,虚脱般倒在了地面上。

唐逸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头埋得很深,月满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似乎在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明镜……我爱你,我不能失去你。”

他喃喃说着什么,片刻之后抬起了头,眼底闪着泪光,脸色却异常冰冷。

月满看着脚边飘落的一张画纸,它已经在刚才两个人的争执下撕成了两半。

画面里,是一个浑身滴血的无脸男人,鲜红的色彩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怔怔看着,不知看了多久,视线里的那张画纸忽然模糊了,就像一滩水迹,在她眼前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慢慢蒸发,直至完全消失,不留一丝痕迹。房间里依旧空空****,没有一个人,刚才那番激烈的争执仿佛只是她的幻觉。月满看向地板,唐逸应该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木制的地板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灰尘,但她却在地板的缝隙里发现了一点干涸的暗红,是画画用的颜料。

唐逸为什么和沈明镜说对不起?他又为什么要哭?看他对待沈明镜的态度和表情,毫无疑问,他是深爱着自己妻子的,但他们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会导致原本温婉优雅的女人情绪失控,面对自己的丈夫就宛如一个发疯的泼妇?

人的记忆不可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唐逸究竟隐瞒了些什么?

月满皱着眉头,在心里思考着这些毫无头绪的问题,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成了一团乱麻,越滚越大,越滚越乱,她始终找不到那根隐藏起来的线头。

不知待了多久,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迫使她不得不离开这个房间。

刚刚的景象只出现了一瞬,房子里很快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自己被困住了。她想,可是她刚刚看到的那些,难道就是这栋房子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吗?那她现在,又处于什么样的一个空间?这里不是现实的世界,也绝不会是在梦里,她有知觉,能思考,但又无法触碰房子里的任何东西,连时间,都是静止的。

难道说,她被困在了一个类似于平行世界的时空里?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马上压了下去——实在太过荒诞离奇了。随即她又自嘲似的笑了笑,这么多年,自己遇到的荒诞离奇的事情还少么?

她叹了口气,在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下,她只能靠在墙角,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说不清自己是在等待什么,或许是在等这个奇怪的空间自己消失,或者……忽然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带自己逃离困境。就像她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一样。

脑子里转过千思万绪,也不知哪里是个头。

人长时间待在这无边的寂静里,在最初的恐慌过后,逐渐的,意识就慢慢迷糊起来。

墙壁另一端的卧室忽然传来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随即就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瞬间把她惊醒。

“明镜!”

是唐逸的声音,他的身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的同时还散发出一股浓郁苦涩的中药味。

他走的很急,步伐有些慌乱,碗里的药汁都淅淅沥沥顺着他的手指淌了下来。

月满跟在他的身后,从房门的缝隙里看到沈明镜的侧影,瘦弱的像根竹竿。

“明镜,你这是在做什么?!”

唐逸一把推开门,月满这才注意到屋子里的景象——散落满地的纸张和书籍,衣服也扔的到处都是,房间里被弄得一片狼藉。沈明镜正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在她的脚底下还踩着一堆碎玻璃片,血迹斑斑。

“明镜——”唐逸放下药碗,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打横抱起妻子,将她放在了**。他小心翼翼的捧起妻子的脚,苍白的脚底上粘着各种大小的玻璃碎片,有一半已经深深扎进了皮肤,伤口处留着鲜血,皮肉都翻了出来。

唐逸的手有些颤抖,他慢慢拔着那些尖锐的碎片,每拔一片,嘴唇都忍不住抖动一下,等全部拔完之后,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冷汗,后背都湿透了。

“疼不疼?”他心疼的问着妻子。

沈明镜默默坐在**,琥珀色的眼珠子动也不动,用一种异常冷漠的眼神盯着面前的男人,语气毫无起伏,“拿来。”

“什么?”

“何澜给我的名片。”

唐逸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我没看到什么名片。”

“你撒谎!”沈明镜的音调忽然拔高了一个度,“我知道是你拿走的,把它还给我——”

唐逸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抚摸妻子的脸颊,被她一偏头躲开了,那只手在半空僵硬了片刻,又默默垂了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丝帕轻轻擦拭她受伤的脚。

“没有名片,没有何澜。明镜,这些都是你大脑幻想出来的人和物,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

沈明镜冷笑了一声,“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明镜。你只是生病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他端起那碗中药,柔声道:“听话,来,把药喝了,你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不喝药!我没有病!”沈明镜忽然暴躁起来,眉目间聚集着怒意:“我说过多少遍了,我没有病,我不需要吃药!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我得了精神分裂症?为什么要不停让我吃药?我是一个正常人,我的大脑非常清醒!是你,是你快要把我逼疯了!”她揪住唐逸的衣领,厉声喊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在隐瞒什么,害怕什么,你告诉我唐逸——”

唐逸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他握住沈明镜的手腕,力度不大,却足以让一个瘦弱的女人无法挣脱,他一手将女人拉到怀里,圈住她的肩膀,一手端着那碗药往她嘴里喂去,嘴里温柔的说着:“乖,把药喝了,喝完你的病就会好了,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沈明镜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左右摆头想避开他的手,但她毕竟是个女人,身体还很虚弱,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他的钳制,眼看着那碗药就快倒进嘴里,她忽然大声喊出了一句话。

“我怀孕了——”

唐逸的动作一顿。

“我怀孕了,不能再喝药了。”沈明镜的语气软了下来,似乎在向他示弱。

“没关系。”唐逸的动作只是顿了几秒钟,“我不喜欢孩子。”

说完这句话,月满就看到他牢牢固定住沈明镜的头颅,毫不迟疑地把那碗药倒进了她的嘴里,沈明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苦涩的药汁呛得满面通红,弯下腰剧烈咳嗽。

“咳咳咳……你疯……你疯了吗?”她难受的咳嗽着,用手指扣着喉咙,想把药吐出来。

“我说的是真的,明镜。”唐逸的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我不需要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我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来分享我们之间的感情。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沈明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不,明镜。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到底有多爱你。”他站了起来,“好好休息吧。”

他转身带上了房门,在这一瞬间,所有的景象突然又消失了。

在此之后的相当一段长时间,整个房子都陷入了黑暗。

是天已经黑了么?月满想着,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到,伸手不见五指。她也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确实是被困在了一个奇怪的,类似于平行空间的缝隙里。制造这个空间的人显然就是唐逸,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打过电话给沈明镜,沈明镜也告诉了她太多的事情,所以,自己已经对他造成了威胁。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来,于是就设了一个局,想把她困死在这里。

可是唐逸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和普通的人类有那么点不一样的地方,他想把自己困死,却误打误撞让她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沈明镜说的都是真的,她没有精神分裂症,有问题的人是唐逸。

可是……少了点什么,距离真正的真相依旧少了点什么,她需要一根针,把所有的细节都串联起来。

那根针,是什么呢?

还不及细想,客厅拐角的书房里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声音,然后从门底的空隙里透出了一点亮光。

有人在里面,会是谁?

月满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小心翼翼拧动了门把手,门没有锁,她推出一条细细的缝,从缝里看去。

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的电脑幽幽亮着白光,沈明镜背对着她,正在看着电脑上的什么东西。月满想进一步看那台电脑,屏幕却被沈明镜挡住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手指还没碰到门,它就自己打开了,发出“吱呀”一声响,与此同时,书房的灯“啪嗒”亮了。

月满吓了一跳,只见沈明镜身子一颤,迅速回过了头,朝自己的方向望了过来。

她能看见自己?月满不禁一阵欣喜,正想说话,忽然感觉头顶上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她下意识回头,一瞬间心跳如鼓,连呼吸都停止了。

唐逸站在她身后,面色阴沉。

“谁让你进来的。”他问道。

月满觉得此刻的唐逸和平时儒雅温和的形象很不一样,他的神情阴沉的可怕,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青筋不住跳动着,离得近了,她甚至都能听到他咬紧牙齿发出的格格声。

“谁,让你,进来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似平静无波,深处却汹涌着湍急的暗流。

沈明镜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如果我不进来,又怎么会看到这些东西。”

月满从她身体透出的缝隙里看去,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里,沈明镜穿着婚纱,正依偎在身旁男人的怀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那个男人——不是唐逸。

“照片里的男人是谁?”沈明镜一步步逼近,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看着唐逸,“告诉我,他是谁?”

唐逸没有说话,月满感觉到他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那张放大的照片,随后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握紧了拳头,身体绷的紧紧的,像一根蓄势待发的弦,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冰冷气息。

“你不该问这些,明镜。”他说着,似乎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听我的话,回去休息。”

“回去?”沈明镜冷笑了一声,“回去等着你将一碗碗药汁灌进我嘴里,让我躺在**永无止境地沉睡过去吗?唐逸,我告诉你我受够了!从头到尾你一直都在隐瞒事实,在欺骗我。你敢告诉我吗,我为什么会失忆?过去的记忆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这张婚纱照是怎么回事,照片里的男人究竟是谁?”她对着唐逸发出一连串的质问,连呼吸都有些紊乱,“他……是乔凡吗?”

听到“乔凡”两个字,唐逸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他的神情有片刻的惊愕,接踵而来的就是滔天的愤怒,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上前一把拽住沈明镜的手臂,用一种月满从未见过的凶狠眼神死死盯着她,声音都变了调:“谁告诉你的?是不是何澜?”

沈明镜被他拽的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疼的发白,却依旧冷笑:“怎么?唐逸,你终于承认何澜的存在了?你不是说她是我幻想出来的人么?你不是说我得了精神分裂症么?到底发疯的是谁?是谁?!”

“够了……够了……”唐逸的声音压得很低,而沈明镜依然在不停地质问,直到他的眼神逐渐充满暴戾,眼眶都因充血而变得通红,像一头嗜血的野兽一样发出暴喝:“你闭嘴——”

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沈明镜被他打得直摔了几米远,重重跌落在地上。

月满看到她的嘴角立刻就肿了老高,渗出一道道血痕,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豆大的汗珠从惨白的脸上滚落下来。

她急促喘着气,似乎非常痛苦。

唐逸呆呆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那一巴掌是自己打出去的,直到沈明镜躺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才回过了神。

“明镜,对不起,对不起……”他颤抖着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语无伦次的说着:“我不是故意的,明镜,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沈明镜却没有回答他,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捂在小腹上,痛的冷汗淋漓。

唐逸终于发现不对劲,“你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月满也注意到了什么,呼吸一滞。

鲜红的血,从沈明镜腿间缓缓流了出来,像一朵绽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