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的废纸篓,本官来捡宝
南阳府贡院,阅卷房内灯火彻夜不熄。
烛泪堆积,空气里混杂着墨香与倦意。
数十名考官分坐案后,面前的卷宗堆积如山。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挂着疲色,机械地翻阅、评判、朱笔落款。
张提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精神却不见丝毫松懈。
他的目光在一摞被举荐上来的优等卷中反复搜寻。
终于,他抽出一份卷子。
卷首的字迹,正是他来之前反复看过数遍的,陈凡的笔迹。
他将卷子铺平,深吸一口气,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屋内的烛火轻轻跳动。
张提学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握着卷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无农不稳,无商不富……”
他默念着开篇八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篇文章,何止是写得好。
其立意之高,论证之奇,格局之大,是他为官半生从未见过的。
若是将此卷呈上去,别说一个区区院试案首,便是拿到京城会试,也足以名列前茅。
李威的交代在耳边回响。
张提学放下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也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他看了一眼四周,同僚们都埋首于故纸堆中,无人注意他这里的异样。
他的手,伸进了自己的官袍袖袋。
指尖触碰到另一份卷子的边缘。
那是一份他早已备好的文章,文笔拙劣,论点荒唐,足以让任何一个考官见之生厌。
他将那份劣等卷抽出,悄悄与陈凡的卷子掉了包。
随后,他拿起那份足以惊艳世人的策论,手腕发力,将其揉成一团。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的废纸篓。
那里面,已经堆满了被判为“落卷”的文稿。
他的手抬起,将手中的纸团对准了纸篓的开口。
纸团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就在纸团落入纸篓,发出一声轻微闷响的瞬间。
门外,一名小吏尖锐的唱喏声,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学政大人到——!”
房门被推开。
周正淳一身蓝色绸衫,负手而入,面色沉静,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满屋子的考官,包括张提学在内,全都慌忙起身行礼。
“下官等,参见学政大人!”
张提学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躬着身子,恰好挡在了废纸篓前,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周正淳没有理会众人的行礼,也没有去看书案上那些被评为优等的卷子。
他的脚步很稳,径直朝着张提学这边走来。
张提学的心提到了最高处。
周正淳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张提学的肩膀,落在了那个废纸篓上。
“本官来看看,有没有遗珠之憾。”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提学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周正淳伸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张提学。
他弯下腰,随手从废纸篓的最上面,捡起了那个刚刚被扔进去,还带着一丝体温的纸团。
他将纸团缓缓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熟悉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
正是那个在泥泞官道上,与他侃侃而谈水利之道的年轻人所写。
他的目光,落在了文章的开头。
“无农不稳,无商不富。”
周正淳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张提学。
“张提学。”
张提学一个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下……下官在。”
周正淳举起手中的卷子。
“这张卷子,是你扔进去的?”
张提学的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好。”
周正淳吐出一个字。
他上前一步,扬起手。
“啪!”
一声脆响。
那张写着惊世之文的卷子,被他狠狠拍在了张提学的脸上。
“这就是你判的废卷?”
周正淳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阅卷房内炸响。
所有考官都吓得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出声。
“如此经世致用之文,若是废卷,那你写的算什么?厕纸吗?”
张提学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地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眼拙,下官一时糊涂!”
周正淳看也不看他,将手中的卷子高高举起,面向众人。
“此等宰辅之才,此等国士之资,就因为你一句‘眼拙’,险些被埋没于尘埃!”
他一脚踹在张提学的肩上,将其踹翻在地。
“若非本官心血**,大夏差点痛失一国士!”
周正淳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如同烂泥的张提学。
“来人!”
门外立刻冲进来两名甲士。
“摘去他的官帽,扒下他的官服,押入大牢,给本官彻查!”
“徇私舞弊,枉顾国法,本官要看看,他背后到底是谁!”
甲士上前,毫不留情地扯下张提学的乌纱帽,撕开他的官袍,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大人!冤枉啊!大人!”
张提学的哀嚎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阅卷房内,落针可闻。
周正淳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考官。
“所有卷子,全部发回,重新审阅!”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若再让本官发现一颗遗珠,你们的官帽,就都别要了!”
“是!大人!”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恐惧。
周正淳将陈凡的卷子重新铺在书案上,拿起朱笔,看了一眼卷首的名字。
“陈凡……”
他提笔,在卷末的评级处,写下两个大字。
甲上!
危机在陈凡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消弭于无形。
此时的安河县,李府。
李威正悠闲地端着一杯新茶,轻轻吹着水面上的热气。
一名心腹管事快步走入。
“老爷,府城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李威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智珠在握的笑容。
“不急。”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府城的方向。
“算算时辰,明日就该放榜了。”
“陈凡的死期,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