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武周代唐
紫宸殿内。
武则天展卷览之,凤目微阖。
武则天轻抚案上奏章,不怒自威道:“狄卿这份结案陈词,倒是颇有意思,妖僧惠照欺君罔上,妖道清虚子妖言惑众,二人为争名夺利,合谋策划佛骨舍利被劫案……如今真佛骨舍利在大雁塔之下已然寻回,证明天佑我大唐呀……爱卿可知,这般处置,朝中会有多少非议?”
狄仁杰躬身道:“臣以为,安定重于一切,佛骨舍利既已寻回,便已证明天佑大唐,天后圣明。”
武则天嘴角微扬,疑虑道:“那李天权怎么处理呢?”
狄仁杰回道:“李司辰观测天象有误,已自请辞去浑天监之职,至于薛师……此番护持佛骨舍利有功,天后应准其往外地寺庙静修。”
殿中静默片刻。
武则天忽然轻笑道:“狄卿好智谋!此举,既全了朝廷颜面,又免去一场风波,只是,委屈狄卿要担些非议了。行,那就将李天权安排到龙虎山去修行,没有本宫的旨意,不可下山!而薛怀义就去洛阳吧,帮本宫敕修洛阳白马寺。”
狄仁杰淡然道:“天后圣明!”
走出紫宸殿时,夕阳正好,袁开阳与华芷芸候在殿外,见狄仁杰出来,急忙迎上。
袁开阳关切地问道:“恩师,天后没有为难你吧?”
狄仁杰望了眼西天晚霞,继而道:“天后圣明,怎会看不出其中玄机?只是当下朝局,需此结局以稳局势,天后下旨,让李天权是龙虎山修行,但没有天后的旨意不可下山。”
华芷芸不解道:“可我不明白,既然证据确凿,为何不将李天权绳之以法?”
狄仁杰缓步前行,声音低沉道:“若将李天权治罪,必牵扯李唐宗室,届时朝堂大乱,岂非让吐火罗等外敌有机可乘?”
袁开阳若有所悟道:“所以恩师故意放过李天权,实为稳住朝局?”
狄仁杰驻足,望向浑天监方向,正色道:“不止如此!经此一事,李天权势力大损,薛怀义远离京城,佛道之争可暂告一段落,更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这个。”
说罢,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枚飞燕铜符。
华芷芸惊道:“这飞燕符的材质……似乎与吐火罗王室有关?”
狄仁杰点头道:“不错!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在长安城内,这枚符是清虚子临死前塞给开阳的。”
袁开阳震惊道:“学生当时竟未察觉!”
狄仁杰目光深邃,仿佛穿透重重迷雾,继而道:“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察觉,这盘棋呐,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三人走出宫城,华灯初上的长安街市依旧繁华,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有心人会发现,浑天监悄然换了新任司辰,东西两市胡商明显减少,城防盘查严格了许多。
数月之后,霜降这日,长安城秋意正浓,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朱雀大街,薛怀义站在大雁塔前,望着即将启程前往洛阳的车队,面色阴沉如铁,十几个小沙弥正蹑手蹑脚地往马车上搬运经卷和法器,那动作轻柔得好似在抚触易碎的琉璃。
一个小沙弥恭敬地双手呈上卷轴,声音微微发颤道:“薛师,洛阳白马寺的修缮图纸已经备好了,还请过目。”
薛怀义看也不看,随手将卷轴掷在地上,上等的宣纸散落开来,露出精细绘制的白马寺布局图,继而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道:“狄仁杰……好你个狄仁杰!这一局,我记下了!竟然下阴招,把我弄出长安城,好一招明升暗调之计啊!天后怎么就会信了你这厮的鬼话呢!”
薛怀义手中的佛珠被捏得咯咯作响,转身望向巍峨的大雁塔,塔尖在秋阳下闪着金光,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一个小沙弥怯生生地问道:“薛师,车马已备,我们何时启程赶往洛阳啊?”
薛怀义目光仍盯着大雁塔,冷声道:“急什么!先去会会狄仁杰,给我备轿!”
夜幕降临,狄府书房烛火通明,狄仁杰正在灯下仔细翻阅卷宗,忽闻门外传来狄福的通报声:“老爷,薛师拜见,还带着一坛酒。”
狄仁杰叹息道:“快快有请!”
薛怀义不请自来,手中提着一坛陈年佳酿,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道:“狄公啊,小僧明日就要前往洛阳敕修白马寺了,特来辞行。”
薛怀义特意将“敕修”二字咬得极重,让狄仁杰明确知道自己不悦之心思,狄仁杰哪能不知道呢,只是充耳不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狄仁杰命人备上几样精致小菜,二人对坐而饮。
酒过三巡,薛怀义终于切入正题,借着酒意问道:“狄公以为,当今朝局,是李唐气数已尽,还是武周当兴啊?”
狄仁杰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清酒泛起涟漪,缓缓道:“薛师,喝醉了吧?这么敏感话题,可不能明着聊啊!”
薛怀义道:“有什么不能聊的?大局已在天后之后,我又是天后的人,我怕谁啊?”
狄仁杰呵呵一笑道:“回薛师的话,老夫心中只有黎明百姓,只有人间百姓才是永恒的,
朝堂更迭,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薛怀义将酒盏重重掷于案上,冷笑道:“好一个过眼云烟!说得你狄仁杰不想当大官似的!那日,李天权说你道貌岸然,如今看来,所言非虚啊!你说是也不是?”
狄仁杰为薛怀义斟满酒,笑道:“薛师少喝一些,明日还要赶往洛阳呢,你可肩负敕修白马寺重任,莫要辜负天后恩典。”
薛怀义举杯的手停在半空,忽然压低声音:“行了,别在这托大了!小僧问你,若他日武周代唐,你可愿鞠躬尽瘁啊?”
狄仁杰打断道:“薛师醉了,不可借酒妄言啊!”
薛怀义摆了摆手,正色道:“小僧没有喝醉,小僧也没有妄言!狄仁杰,你自己好好思量思量吧。”
狄仁杰示意狄福添茶,又道:“夜色已深,明日还要赶路,不如早些回去准备行装。”
薛怀义临走之前,朗声道:“狄仁杰,我会再回到长安的,你等我,咱们没完!”
就在狄仁杰与薛怀义周旋之时,袁开阳奉命,护送李天权前往龙虎山的车队,也刚刚出了长安城,刚到华山脚下,月华如练、山峦巍峨,倾泻于蜿蜒山径之上,车队辚辚,在暮色中拖曳出迤逦长影。
李天权坐在马车中,忽然掀开车帘:“袁司直,这一路辛苦你了,这华山险峻,夜路难行啊。”
袁开阳骑于马上,并行马车一侧,正色道:“放心吧!会安全护送你到龙虎山的。”
李天权嘿嘿笑道:“还护送呢?这分明就是羁押嘛!”
袁开阳道:“好啊!你说羁押也成,明日便把马车换上囚车,你由坐着改成站着,再戴上手链脚链,你觉得如何?”
李天权有嘿嘿笑道:“那还是算了吧,贫道觉得,现在挺好!还是你一路风餐露宿的陪着,万分辛苦哟!贫道不胜惶恐啊!”
袁开阳策马随侍于侧,面容如古井无波,继而道:“职分所在,安敢言苦?”
李天权轻笑一声,其声如夜风拂过枯叶,飘忽不定,又道:“职责?你恩师可曾告诉过你,这朝堂之上,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对错?”
袁开阳神色从容,扫视着四周山林,回道:“恩师有训,但求问心无愧。”
李天权冷笑如刀,又道:“哼!希望贫道此生,还有再与你们师徒一较高下的时候,贫道很多本事还没有拿出来呢。”
袁开阳勒住缰绳,继而道:“那很好啊!我到想领教领教呢!不过,邪不压正,望你好自为之吧!”
车队行至一处岔路口,李天权忽然叫停,走下马车,望着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忽然道:“袁司直,你可知道,清虚子临死前,其实还说了一句话?”
袁开阳神色一凛,问道:“什么话?”
李天权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继而道:“他说……飞燕北归之日,就是极乐降临之时。”
就在这时,几批快马追来,马上骑士高呼道:“袁司直留步!吾乃右金吾卫!天后有旨,请你即刻折返长安!”
袁开阳道:“那李天权怎能办?”
金吾卫道:“天后让我们继续看送其到龙虎山,这是令牌!”
袁开阳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准备赶回长安,临走前对李天权道:“重新做人,或有来生!”
与此同时,玄青被逐出长安,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道士,如今衣衫褴褛,在官兵的押解下踉跄前行,围观的百姓们指指点点,更有人向他扔掷烂菜叶。
“道门之耻!”
“与妖僧同流合污,自取其祸!”
“真是活该啊!”
玄青低头不语,行至西市时,忽而抬头,目光如炬,望向浑天监方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奋力挤过熙攘的人群,颤抖着双手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给玄青,嘱咐道:“师侄,这是你师父再三嘱咐我,务必交给你的。”
玄青双手颤抖着缓缓打开包袱,里面除了几锭散碎银两,还有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磨损的《阴符经》,书的扉页上,赫然写着”极乐往生”四个字,墨迹犹新。
玄青声音哽咽道:“师父他……”
老道士低声道:“师父说,往北走,自有出路,记住,飞燕北归……”
正当玄青欲再问时,押解官兵厉声呵斥道:“休得多言!快走!”
就在玄青走出长安成门,却见袁开阳骑着马,风尘仆仆的驾马进了长安城,玄青凶狠的望着袁开阳一骑绝尘的背影,低声道:“路且长,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