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诡案录

9、人间炼狱

同一时间,裴府。

李天权已经告辞离开,裴瀚独自坐在书房,手里摆弄着一块羊脂玉佩,面色阴沉似水。

管家裴忠轻轻走进来,低声说道:“老爷,宫里的探子传来消息,狄仁杰夜里敲响宫门,觐见天后将近一个时辰才出宫。”

“啪”的一声,玉佩在裴瀚手中破裂。

裴瀚眼中掠过一丝凶狠,继而道:“这狄仁杰到底还是去了……李天权今晚前来摊牌,说他掌握了修炼血炼之术的证据,逼迫老夫支持李唐,反对武后迁都,老夫假装答应,他这才满意离开,但现在狄仁杰又去觐见天后……遭了!天后肯定已经下令彻查,我裴家百年的根基,难道就要毁于一旦?”

裴忠低头道:“老爷,要不……提前行动?”

裴瀚转身,眼神像饿狼一样,问道:“东西准备好了?”

裴忠回道:“密室已经布置好,丹炉、药材都已备齐。孙先生也在等着,只是……原本定在七月十五月圆之夜,现在提前到明晚,药效恐怕会受影响。”

裴瀚咬牙切齿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最后一次,取足够的血量,炼成‘大还丹’,然后带上金银细软、丹方秘籍,从密道出城,南下江南,天下这么大,哪里不能安身?”

裴忠问道:“那……取谁的血?”

裴瀚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变得冷酷道:“裴松!他年轻健壮,血质最纯,而且孙先生暗中测试过,他的血型和我最匹配。”

裴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下了道:“是!那……二少爷那边?”

裴瀚冷笑道:“裴栋?他已经知道内情,留不得,等老夫逃出去,再娶个十几房美女,何愁没有儿子?什么嫡出庶出,跟长生不老比起来,都是扯淡!等事成之后……”

裴瀚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裴忠正色道:“遵命!”

书房外,一道黑影悄然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西院,薛彩云房里。

烛光微弱,薛彩云对着镜子坐着,镜子里的人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她手里拿着一颗小小的药丸,正是华芷芸给的麻醉解药,今天晚饭时,她用银簪试菜,簪尖变黑,她假装不舒服,把饭菜倒进花盆,暗中取了一些残渣,用这解药化解,药渣遇水变得浑浊,果然被人下了“宁神散”。

薛彩云全身颤抖,手里的药丸几乎被捏碎,叹息道:“哎,他终归要动手了……”

薛彩云明白求助无门。

裴瀚在宫中有眼线,连狄仁杰面圣的消息都能知道,自己如果去报官,只怕还没出府门就“暴毙”了,而裴松……她唯一的儿子,才十八岁,镜子里忽然多出一个人影,薛彩云惊恐地回头,只见一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正是被囚禁在东厢多日的裴枫。

薛彩云惊得站了起来,吓道:“你……”

裴枫穿着一身灰衣,神情平静得吓人,继而道:“姨娘别怕!我是从密道来的,那密道,还是我娘生前告诉我的,她说她若有不测,让我从密道逃走。”

裴枫走到桌前,看着那颗解药,忽然笑了,笑容却冰冷如刃,继而道:“父亲要下手了,对吗?”

薛彩云声音颤抖道:“你到底是怎么晓得的?”

裴枫坐下后,自行倒了一杯冷茶,继而道:“在这府里,只要是我想要了解的事情,就一定能查明,我娘亲死得不清不白,几个弟弟相继暴毙,我被囚禁在东厢……姨娘,您说,这裴家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薛彩云看着他眼中隐藏的深深恨意,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扑通一声跪下道:“大少爷,你是裴家嫡长子,未来的老爷,求求您……救救松儿吧!姨娘都听你的!”

裴枫扶起她,声音低沉得像耳语道:“我可以救三弟,但需要姨娘配合,我们……来实施一个掉包之计。”

“掉包?”

“对!父亲要取血,总得有人躺在那石台上,如果躺在上面的不是三弟,而是……”

“而是谁?”

裴枫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姨娘只需让三弟明晚亥时,准时到西院柴房就行,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薛彩云还想再询问,裴枫已经站起身,补充道:“此事若能成功,三弟可活命,大仇也可报。要是失败……左右不过一死,反正这裴家,早就如同人间炼狱了。”

裴松说完便转身走进屏风后面,身影不见了,薛彩云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她擦干眼泪,眼中燃起了坚定的光芒。

第二天黄昏,大理寺。

袁开阳急忙找到正在检验药材的华芷芸,神色十分焦急道:“芷芸姑娘,裴府有异常举动!裴瀚召集了八个心腹家丁,都带着兵器,守在密室周边,密室灯火通明,好像在筹备着什么,我要带人强行闯进去探查!”

华芷芸手中的药杵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袁开阳,那一刻,她的眼中闪过诸多情绪,挣扎、不忍与决绝。

华芷芸道:“我刚才检验样本时,发现了一个关键之处,必须马上告知狄公,对了,狄公何在?”

袁开阳道:“恩师正在书房写奏折,明日要上朝陈情,什么关键之处?”

华芷芸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跟我来,那土壤中的血液残留,我用新方法检验,发现不是人血,而是……”

袁开阳问道“而是什么呢?”

两人走到后园假山后面,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华芷芸突然转身,手中一方丝帕轻轻挥动,袁开阳只觉得一阵甜香扑鼻而来,眼前一黑,最后看到的是华芷芸含泪的眼睛。

华芷芸低声道:“对不起,袁大哥,我不能让你去,今晚的裴府将会是修罗场,你去了,可能会陷入危险,或者妨碍计划,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华芷芸把袁开阳轻轻地放在假山洞里,给他盖上官袍,又在他鼻端放了解药,这种麻药只能持续两个时辰。

长安城宵禁开始,坊门关闭,夜色深沉如墨。

裴府地下密室中,烛火明亮。四壁石墙上挂着道家符箓,中央石台冰冷,上面铺着白色细麻布,裴瀚穿着一身玄色道袍,站在丹炉前,炉中炭火赤红,映得他脸上沟壑分明,双目炯炯如鬼火。

裴瀚转身,看向垂手立在门边的裴松,声音怪异地温和道:“松儿,为父这些年,对你怎样?”

裴松低着头,袖中双拳紧握,指甲已嵌入掌心,他想起母亲薛彩云傍晚时,塞给他的纸条,上写八字:佯装顺从,亥时密室。

又想起母亲含泪叮嘱道:“你父亲要取你性命,今夜便是死期,但你大哥有办法,可救你性命,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反抗,一切听大哥安排。”

裴松强抑心中汹涌波涛,躬身说道:“父亲对儿恩重如山。”

裴瀚走近,枯瘦的手拍了拍裴松肩膀,继而道:“好啊!我的好孩儿!为父今日传你裴家秘不外传之术,长生之道,你是我最器重的儿子,将来裴家家业,都要靠你支撑。”

裴松心中一惊,他已知道所谓“长生之道”就是取血炼药,此刻听父亲这么说,更是悲愤不已,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脸上已换成惶恐道:“儿惶恐……有何德何能啊!”

裴瀚从怀中拿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三粒猩红药丸,继而道:“不要推辞,为父耗尽心血打造的丹药,可打通经脉,为传功筑基,你先服下,静心打坐。”

裴松接过药丸,指尖微抖,他已知这是麻药“宁神散”,母亲给的解药早已服用,但他毫不犹豫,仰头吞下,随即盘膝坐在石台旁蒲团上,闭目调息,裴瀚注视他一会儿,见他呼吸渐缓,似已入定,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套银制器具,针、管、刀、碗,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裴瀚装作柔声道:“松儿,待会可能有些不适,你忍着点,等为父成功,你我父子共享长生,永享富贵……”

话音刚落,密室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裴瀚皱眉,放下银针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门外是管家裴忠,神色慌张道:“老爷,二夫人突然腹痛难忍,在院里打滚,怕是……怕是急症!”

裴瀚脸色骤变,惊讶道:“什么?”

薛彩云是他稳住裴松的关键,若此时出事,后果不堪设想,裴瀚低声呵斥道:“叫孙先生去看看!”

忠声音颤抖道:“孙先生被叫去了,可二夫人不肯,非要见老爷,说有话交代后事……”

裴瀚犹豫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已在蒲团上昏睡的裴松,看来麻药已起效,此刻正是取血的最佳时机,但薛彩云若真出事,后续麻烦更多。

裴瀚咬了咬牙,最终决定过去看一眼,吩咐道:“你在这守着,老夫速去速回,看好门,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

密室门关上,烛火摇曳,映得裴松紧闭的眼睫微微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