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诡案录

8、门阀动荡

“华氏药铺”前聚集了众多百姓,但他们并非前来寻医购药的。

“滚出来!妖女快滚出来!”

“什么名医之后,分明就是剖腹取血的邪医!”

几十个游手好闲之人围堵在药铺门口,领头的几人举着木牌,上面写着“妖术害人”“血魔同党”之类的字眼,人群中有个妇人在哭喊道:“奴家三郎就是吃了她家的药才,突然暴毙了!肯定是被挖了心肝去炼药了!”

药铺大门紧闭。

后院厢房里,华芷芸神色淡定地收拾着药箱,对前院的吵闹声置若罔闻,她的丫鬟小莲却急得直打转道:“小姐,这可怎么办呀?那些人说话越来越难听,还说……还说您跟裴家有旧怨,故意弄出血魔假象来陷害裴家!”

华芷芸无奈道:“旧怨?呵呵,我和裴家确实有些过节,但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

小莲哽咽道:“可现在全城都在传,说您因为当年裴家拒婚而怀恨在心,又擅长剖腹邪术,最有本事制造那些干尸……连大理寺的袁司直都派人来询问,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煽动。”

华芷芸合上药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道:“肯定有人煽动,裴瀚这是狗急跳墙,想把我当替罪羊。”

话刚说完,前院就传来更大的嘈杂声,还夹杂着兵器出鞘的声音,接着有人高声喊道:“大理寺办差,无关人员速速散开!”

是袁开阳的声音,华芷芸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只见袁开阳带着十多个差役分开人群,挡在药铺门前,他穿着一身官服,腰间佩着横刀,面色冷峻如铁,朗声道:“各位!请听本官一言,华医师是狄公请来协助查案的医者,绝非凶手,裴柏遇害那晚,华医师正和狄公以及本官在一起,怎么可能分身杀人?裴家之前发生的几起案件,华医师要么在大理寺验尸,要么在药铺坐诊,都有证人,这些谣言,纯属污蔑!”

人群中有人喊道:“袁司直不要包庇!”

“对,包庇?”

“他们肯定有一腿!”

袁开阳冷笑一声道:“放屁!本官办案,只依据证据,你们要是真有疑问,可以去大理寺递状纸,但如果继续聚众闹事、诋毁好人,按照《唐律》,聚众百人以上闹事的,首犯处绞刑,从犯流放三千里!”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那几个领头的闲汉互相看了看,悄悄往后退。

这时,一队大理寺差役分开人群走来,为首的人高举令牌道:“狄公有令,传华芷芸到大理寺问话!”

袁开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侧身让开。

药铺门打开,华芷芸穿着一身素衣走了出来,神情自若,她在众人的注视下登上马车,帘幕落下,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马车朝着大理寺驶去,袁开阳骑马跟随,到了偏僻的地方,袁开阳压低声音说道:“恩师这个办法很高明,将你‘传唤’到大理寺,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保护你的安全。”

车内,华芷芸轻声说道:“还是狄公厉害!对了,这是薛彩云昨日暗中送来的,她忧心裴松的安危,恳求我配置一些防身药物与麻醉解药,我……给了。”

袁开阳接过纸包,面色凝重问道:“薛夫人察觉了?”

华芷芸指着纸包里的药石,低声道:“她已然发现裴瀚在裴松的饮食里下微量的‘宁神散’,她说,裴瀚近日频繁查看裴松,眼神……如同看着一件器物。”

袁开阳低声道:“哦!”

马车颠簸,车帘轻动,露出华芷芸半张脸,眼中掠过复杂神色,继而道:“我本应禀告狄公,可薛夫人跪地哀求,说若告知官府,裴瀚必定提前下手,她只求能保住儿子性命,我……我心软了。”

袁开阳沉默片刻,把纸包收好,安慰道:“此事我会告知恩师,你先安心住在大理寺,正好,恩师从裴府废院,以及裴瀚密室附近取了土壤、药物样本,需要你检验。”

大理寺后堂,烛火明亮。

华芷芸将三份样本放在案上。

第一份是从废院蝙蝠巢穴旁取得的土壤,暗红色,质地黏稠。

第二份是密室墙根的灰烬。第三份是几个小瓷瓶,内装粉末。

她先取土壤样本,置于清水中搅动,待沉淀后,取上层清液滴入特制药液,**先是变红,接着转为深紫,最后沉淀出黑色颗粒。

华芷芸用银针挑起黑色颗粒,放在鼻尖轻嗅,继而道:“血液残留,并且混合了特殊香料,是龙涎香与沉香的混合气味,和裴柏指甲中的香灰一样。”

华芷芸又取灰烬样本,在炭火上烘烤,灰烬中升起青烟,气味呛鼻,华芷芸迅速用瓷碗倒扣,收集烟尘,再用药液溶解。

记下结果:硫磺、硝石、朱砂的残留,还有微量水银挥发物。这是炼丹后的残渣。

最后是那些粉末,华芷芸取少许溶于水,分别用银针、试纸检验,半个时辰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色。

华芷芸道:“狄公,这些药物……是强效麻醉剂‘曼陀罗散’与凝血剂‘三七霜’的混合,曼陀罗散能让人昏迷不醒,痛觉全无,三七霜则可加速血液凝固,防止伤口流血过多。”

狄仁杰站在案前,听到此言目光一凛道:“你的意思是?”

华芷芸道:“凶手先用曼陀罗散让受害者昏迷,再进行放血,因有麻醉剂,受害者不会挣扎呼救,又因有凝血剂,放血后伤口很快凝固,不会喷溅得到处都是,这样,现场只会留下少量血迹,甚至……像裴柏尸体那样,脖颈处伤口平整,更像是死后伪造,能配出这种药物的人,必然精通医药,而且需要在隐蔽场所操作,还要有足够时间完成放血、取血、处理尸体等步骤,符合这些条件的……”

狄仁杰缓缓说出二字:“裴瀚。”

书房内一片静谧,窗外夜色渐浓,虫鸣阵阵。

袁开阳匆忙而入,脸色难看道:“恩师,刚得到消息,李天权半个时辰前夜访裴府,至今未出,我们的人不敢过于靠近,但见裴府书房灯光明亮,似乎正在密议。”

狄仁杰闭眼少许,睁眼之际,眼中已满是坚定道:“他已先行一步,开阳,拿纸笔来。”

袁开阳问道:“恩师要……”

狄仁杰回道:“写密折,觐见天后!此案已不再是刑案,而是朝廷争斗,李天权欲逼迫裴瀚偏向宗室,薛怀义想借我之手除去李天权,而裴瀚为了长生,残害亲儿,罪不可赦,老夫必须当面禀告天后,请求旨意彻查。”

袁开阳急忙道:“可如此一来,恩师就完全陷入双方争斗了!”

狄仁杰道:“自从接手此案那天起,就已经陷入,老夫为官,只懂得依法处理案件、为百姓请命,若因害怕党争而放任罪恶,要这官帽有何用?”

墨迹未干,一封千字密折瞬间完成,狄仁杰盖上大理寺卿印,放入紫檀木盒,用火漆密封。

狄仁杰又道:“开阳,你继续密切关注裴府,尤其是裴瀚与李天权,如果他们有异常举动,马上来报,老夫即刻入宫。”

袁开阳望向窗外,回道:“现在吗?宫门已关……”

狄仁杰已经穿上官服,正色道:“事态紧急,从权处理,老夫有御赐腰牌,可以夜间叩响宫门。”

子时,大明宫紫宸殿侧殿。

烛光摇曳,上官婉儿一身宫装,站在屏风前,屏风后隐约有人影,却看不清面容,狄仁杰跪在地上,双手呈上密折,一名宦官接过,转递到屏风后,许久,屏风后传来低沉的女声,虽然刻意改变过,但仍能听出是武则天特有的雍容语调道:“狄爱卿所奏,本宫已阅,裴瀚之事,若证据确凿,罪该凌迟,然而裴家是关陇门阀之首,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吧……旦儿!”

这武则天唤作的“旦儿”即李旦,乃高宗李治第八子。

另一个较年轻的男声响起,正是李旦,回道:“儿臣在此。”

武则天问道:“你认为如何?”

李旦沉默片刻,慢慢说道:“裴瀚罪孽深重,自然应当依法严惩,不过儿臣认为,当前要务是稳住裴家,防止门阀动**,可以先剥夺其丹书铁券、收押候审,等案情清楚,再定罪。”

武则天淡淡道:“狄卿。”

狄仁杰道:“臣在。”

武则天道:“本宫给你全权查办的权力,若证据确凿,可先行控制裴瀚,但是,你需小心行事,避免引起裴家及关陇门阀动**,至于李天权、薛怀义……”

武则天停顿了一下,屏风后传来茶盏轻碰的声音:“朝臣为各自立场有所行动,在所难免,只要不违规,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有人借此案结党营私、扰乱朝纲,那就绝不轻饶,你可知晓?”

狄仁杰伏地叩头道:“微臣领旨。”

出了宫殿之后,跟随狄仁杰身后的上官婉儿,先是上前,继而轻声说道:“狄公,天后还有口谕,此案关系重大,狄公需在七日之内,查明结案,给天后一个交代,更给天下一个交代。天后说,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狄仁杰拜道:“臣遵旨。”

狄仁杰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湿透,夜风一吹,寒气逼人,他知道武则天那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何意,这武则天能容忍朝堂纷争,但必须处于可掌控的范围,七日的期限更是把所有事情都推向了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