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单元:无相鬼现世 1、肃杀气息
长安的深秋时节,总是萦绕着几分肃杀气息,而狄府的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宛如一群金黄的蝴蝶,在暮色中轻盈地翩翩起舞,狄仁杰独自端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悠悠地落在窗外那逐渐下沉的夕阳上,案头摊开着一本《贞观政要》,墨香依旧弥漫,但却无法舒缓其眉间紧锁的深深皱纹。
老管家狄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少见的急切,匆忙道:“老爷,老爷,宫中来人了。”
狄仁杰整理了一下衣冠,缓缓走出书房,朗声问道:“何事呀?”
庭院中,只见一位身着紫袍的内侍,正背着手站立着,身后跟着两名金吾卫,内侍手中捧着的明黄卷轴,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刺得人有些眼睛生疼。
内侍拖长的尾音在庭院中回**着:“狄仁杰,接旨!”
狄仁杰闻声,立即跪倒朗声道:“臣接旨!”
圣旨内容颇为拖沓,言简意赅之意:安康公主的离奇死亡,引起了朝野的震动,天后为此大为震怒,特任命狄仁杰为钦差大臣,即刻前往调查此事。
内侍宣读完圣旨后,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天后有旨,此案关乎皇家颜面,还望狄公谨慎处理。”
狄仁杰抱拳道:“晓得!”
内侍又补充了一句道:“天后已令金吾卫行至华山,旨令袁开阳折返长安帮助于你,李天权自有金吾卫护送到龙虎山,天后说,让你不必挂心。”
狄仁杰点了点头,沉声道:“明白。”
送走内侍之后,狄仁杰独自在庭院中伫立了许久,心中自觉近来之事颇为奇妙,这离奇之案接踵而来,自是蹊跷万分,更怕是背后这权谋诡术,最后承担后果的还是黎明百姓,但是狄仁杰深知,自己也只是小小一大理寺卿,唯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话说这安康公主是太宗的第十四女,生母不知其名,只知是太宗酒后临幸了一位貌美的布衣女子,后这女子英年早逝,太宗对安康公主格外的疼爱,这安康公主地位虽不及高阳公主,但因为为人处世得体,且聪明伶俐,在太宗时期可是被人歌颂的,在高宗继位之后,兄妹俩人也相处甚欢,天后更是对其疼爱有加,如今突然暴毙,死后还遭到毁容,受到如此凌辱,其中必定有蹊跷,更让狄仁杰忧心的是,此事恰好发生在天后正酝酿正式登基的特殊时期,难保不会有人借此挑起事端啊。
这时,狄福禀报道:“老爷,袁司直已到府衙门口了,见金吾卫在宣旨,不敢进入。”
狄仁杰招手道:“对了,你再请芷芸姑娘来府一叙。”
狄福回道:“好的,老爷,这就去办。”
袁开阳原以为是天后要朝堂召见,所以回到长安之后,第一时间把衣服换成了深青色官服,腰佩银鱼袋,英姿飒爽、神气斐然。
狄仁杰笑道:“你向来都是武装着身,突然换了官府,老夫有些看着不适应了呢。”
袁开阳回道:“恩师,学生本已行至华山,金吾卫追赶上来,称天后有旨,命学生立刻折返长安,学生原以为天后要召见我等呢。”
狄仁杰道:“天后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其一,确实命你回来协助我解决安康公主离奇暴毙一案,其二,天后也有私心,不想你我太多关注李天权之事。”
袁开阳叹息道:“恩师,其实学生都懂此中些许奥义,但是还是有些许困惑,又不敢明说。”
狄仁杰哈哈一笑道:“行,那我替你说,解答你心中的困惑,这所谓佛道之争,本就是武李之争,当权谋与宗教扯到一起,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危险之事。”
袁开阳道:“可是天后崇佛,如今道已败之,何不灭之?况且李天权确有可以做实案底,我大理寺的工作不就是详查彻查、公判于众么?”
狄仁杰道:“你说的没错,但是如果每件事情都详查彻查、公叛于众,于百姓倒是有交代了,但是皇家颜面无存,在百姓面前没有信服力,又如何解决?”
袁开阳道:“那这也不是我大理寺一个衙门口,能解决的事情啊?”
狄仁杰哈哈大笑道:“你还年轻,总要讲究一些方式方法的,平衡各方需求,继而解决问题。”
袁开阳拜道:“谨遵恩师教诲!”
狄仁杰鼓励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袁开阳又道:“学生听闻安康公主之事,实在令人震惊。”
狄仁杰叹息道:“哎,老夫也正头疼此事呢。”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华芷芸才姗姗来迟,她身着一袭素白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墨色半臂,发间只插着一支白玉簪,简约之中自带一股清冷的韵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随身携带的那个紫檀木药箱,箱面上雕刻着华佗五禽戏的图案。
华芷芸微微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狄仁杰案上的卷宗,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好奇,继而道:“狄公见谅,小女子方才在配制一味新药,一时耽搁了。”
狄仁杰将圣旨的内容,先向二人简要说明了一下,最后补充道:“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又正值多事之秋,必须谨慎处理。”
袁开阳回道:“学生认为,此案恐怕并非简单的凶杀案,安康公主身份特殊,凶徒竟敢对她下手,必定有所图谋。”
袁开阳在言谈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官袍袖缘,这一细微动作,充分显露了他内心的激**。
华芷芸直指关键之处,正色道:“我所忧虑的,乃是毁容之法,寻常凶徒杀人便罢,何必多此一举?除非这毁容另有深意。”
狄仁杰凝视着华芷芸,疑问道:“哦?你有何发现?”
华芷芸微微前倾身子,又道:“狄公,能否让我查验公主的遗体?或许能从伤口看出凶手的作案手段。”
狄仁杰正色道:“老夫现在不敢答应你,毕竟公主身份尊贵,还需从长计议,不过,老夫是支持你的探案思路的。”
华芷芸嘿嘿一笑道:“谢狄公夸奖。”
狄仁杰欣慰的点了点头道:“这正是老夫邀请二位前来协助的缘由,开阳擅长刑侦,芷芸精通医术,有二位相助,此案或许能早日真相大白。”
三人商议直至深夜,袁开阳虽极力保持稳重,然而在分析案情时,偶尔会露出少年人的锐气,不自觉地带出几句蜀地乡音,每到这时,他便急忙收敛,故作严肃、轻咳两声,华芷芸始终保持冷静,不时提出大胆的推测,眉宇间那亦正亦邪的神色,让人难以捉摸。
临别之际,狄仁杰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芷芸姑娘,我之前让你留意薛师在忙些什么呢?”
华芷芸听闻,轻轻挑起秀眉,回道:“回狄公,真巧,我前日呢,在西市购药,听说薛师月前也离京数日,说是已经人在洛阳了,一边讲经,一边主持修缮白马寺。”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知晓了,时辰不早了,你们回去早做准备,明日辰时,在南门汇合,我们出发汉中。”
送走二人后,狄仁杰回到书房,烛火摇曳,在其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狄仁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安康公主、李天权、薛怀义、武则天、李唐宗室……墨迹在纸上晕开,如同迷雾般交织在一起,而后又扔进火炉烧掉,继而望着火炉发呆。
狄仁杰明白,此次前往汉中,调查的不仅是命案,更是朝堂之上暗流的涌动,在武则天的统治下,佛教达到了新的高峰,而与之相对的道教,则可能面临挑战,同时,武则天与李唐宗室的权力斗争,以及佛道两教之间的纷争,都可能在这一时期进一步激化,而安康公主之死,或许正是这盘大棋的关键一步。
窗外秋风呼啸而过,如同猛兽在肆虐,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在空中疯狂地翻滚,狄仁杰吹熄烛火,任由月光洒满书房,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仿佛看到了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奔着这长安城,这大唐盛世,黄山滚滚、呼啸而来。
翌日清晨,长安城南门,袁开阳早早等候在马车旁,依旧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芷芸则姗姗来迟,药箱里又添了几样新制的药剂。
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长安城楼,沉声说道:“出发。”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碾过满地黄叶,袁开阳端坐在车中,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成拳,努力维持着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威严,华芷芸则饶有兴致地翻阅着一本医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秋景,马车辘辘前行,载着三人驶向迷雾笼罩的汉中,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一桩离奇命案,更是一场关乎朝局走向的激烈较量,而他们尚不知晓,这场较量早在他们出发之前,便已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