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手足情谊
西院那偏僻的柴房内,光线十分昏暗,尘埃在仅有的几缕微光中缓缓浮动,裴枫已然换上了一身与裴松款式相近的月白长衫,脸上仔细涂抹了华芷芸亲手调制的易容药膏,其肤色、纹理乃至疤痕都与裴松一模一样,他本就与裴松身形相差不大,此时立在幽暗之处,若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辨别出真假,薛彩云站在他面前,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将一枚深褐色药丸递到他手中,声音哽咽道:“这是华姑娘连夜赶制的‘龟息散’……服下之后气息微弱,宛如将死之人,可护住心脉不受损伤……但若失血过多,终究是无用……”
“不必再说。”
裴枫不等她说完,便已将药丸接过,毫不犹豫地仰头吞下。
薛彩云叹息道:“冤孽啊!”
裴枫目光沉静,却似有暗火在深处燃烧,继而道:“姨娘可还记得,我娘临终之时,腹中还怀着我那未出世的弟弟,父亲为取她体内所谓的‘胎心血’,不惜活生生剖开母子二人,夺取她们的性命……今日,我要他以血偿还。”
薛彩云泪水涟涟,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但你这样……”
裴枫神色淡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怀中取出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匕,仔细藏入宽大衣袖之中,低声说道:“我早已活够了,裴松年纪尚轻、前途未卜,我用这条命换他活下去,值得!这便是手足情谊,与嫡庶无关!”
正在这时,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神色紧张的丫鬟探进头来,急切地说道:“夫人,老爷已被引至东厢房,守在密室外的两人,也已被我用迷香迷倒,请赶快行动!”
裴枫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推门快步走了出去,径直朝着密室方向走去,薛彩云匆忙拭去脸颊边的泪痕,快步跟在他身后,密室之中烛火摇曳,噼啪作响,映照得四壁的影子诡异而阴森。
裴瀚脚步匆忙地返回,见“裴松”依旧昏迷在蒲团之上,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示意裴忠退下,重新闩紧门,走到石台边。
“松儿,休要埋怨为父心狠。”
裴瀚像是人格分裂一般,开始不断的自言自语起来,他先是将“裴松”扶上石台,用牛筋绳紧紧绑住他的四肢,随后转身从药柜中取出一支细长银针,借着烛火仔细地炙烤。
“血型相符,正好用来炼制大还丹,延长我十年寿命……”
裴瀚口中喃喃自语,手中的银针已精准地刺入“裴松”腕间的“内关”穴,暗红黏稠的血液沿着银针末端的细管缓缓流入玉碗之中。
一碗,又一碗,裴瀚眼中泛起近乎癫狂的喜悦之色,裴瀚端起第二碗鲜血,走到丹炉旁,将其倒入沸腾的药液之中,霎时间,药液翻滚,奇异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裴瀚迫不及待地捧起玉碗,将碗中剩余的血液一饮而尽,温热的血液带着腥甜的气味滑入咽喉,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似乎感觉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成功了……就要成功了……”
裴瀚颤抖着走到铜镜前,期盼着能看到皱纹平复、白发转黑的景象,然而,镜中所映照出的,是裴瀚自己面容急剧扭曲,皮肤之下似有活物在蠕动,青筋根根暴突,双眼瞬间变得赤红,裴瀚猛地捂住胸口,好似遭受了重重一击,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药架,瓶罐碎裂的声音刺耳又惊心。
“不……不可能……血型……分明不该有错!”
裴瀚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只见皮肤正迅速干瘪发黑,陡然转身,望向石台。
石台之上,“裴松”缓缓睁开双眼,抬手撕去脸上的伪装,露出裴霜冷冽如冰的真实面容,他腕间的鲜血仍在缓缓外渗,却全然不在意,只是用一双凝满彻骨恨意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裴瀚。
裴瀚嘶吼着,嘴角溢出一道黑血,吼道:“是你……怎么是你?”
“是我。”
眼前“裴松”其实是裴枫。
裴枫缓缓坐起身,尽管面色苍白如纸,但眼中却满是凛冽寒光,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继而道:“父亲,我的血,与您并不相合,这是孙先生早年医案中记载的,您大概是忘记了,我娘生我时难产,您曾让孙先生验过我的血,以防万一,那时就已知晓,我的血型随我娘,与您……相冲。”
裴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淬了冰,带着刻骨的寒意。
“孽子……孽子!”
裴瀚双目赤红,嘶吼着想要扑过去,然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随即重重地栽倒在地,七窍开始渗出触目惊心的黑红血液。
裴枫费力地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挪下床榻,走到蜷缩在地的裴瀚面前,垂眸俯视着这个曾让他敬重、如今却只剩厌恶与憎恨的生父,裴枫的目光冰冷,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裴枫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刃,精准地刺向裴瀚最深的恐惧,朗声道:“我娘是怎么死的,您还记得吗?怀胎八月,您听信术士的妖言,说什么‘胎心血’能延寿三年,您亲手……剖开她的肚子,取出那尚未足月、带着温热血液的胎儿……那时,我不过六岁,就藏在屏风后面,眼睁睁地……全都看到了。”
裴瀚猛地瞪大双眼,喉咙剧烈滚动,似乎想嘶吼反驳,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气音,恐惧和剧痛将其淹没,最后嘶吼道:“你想干什么?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枫冷笑道:“问我想干什么是吧?我想弄死你呀!三弟、五弟、七弟、九弟……他们都是您的亲生骨肉,您却为了苟延残喘,一个个抽干了他们的血。现在,终于轮到裴松了,是吗?父亲,您常教导我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今天,儿子就用您自己的血,给您上这最后一课,血债,终究需要血偿,如何?”
裴瀚的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手指徒劳地在地面上抓挠,留下一道道狰狞的血痕,他想呼喊,想求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全身血液仿若沸腾的热油,五脏六腑被一股狂暴之力疯狂撕扯,这乃是血型相斥引发的剧烈溶血反应,加之他长期服用的虎狼丹药猛然反噬,此刻的他,正承受着远超地狱酷刑的剧痛。
“您安心去吧。”
裴枫缓缓站起身来,因失血和情绪的巨大冲击而踉跄了一下,勉强走到墙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低下头,望着腕间那道深刻的伤口,鲜血仍在汩汩流出,他却丝毫没有止血的打算,任由生命力随着温热的**一点点消逝。
裴枫自语道:“我娘在下面,等得太久太久了,我那些可怜的弟弟们,也该有个最终的交代了,父亲,黄泉路远,咱们一家人……慢慢算这笔总账吧。”
密室之中,终于彻底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跳动的光芒映照在两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上,显得阴森而诡异。
密室外。
薛彩云紧紧搀扶着虚弱不堪、面色惨白的裴松,隐匿在阴影之中,她清晰地听到里面先是裴瀚野兽般的嘶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撞击声,最后,一切归于令人心悸的寂静,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水却止不住地奔涌而出,无声地滑过脸颊。
裴松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里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吼道:“娘……大哥他……他……”
薛彩云猛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强行压下翻涌的悲痛,迅速从怀中取出华芷芸先前给的解药,小心喂入裴松口中,痛斥道:“别说话!你大哥是用他的命,换你活下去,你必须要好好活着,明白吗?”
薛彩云紧紧拉住裴松的手,不再有丝毫迟疑,迅速转身,沿着幽暗的密道悄悄离去,经过柴房时,她脚步微微停顿,回头望向那间密室的方向,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悲痛、大仇得报的一丝释然,以及一种斩断所有过去的决绝,从这一刻起,裴家那个温婉顺从的二夫人薛彩云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为子复仇、手刃丈夫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