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相之鬼
马车沿着官道慢慢行驶,车身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不停晃动,车厢里,狄仁杰闭眼休息,手指下意识地轻敲着大腿,袁开阳坐得端端正正,身体挺直,目光时不时看向窗外,华芷芸则静静地翻看一本医书,偶尔提笔做批注,其身旁的草药箱散发着微微的清香。
袁开阳首先打破沉默,声音充满疑惑道:“凶手对公主行凶之后,居然还残忍地毁容,实在让人难以理解,若是仇杀,取命就够了,即使是为了挑衅皇家,也不用多此一举。”
狄仁杰慢慢睁开眼睛,继而道:“毁容,可能是出于极度仇恨,或者是想掩盖某些痕迹,甚至……和某些邪术仪式有关,也不是没有可能。”
华芷芸轻轻点头,低声说道:“狄公所说,让我想起前朝医案里记载的边陲异族,他们信奉‘面皮为魂窍’的说法。不过,这些大多只是乡野传闻,不可尽信。”
狄仁杰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道:“传闻不一定毫无根据,别忘了,安康公主长期住在汉中,驸马手下有许多各族士兵,如果这个案子涉及异族习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袁开阳皱紧眉头道:“这样说来,案件更加复杂了。”
狄仁杰淡然道:“正因为复杂,天后才命令我们前来,彻底查清。”
袁开阳郑重答应道:“是!”
华芷芸轻声补充道:“我对公主的‘伤口’,倒是十分好奇。”
旅途漫长,三人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这天午后,马车来到一处岔路口,路旁石碑上刻着“汉中界”三个字,天空阴沉,秋风卷着枯叶拍打车窗。
袁开阳探头对车夫说道:“加快点速度,一定要在日落前进城。”
车夫挥鞭,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
华芷芸轻声提醒道:“道路难走,还是稳妥些好。”
袁开阳稍作思考,对车夫摆手:“算了,稍微慢点。”
狄仁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急于立功的想法,而是望向窗外荒凉的田野村落,继而道:“开阳,你看看这里的民情怎么样?”
袁开阳仔细观察后回答道:“田野荒废,村落萧条,民生似乎不太兴旺。”
狄仁杰吩咐道:“嗯,进城后,你立刻与地方官府联系,打听风土人情,尤其要注意任何异常之事。”
“明白!”
一个时辰后,汉中城在暮色中出现。城头旗帜绣着独孤部族的标志,守兵检查严格,城内街道行人稀少,气氛压抑。
华芷芸透过车窗,轻声说道:“这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狄仁杰目光深远,叹息道:“恐怕这座城池之下,暗潮涌动。”
车队来到城西的公主府,府门气派,却挂着白灯笼,家丁手臂缠着黑纱,管家恭敬地迎上来。
“狄公,还有,各位上官,驸马因为悲痛过度,没能亲自迎接,特意让小人在此等候。”
狄仁杰点头道:“丧妻之痛,可以理解,带路吧,去见驸马。”
“是,狄公请。”
府内到处都是白色丧服,寂静无声。正堂烛火明亮,正中停放着一具黑漆棺椁,一位魁梧男子身着丧服,背对门口站在棺前,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身,此人正是驸马独孤伯敖,他面容哀伤,与狄仁杰目光相遇时,眼中却有一丝不自然的闪动。
独孤伯敖声音低沉,拱手说道:“狄公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公主不幸遇难,多亏天后垂帘,派狄公前来,感激万分。”
狄仁杰郑重回礼道:“老夫奉旨查案,希望驸马全力相助,查明真相,以慰公主在天之灵。”
独孤伯敖语气突然激动起来道:“那是当然!我也恨不得马上抓住凶徒,将其碎尸万段!狄公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众人坐下,仆役送上茶水。狄仁杰开始询问。
狄仁杰问道:“请驸马详细讲述公主遇害当日的情况。”
独孤伯敖面带痛苦道:“三日前,公主午后到园中散步,直到夜晚还没回来,府里派人到处寻找,最后……在城郊芙蓉池边,发现了公主的遗体,显然是被人害了。”
“现场有没有异常情况?”
“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公主是被人掐住脖子窒息而死,而且……面容被严重破坏,几乎认不出来。”
狄仁杰神情严肃,提出重要要求:“为了查明死因,本官需要检查公主的身体,随行的华姑娘精通医术,可以让她仔细检验。”
“不行!”
独孤伯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断然拒绝,声音突然提高,引得堂外仆从侧目,他随即意识到失态,压制情绪,但语气依旧坚定道:“公主身份尊贵,遭遇这样的不幸,遗容怎能再让外人触碰?这是大不敬,也有损皇家颜面!绝对不行!”
狄仁杰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道:“正因为公主尊贵,才更要查明真相,以告天下,这是天后的旨意,一切都要以破案为重,验尸,非常破案的关键。”
独孤伯敖悲愤道:“狄公!我实在不忍心公主死后,不得安宁!如果狄公坚持这样,我……我只好立刻上书天后,说明情况!”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狄仁杰敏锐地看到内堂珠帘微动,一个蒙着面巾的女子身影一闪而过,用复杂的眼神扫了堂内一眼,然后隐入帘后。
狄仁杰看向那个方向,问道:“刚才那位是?”
独孤伯敖神色微微一顿,回答:“是府中的妾室杜氏,因为公主去世,她悲伤过度,感染了时疾,所以遮面,怕传染给别人。”
狄仁杰若有所思,不再坚持验尸之事,转而问道:“原来如此,那请驸马再讲讲公主平时的生活习惯、人际交往吧。”
“这……”独孤伯敖眼神有些躲闪,吞吞吐吐道:“公主平时很少出门,性情文静……具体细节,我一时悲伤过度,也记不起太多……”
交谈片刻后,狄仁杰见独孤伯敖也不在状态,不管他到底是否真的悲伤过度,且让其缓上一缓,于是只能先行告辞,前往客院歇息。
客院虽布置得清幽雅致,却仍弥漫着一股压抑之感,狄仁杰屏退左右,独自踱步沉思,约莫半个时辰后,袁开阳风尘仆仆地回来,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与发现线索的兴奋凝重,反手将门仔细掩上。
袁开阳快步上前禀报道:“恩师,学生走访了汉中府衙,未亮明身份,借口公务咨询与吏员攀谈,果然有所收获!”
狄仁杰凝神倾听,正色道:“细细讲来。”
袁开阳回道:“恩师,汉中近来很不太平!近两个月来,汉中及周边县镇接连发生五起命案,死者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均被扼颈身亡,而且面部皮肤都被完整剥去,现场惨不忍睹!”
狄仁杰瞳孔骤然收缩,问道:“剥去脸皮?”
“正是!”袁开阳重重点头道:“官府查案至今毫无头绪,民间已是谣言四起,人心惶惶,都在传言是'无相鬼'作祟,之前的死者多是平民百姓或小户千金,消息已经传开,如今这'无相鬼'竟敢害到公主头上!”
“无相鬼……”狄仁杰重复着这个骇人的名号,缓步走到窗边陷入沉思,公主被毁容、连环剥脸命案、“无相鬼”传说、独孤伯敖的阻挠、蒙面妾室的神秘身影,这些碎片在狄仁杰脑中不断拼接,狄仁杰原本以为这只是针对皇家的阴谋,如今看来水更深更浑,公主之死很可能与这一系列命案有关,而驸马和妾室在这局中扮演的角色更是耐人寻味。
狄仁杰命令道:“开阳,你立刻暗中查访,设法弄到之前命案的卷宗和验尸格目,切记不可惊动官府和公主府的人,还有……务必查清驸马妾室杜氏的底细,此人不简单。”
袁开阳抱拳道:“学生明白!恩师,交给我,请您放心。”
袁开阳领命离去后,狄仁杰独自陷入沉思,此时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华芷芸端着安神茶轻轻进来,继而道:“狄公,饮杯热茶暖暖身子吧,看来此行颇为棘手。”
狄仁杰接过茶碗,问道:“芷芸姑娘,你如何看公主毁容与'无相鬼'取人脸皮之事?”
华芷芸沉吟片刻,谨慎回道:“手法极为相似,剥取面皮需要精准的刀工,以及人体面部结构知识,非屠户、仵作或外科医者难以办到,若真是同一凶徒所为,其目的恐怕绝非劫色或仇杀那么简单。”
狄仁杰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下来,仿佛怕惊扰了夜色中的什么,或许正如自己在途中猜测的那样,整件事情背后,牵扯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邪术,隐秘而危险。
狄仁杰缓缓呷了一口手中的热茶,茶香氤氲中,沉吟道:“所谓的邪术,或许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公主的遗体才是解开谜团的关键所在,独孤伯敖越是阻拦验看,越说明其中可能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华芷芸回道:“狄公说得有理,对了,是否要强行突破目前的屏障。”
狄公却轻轻摇头道:“不妥!此时与驸马硬碰硬,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必须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其实狄仁杰认为,那位神秘的杜娘子或许能成为新的突破口,其人身上似乎藏着不少未解的线索,华芷芸坦言对杜娘子颇为感兴趣,尤其好奇她始终以巾帕遮掩的面容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夜色渐深,雨势愈来愈大,整个公主府被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雨幕之中,白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灵堂里烛火不熄,微弱的光芒映照着静默的棺椁,以及守夜人的身影,狄仁杰独立窗前,身形一动不动,汉中的夜晚寂静得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其实,狄仁杰心里明白,一场更加诡异、更加凶险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无相鬼影已然笼罩了这座古城,而下一个目标是谁,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