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婿

第23章 你的陷阱,我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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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的号舍狭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陈凡找到自己的位置,放下考篮,只取出笔墨砚台。他坐上那块只能容身的木板,背脊挺直,闭目调息。

“当——”

开考的钟声响起,悠长而沉重。

一名官员走上高台,展开手中的封卷,声音传遍整个考场。

“本场院试,策论题目,《论富民与强兵》。”

题目一出,底下千百间号舍里,响起一片细碎的**。

不少考生立刻面露喜色,提笔蘸墨。这题目四平八稳,是儒家经典的常考之题,劝课农桑,修养生息,写出来总不会有错。

也有少数心思敏锐的考生,眉头紧锁,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当今朝堂,重农抑商乃是国策,更是政治正确。富民与强兵,自然要落脚在“农”字上。可这题目出得太空泛,反而像个陷阱,一脚踩错,便是万劫不复。

陈凡睁开眼,目光平静。

他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

这个题目,就是李威与那位张提学为他量身定做的绞索。

他陈凡是商贾赘婿,这是安河县人尽皆知的事情。

若他写劝课农桑,文章再好,也会被孟德海之流挑出“言不由衷”、“品性不诚”的毛病,给个中下评语。

若他敢写通商富民,那就是公然与国策唱反调,是为“大逆不道”,考卷直接作废,甚至可能被当场拿下。

这是一个死局。

砚台里的墨汁渐渐浓稠,乌黑发亮。

陈凡的嘴角,却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看穿了这张网,但他不准备躲。

他要用一支笔,将这张网,撕个粉碎。

他想起了赵盼儿在灯下拨动算盘的专注,想起了她谈论货物运转时的神采飞扬,也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里,那些颠扑不破的经济规律。

他提笔,饱蘸浓墨,悬于纸上。

脑海中,【文曲星】的天赋悄然运转,无数念头奔涌,最终汇成一股清流,注入笔端。

笔尖落下。

“无农不稳,无商不富。”

八个字,如惊雷落地,奠定了整篇文章的基调。

一名巡考官正好踱步到陈凡的号舍外,习惯性地朝里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他看见了那八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好大的胆子!

院试之中,竟敢写出如此离经叛道的开篇!

他本想立刻记录在案,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笔迹吸引。

那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股磅礴之气扑面而来。

巡考官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继续看了下去。

陈凡的笔没有丝毫停顿。

“……国之根本,在乎民。民为何?衣食住行之所系也。农者,供衣食之本,天下之基石,此为‘稳’。然田亩产出有其极,人力有时尽,仅凭农桑,可保不饥,难致大富。”

“商者,通有无,调余缺,货通四海,利达三江。一地之特产,可易他乡之珍奇;一户之余粮,可济邻里之断炊。商路通,则百业兴;百业兴,则民财聚。此为‘富’。”

他的思维如电,笔走龙蛇。

那些前世的经济学常识,此刻被他用最精炼的古文拆解、重构,与这个时代的背景严丝合缝地联系在一起。

他没有空谈理论,而是直接举例。

“譬如江南之丝绸,若只在本地贩售,价不过十金。若由商贾运至北地,则价涨十倍。此间之利,非田亩所能出也。其利大,则国之税收亦大。税收足,则国库盈。国库盈,方可募精兵,制利器,固边防。”

“故曰,富民在通商,强兵在富民!”

写到此处,陈凡笔锋一转,开始论述强兵之策。

“兵者,凶器也。然国不可一日无兵。强兵之道,非在人多,而在器利、饷足、兵心齐。器利,需精铁良工;饷足,需国库充裕;兵心齐,需家有余粮,心中无忧。”

“此三者,皆源于‘富’字。民富,则甘为国用,不避生死。国富,则能养百万之师,虎踞天下。”

巡考官站在号舍外,已经看得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篇院试的文章,而是在听一位宰辅之才,阐述治国安邦的大略。

这篇文章,逻辑缜密,环环相扣,将“富民”与“强兵”的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又将“商”的作用,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更可怕的是,这篇文章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仿佛作者所言,皆是至理。

就在这时,巡考官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闻到了一股墨香,异常浓郁。

考场中千百考生同时书写,墨香混杂,本是寻常。

可陈凡这间号舍里飘出的墨香,却凝而不散,仿佛有了实质,在他鼻尖萦绕。

巡考官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号舍内那狭小的空间里,似乎有微风在盘旋,吹动着考生的衣袖。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时,一切如常。

陈凡依旧在奋笔疾书,神情专注。

巡考官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看得太久,眼花了。

他不敢再停留,匆匆离去,可脑子里,却全是那篇策论的字句。

陈凡浑然不觉外界的变化。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论述之中,将所有的思想,所有的锋芒,都倾注于笔端。

文章的最后,他引经据典,却又推陈出新。

“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此言不虚。”

“今,凡以为,当续其后。”

“仓廪实,衣食足,而后国可强。商通四海,则国运昌隆!”

最后一个“隆”字落下,陈凡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一气呵成。

就在他落笔的瞬间,那张平平无奇的试卷,竟在烛火的映照下,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的宝光。

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陈凡没有看到。

但那个去而复返的巡考官,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文气凝香,笔落成光。

这是传说中,文章写到极致,与天地至理交感,才会产生的异象!

他看着号舍里那个年轻的身影,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审视,只剩下深深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