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边关急报
洪武十五年七月初九,立秋。
应天府无风。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皇城上头,晒得汉白玉御道烫脚。这鬼天气,站着不动都一身汗,可武英殿里却冷得像腊月。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攥着一封边报,攥得指节发白。
阶下跪着三个人:太子朱标、魏国公徐达、燕王朱棣。
边报是从北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沿途跑死了三匹马。
“七月初三,鞑靼脱古思帖木儿部五万骑,破开平,犯北平。守将华云龙战死,北平都司紧急求援。”
五万骑。
开平陷落。
华云龙战死。
朱元璋把边报往案上一摔。
“徐达。”
“臣在。”
“鞑靼多少人?”
徐达叩首:“边报所载,五万骑。”
“你信?”
徐达沉默片刻。
“臣不信。”
“那你说多少?”
徐达抬头,目光沉静:“脱古思帖木儿自岭北败退后,部众不过三万。五万骑,应是虚张声势。但——”
他顿了顿。
“但能破开平,杀华云龙,至少两万以上。”
两万以上。
朱元璋看向朱棣。
朱棣跪得笔直,右膝隐隐作痛——那伤养了三个月,李真说已无大碍,可连日跪着,还是发酸。
他没有动。
“老四。”
“儿臣在。”
“你的地方,你说怎么办?”
朱棣叩首。
“儿臣请旨,即日返北平。”
朱元璋看着他。
“腿好了?”
“好了。”
“能骑马?”
“能。”
“能杀人?”
朱棣抬头。
“儿臣杀过。”
殿中一静。
徐达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藩王,目光复杂。他记得朱棣十五岁第一次随军出征的样子——青涩,紧张,握刀的手都在抖。
可眼前这个,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
“好。”朱元璋道,“准了。”
他顿了顿。
“带多少人?”
“儿臣在京有护卫二百,足矣。”
“二百够什么?”
朱棣没有接话。
朱元璋看向徐达。
“徐达。”
“臣在。”
“你点三万兵马,随燕王北上。”
徐达叩首:“臣遵旨。”
朱棣猛然抬头。
三万兵马?
父皇这是——让他领军?
朱元璋没有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朱棣面前。
“老四,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领军?”
朱棣垂首:“儿臣不知。”
“因为朕信你。”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
“你大哥坐镇京师,你四弟镇守北平。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朕百年之后,这大明朝,就靠你们兄弟俩撑着。”
朱棣叩首,额头触地。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七月初九,申时。
东宫密室。
李真正在整理甘薯试种的账册,门被推开,朱标进来。
李真起身行礼,见太子脸色不对。
“殿下?”
朱标没说话,在案边坐下。
“北平出事了。”
李真心头一凛。
“鞑靼入寇,破开平,围北平。”朱标道,“父皇命徐达领兵三万,随四弟北上。”
李真沉默。
他知道历史。洪武十五年到十六年,北元确实有过一次大规模南侵。但史书记载简略,只说了结果,没说过程。
现在,他就在过程里。
“燕王殿下的腿——”
“好了。”朱标道,“他说能骑马,能杀人。”
李真点头。
他治的,他信。
“殿下,”他道,“臣有一请。”
朱标抬眼。
“臣想随军北上。”
朱标怔住。
“你去做什么?”
李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历史上朱棣的那些战功——每一战都赢得漂亮,每一战都死伤惨重。
不是朱棣不会打仗,是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太差。一场仗打完,死于刀箭的少,死于伤口感染的反而多。
他能救。
“臣会治伤。”他道,“军中若有伤员,臣能救活更多人。”
朱标看着他。
“你是文官。”
“臣是医者。”
“医者也是文官。”朱标道,“你上战场,御史能把你弹成筛子。”
李真没有反驳。
他知道太子说的是事实。
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殿下,”他道,“若燕王殿下旧伤复发,军中有谁能治?”
朱标沉默。
没人能治。
李真治了三个月,把朱棣的腿从“废了”治到“能骑马”。换了别人,那腿早废了。
“你是在威胁吾?”
李真跪倒。
“臣不敢。臣只是——想去。”
朱标看着他。
这个从现代穿越来的医者,平日里能躲就躲,能藏就藏。可这一次,他主动请缨,要去战场。
“为什么?”朱标问。
李真沉默片刻。
“因为臣怕。”
“怕什么?”
“怕燕王殿下死在战场上。”
他抬起头。
“殿下若死,北平必危。北平危,京师必震。京师震,胡惟庸必动。”
他一字一顿。
“胡惟庸一动,殿下(朱标)——您就危险了。”
朱标怔住。
李真不是去救朱棣。
他是去救他——朱标。
保住朱棣,就是保住太子的外援。有朱棣在北方镇着,胡惟庸就不敢轻举妄动。
“李真。”朱标的声音有些发涩。
“臣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
朱标沉默良久。
“你等等。”他起身,“吾去见父皇。”
酉时三刻,武英殿。
朱元璋刚用完晚膳,正靠在榻上听毛骧禀报锦衣卫近日的情报。
“胡惟庸府上,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毛骧道:“回万岁,一切如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程姓幕僚,三日前出城往北去了。”
朱元璋眸光一凝。
“往北?”
“是。锦衣卫跟到徐州,跟丢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
往北。
北平正打仗,胡惟庸的幕僚往北去——去做什么?
殿外传来通报声。
“太子殿下求见。”
朱元璋挥手让毛骧退下。
朱标入殿,跪倒。
“父皇,儿臣有一事请奏。”
“说。”
“李真请旨,随军北上。”
朱元璋挑眉。
“随军北上?他一个文官,去战场做什么?”
“他说——会治伤。”
朱元璋沉默片刻。
“是他自己想去的,还是你让他去的?”
朱标叩首。
“是他自己请的。”
“为什么?”
朱标沉默。
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实话说出来——说李真怕朱棣死了,太子危险。
可父皇面前,能撒谎吗?
“说。”朱元璋道。
朱标深吸一口气。
“他说,怕四弟死在战场上。”
“就这个?”
“他说,四弟若死,北平危;北平危,京师震;京师震,胡惟庸必动。”
他顿了顿。
“他说,胡惟庸一动,儿臣就危险了。”
殿中寂静。
朱元璋看着他。
良久。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吗?”
朱标摇头。
“因为他看出来——吾在拿你当刀,拿老四当盾。”
朱元璋站起身。
“你是刀,要在朝堂上杀人。老四是盾,要在边关上挡箭。刀盾相配,这江山才稳。”
他看着朱标。
“他怕老四这面盾碎了,你这把刀就露出来了。”
朱标跪在地上,脊背僵硬。
“父皇……”
“准了。”
朱标抬头。
朱元璋已经转身,走向内殿。
“让他去。告诉老四,把这个郎中给朕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七月初十,辰时。
应天府北门外。
三万大军已开拔,徐达领中军先行。朱棣带着二百护卫,勒马在城门外等着。
李真骑马过来时,朱棣看了他一眼。
“你来做什么?”
“奉旨随军。”
朱棣眉头微皱。
“你一个文官,上什么战场?”
李真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布袋,递给朱棣。
朱棣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排小瓷瓶,每只瓶上贴着纸条:金疮药、止血散、退热丹、止痛丸……
“这是?”
“臣这些日子制的药。”李真道,“殿下带着,军中用得上。”
朱棣看着那些瓷瓶,沉默片刻。
然后他把布袋系在马鞍上。
“上马。”
李真翻身上马。
朱棣一抖缰绳,策马向北。
二百护卫紧随其后。
李真回头看了一眼。
应天城的城门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渐渐模糊成一个点。
他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七月十五,徐州。
大军已行五日。朱棣的二百护卫追上了徐达的中军,合兵一处。
李真这五日过得极苦。
他上一世在现代骑过马,但那是在马场,一次骑半个时辰。现在是从早骑到晚,大腿内侧磨破了皮,火烧火燎地疼。
他没有说。
晚上扎营时,他悄悄钻进帐篷,自己上药。
帐篷帘子被掀开,朱棣进来。
李真连忙拉上衣摆。
朱棣看见了。
他看见李真大腿上那片血肉模糊的擦伤,看见李真咬着牙往上撒药粉。
“多久了?”
“什么?”
“伤。”
李真没有瞒。
“第三天就这样了。”
朱棣沉默。
他蹲下来,接过李真手里的药瓶,看了看。
“这是你自己制的?”
“是。”
朱棣把药粉倒在掌心,不由分说按在李真伤处。
李真倒吸一口凉气。
“疼?”
“……疼。”
“疼就对了。”朱棣道,“知道疼,下次就不逞强。”
他上完药,站起身。
“明日开始,你坐车。”
李真抬头。
“殿下——”
“这是军令。”
朱棣掀帘出去。
李真坐在帐篷里,看着那道晃动的帘子。
这王爷,嘴硬心软。
七月十九,山东德州。
前方传来消息:北平外围战事吃紧,鞑靼一部已攻至通州。
徐达下令:轻骑疾进,三日之内必须抵达北平。
李真被塞进一辆辎重车里,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但他没抱怨——比起骑马,坐车已经是天堂。
车里还有一个人,是个年轻军医,姓孙,二十出头,是太医院派来的。
“李大人,”孙军医小心翼翼地问,“您真是太医院的前院使?”
李真点头。
孙军医眼睛都亮了。
“卑职听说过您!您治好了皇太孙,满太医院都说您是神仙!”
李真摆手。
“别信那些。我就是个郎中。”
孙军医还想再问,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在喊:“鞑靼人!鞑靼人来了!”
李真掀开车帘。
远处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冲来。看服色,是鞑靼的斥候。
“护住辎重!”有人在喊。
李真看见朱棣一马当先,带着护卫迎了上去。
箭矢如雨。
李真攥紧车辕。
这是第一次,他离战场这么近。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鞑靼斥候三十余人,被全歼。朱棣的护卫伤了七个,死了两个。
李真跳下车,奔向伤者。
第一个,左肩中箭,箭簇入肉三寸。李真按住他,让孙军医拿剪刀剪开衣服,用匕首划开伤口,拔出箭簇。
血流如注。
李真撒上止血散,用布带死死缠住。
“抬下去!下一个!”
第二个,腹部被刀划开一道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李真看了一眼,心往下沉。
这样的伤,在现代能救,在这里——
“李大人?”孙军医看着他。
李真深吸一口气。
“帮我按住他。”
他用盐水冲洗伤口,把肠子塞回去,一针一针缝合。针是他在路上抽空制的,线是桑皮纸捻的。
伤者已经昏死过去。
李真缝完最后一针,撒上金疮药,用布带缠紧。
“能不能活,看他的命。”
第三个,第四个……
等他把七个伤者全部处理完,天已经黑了。
李真瘫坐在地上,手上全是血。
朱棣走过来,递给他一只水囊。
“喝点。”
李真接过来,灌了几口。
“死几个?”
“两个。”李真的声音沙哑,“还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夜。”
朱棣没有说话。
他在李真身边坐下。
“你在战场上,能救活多少人?”
李真想了想。
“若药材充足,十个能活七八个。”
朱棣沉默片刻。
“比军医强。”
他站起身。
“今夜好生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李真点头。
朱棣走了几步,又停住。
“李真。”
“臣在。”
“谢谢你。”
李真怔住。
这是他第一次听朱棣说“谢”。
他抬头,朱棣已经走远了。
七月二十二,申时。
大军抵达北平南郊。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北平城的轮廓。城墙上烟尘滚滚,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
徐达下令:就地扎营,明日攻城。
朱棣没有等。
他带着二百护卫,绕过鞑靼大营,从一条小路摸到了北平城下。
城上守军看见燕王的旗帜,几乎要哭出来。
“殿下来了!殿下来了!”
城门开了一条缝,朱棣带人闪身而入。
李真跟着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六百年后将成为帝都的城市。
此刻的北平,满目疮痍。
街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到处是血迹。百姓蜷缩在屋檐下,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朱棣一路沉默。
直到走进燕王府,他才开口。
“传令:召集所有军医,到府中候命。”
他看向李真。
“你,教他们。”
李真点头。
教他们怎么止血、怎么清创、怎么缝合、怎么防止伤口化脓。
教他们在战场上,多救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
七月二十三,北平城头。
鞑靼人又攻了一次。
李真在城墙根下搭了个临时的医棚,和十几个军医一起,没日没夜地处理伤者。
有一个年轻士兵,腿上中箭,箭杆被他自己折断了,箭簇还留在肉里。李真让他躺下,用刀划开皮肉,把箭簇剜出来。
士兵咬着木棍,浑身发抖,硬是没喊一声。
李真给他上药包扎。
“好了。下去歇着。”
士兵挣扎着起身,给他磕了个头。
“谢谢大人。”
李真摆手。
士兵一瘸一拐走了。
旁边一个老兵叹道:“这孩子才十七,刚入伍三个月。”
李真没有说话。
他继续处理下一个伤者。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手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天黑了,又亮了。
鞑靼人退了。
李真走出医棚,站在城墙根下。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城墙上,照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
朱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
“多少人?”
李真摇头。
“没数。”
朱棣看着他。
这个文官,三日前还不会骑马,现在蹲在血泊里救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这个人,”朱棣道,“吾看不懂。”
李真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些被抬下去的伤者,看着那些被白布盖住的尸体。
“殿下,”他忽然开口。
“嗯?”
“臣不想看懂自己。”
“只想多救一个。”
朱棣沉默。
良久。
“进城吧。”他说,“鞑靼人还会再来。”
李真点头。
他转身,走回医棚。
身后,北平城的晨钟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