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山雨欲来
这时,裴炎在护卫簇拥下,面色苍白,战战兢兢地走来,继而道:“狄公,这……这可如何是好?佛骨舍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劫,天后怪罪下来……可就大事不妙了!”
狄仁杰拱手道:“裴相不必忧心!晚生自会向天后说明情况,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防止骚乱扩大。”
裴炎连连点头道:“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啊!”
袁开阳走上前,在狄仁杰耳边低声道:“恩师,方才那个黑衣人……”
狄仁杰正色道:“此人身手矫健,对现场十分熟悉,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那些死士虽面色狰狞,但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下杀手,他们的目的似乎只是制造混乱。”
袁开阳回道:“所以劫佛骨舍利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可是为什么……”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你是想说,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吧?”
袁开阳道:“请恩师指点!”
狄仁杰道:“因为有人需要这个结果!佛骨舍利被劫,这一事件正好让“长安风水已破”六个字得以发酵,为迁都造势嘛。”
袁开阳震惊道:“恩师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
狄仁杰抬手示意袁开阳噤声,沉声道:“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走吧,我们先回府,这场戏才刚刚开始呢。”
二人离开之时,袁开阳注意到大雁塔顶,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定睛看去,却只见几只乌鸦惊起,在灰暗的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悲鸣,当日下午,长安城中已经流言四起,有人,说亲眼看到妖魔化作一缕黑烟,遁入地下。也有人说,这是上天对‘武代李唐’的警示,天象异常、现世遭殃!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昨夜亲眼看到大雁塔之下,有魔君与冤魂从塔下向地面翻涌,在夜风中悲鸣哭泣、凄苦万分。
“迁都洛阳“的呼声,不知不觉间已在市井中传开,而此刻的狄府书房中,狄仁杰正对着一幅长安城地图沉思,在这地图之上,几个地点被朱笔圈出:大慈恩寺、永阳坊、浑天监……
袁开阳推门而入,禀报道:“恩师,学生查过了,那枚铜钱确实来自西域,是摩尼教徒常用的护身符,但奇怪的是,这种铜钱在长安并不罕见,很多胡商都会佩戴。”
狄仁杰点头道:“看来有人想将此事引向摩尼教!开阳啊,你且再去探查今日那些死士的来历,虽其服毒自尽,然终会留下蛛丝马迹。”
袁开阳领命,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恩师,学生今日在混乱中,似乎看到了李天权的那个弟子,玄青。”
狄仁杰手中朱笔一顿,问道:“在何处?”
袁开阳回道:“就在佛骨舍利被劫的那一刻,他出现在寺门附近,但很快就不见了。”
狄仁杰沉吟片刻,于地图上又圈画一处,眉头紧皱道:“这几日,你须格外谨慎,看来这长安城已然山雨欲来。”
夜幕再次降临,狄仁杰独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今夜虽无明月,但星光愈显璀璨,然这璀璨之下,长安城内却四处暗流潜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个角落,那个劫走佛骨舍利的黑衣人,正跪在一个身影前复命道:“主公,事已办妥。”
阴影中的人缓缓转身,月光照在其手中的拂尘上,阴柔邪魅的声音道:“很好!很好!接下来,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佛骨舍利被劫的次日清晨,一队禁军骑兵踏着晨曦疾驰至狄府门前,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对开门的狄福朗声道:“天后有旨,宣狄仁杰即刻入宫觐见,此事与近日佛骨舍利被劫有关,天后欲听取狄仁杰对此事的看法。”
狄仁杰早已整衣肃容,似早有预料,他神色从容,接过诏书,对袁开阳言道:“速请芷芸姑娘来此,老夫未归前,切勿妄动。”
袁开阳函授领命,目送狄仁杰上了马车。
大明宫含元殿内,气氛凝重。
武则天端坐于珠帘之后,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已让殿内侍立的官员们大气都不敢出。
武则天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平静中透着冷意:“狄卿可知本宫为何急召你来呀?”
狄仁杰躬身道:“臣猜想,应与昨日大慈恩寺佛骨舍利被劫一案有关。”
武则天声色俱厉道:“正是!光天化日之下,佛门圣物在百官面前被劫,我大唐威严何在?你可知,如今长安城中已是流言四起?”
狄仁杰沉稳应答道:“臣略有耳闻。”
珠帘微动,一份奏章被内侍递到狄仁杰面前,展开一看,是浑天监呈报的星象解读,称“妖星冲犯紫微,主长安王气已泄,宜迁都避祸”,奏章末尾,李天权的签名,下笔有力、字迹工整。
武则天突然问道:“你如何看待这天象之说?”
狄仁杰略作沉吟,回道:“臣以为,天象之说,虚妄难测,不如人事可信!”
珠帘后静默片刻,忽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似春风拂过湖面,带着几分玩味,。继而道:“好一个人事可信?人事真的可信吗?狄卿,本宫欲命你为钦差,全权彻查此案,你可愿领旨?”
狄仁杰朗声道:“臣领旨,定不辱使命。”
“不过……”武则天话锋陡然一转,眸中闪过一丝威严,沉声道:“此案干系重大,牵涉佛道两教,甚至可能关乎天命,查案时,需权衡利弊、明辨是非,知晓何事当查,何事当止。”
这话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狄仁杰当然心领神会,知道武则天这是意有所指。
狄仁杰躬身行礼道:“臣谨记天后教诲,定当秉公断案,不负圣恩。”
武则天道:“如此甚好!本宫予你十日之期,这十日内若不能破案,休怪本宫无情。”
狄仁杰领旨退出含元殿,刚走出宫门,便见薛怀义带着几个僧人等候在路旁。
薛怀义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去,谄笑道:“狄公且留步!贫僧特来为狄公道贺。”
狄仁杰驻足,问道:“薛师何出此言啊?”
薛怀义压低声音道:“狄公被委以钦差之职,实乃大展宏图之良机,不瞒狄公,贫僧对此案略知端倪,或可助狄公一臂之力。”
狄仁杰正色道:“愿闻其详。”
薛怀义环顾四周,声音又压低一层道:“佛骨舍利被劫前,清虚子曾多次在大慈恩寺周围出没,而且……据寺中僧人透露,那些歹徒使用的兵器上,刻有道门符咒。”
狄仁杰若有所思,再次问道:“薛师的意思是,此案与道家有关?”
薛怀义双手合十,垂眸低眉间,眼中却闪过一道凌厉精光,继而道:“贫僧不敢妄言啊!只是提醒狄公而已,莫要被某些人表面上的忠厚所迷惑,这有些人啊,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狄仁杰唇角微扬,呵呵一笑道:“多谢薛师提醒,狄某自会明辨是非。”
薛怀义见狄仁杰不为所动,语气转冷道:“狄公是聪明人,当知如今朝中局势,天后对佛门寄予厚望,若是查出此案与佛门有关,恐怕对谁都没有好处呢。”
这话已是**裸的威胁,狄仁杰又怎会听不出来。
狄仁杰拱手道:“老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薛师若无他事,老夫先行告辞。”
薛怀义冷声道:“不送!”
回到狄府时,袁开阳早已等候多时,身边还站着一位身着素衣的年轻女子,这女子约莫二十年纪,眉眼清秀、冰肌玉骨,一身紧身紫衣,虽是女儿身,却可用“英姿飒爽”来形容,其眼神中带着几分不羁,正是有“邪医”之称的华芷芸,乃神医华佗第二十一世子孙,自“关中血魔”一案之后,便被邀请进入狄府成为了门客。
袁开阳急切的问道:“恩师,天后召见所为何事?”
狄仁杰将宫中经历简要说明,华芷芸闻言,挑眉道:“十日破案?天后这是故意为难狄公啊。”
狄仁杰缓缓道:“也未必是为难!天后给老夫十日时间,说明她真正想要的是尽快了结此案,而非深究真相。”
袁开阳不解的问道:“恩师何出此言?”
狄仁杰示意二人坐下,继而道:“你们想想,佛骨舍利遭劫,这背后最大的受益者,究竟会是谁呢?”
华芷芸眼波流转,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分析道:“表面上看,是道家!因为佛骨舍利被劫,佛门声望受损,道家便可趁机扩大自身的影响力。”
袁开阳思忖片刻,补充道:“但仔细一想,又未必如此,佛骨舍利被劫后,‘迁都洛阳’的呼声更高了,而迁都之事,最大的支持者正是薛怀义等佛门势力呀!”
狄仁杰赞许地点头道:“说得不错!孺子可教也!此案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开阳,你先说说昨日与那些歹徒交手的情况吧。”
袁开阳整理思绪,详细描述起来,继而道:“那些人身手矫健如猿,配合默契无间,显然是经过长期严格训练,但他们出手却颇有分寸,虽看似凶狠如虎,实则并未下杀手,似有隐情,最奇怪的是,他们使用的兵器样式极为古怪,似刀非刀、似剑非剑,既非中原常见之器,亦从未见过。”
华芷芸突然插话道:“狄公,我昨日也在现场,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歹徒脸上涂的彩绘,似乎是用一种特殊的颜料画成。”
狄仁杰目光一凝,问道:“有何特别之处?”
华芷芸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瓶中装着少许彩色粉末,讲解道:“这是我趁乱从一名歹徒脸上刮下的,这种颜料名为‘鬼画符’,乃是用西域特有之矿石,经特殊工艺磨制而成,在中原极为罕见,堪称奇物。”
袁开阳惊讶道:“芷芸姑娘如何认得此物?”
华芷芸嫣然一笑道:“我华家祖上行医,常与各种药材矿物打交道,认识此物并不为奇!这种矿石若是入药,可治癫狂之症,但若是用量不当,反会使人神志错乱。”
狄仁杰接过小瓶仔细端详着,又问道:“如此说来,这些歹徒可能并非中原人士?”
华芷芸轻摇螓首,柔声道:“未必!此物虽产自西域,然长安城中亦有流通,不少胡商皆会携带些许,以作镇宅之用。”
狄仁杰沉吟片刻,对着袁开阳道:“你与那些歹徒交手时,可曾注意到他们有何特别之处?”
袁开阳凝神回忆,回答道:“有一事甚为蹊跷,那名歹徒的面具被学生一剑劈裂后,我瞧见他脸上似有刺青,其形状怪异,不似中原常见之图案。”
华芷芸递过纸笔,问道:“可能绘下来?”
袁开阳提笔蘸墨,丹青妙笔、凝神勾勒,不多时,便在宣纸上绘出一个奇特符号:形似眼眸,却非眼眸,瞳孔之处,竟是一个螺旋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