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极乐往生
马车在永阳坊一处宅邸前停下。
宅子周围已然围拢了不少百姓,个个面色惊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见到狄仁杰和袁开阳下车,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袁开阳正欲抬手叩门,忽地瞥见门楣之上,有一抹淡淡的印记,在清冷月光下隐隐绰绰,那印记形状,恰似一只半睁的凶手邪眼,透着几分诡异。
狄仁杰也看到了这个印记,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吩咐道:“开阳,记住这个记号!”
就在这时,门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移动,袁开阳下意识的按住腰间的佩刀,而狄仁杰已经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
门内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透过门缝,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在那光带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影子,静静地立在院中。
“什么人?”袁开阳厉声喝道,同时上前一步,将狄仁杰护在身后。
那影子缓缓转身,月光照在一张年轻的脸上,年龄约莫二十出头,一袭道袍、手持拂尘,正是李天权的弟子玄青。
玄青躬身行礼道:“袁司直,哦,还有……狄公,贫道有礼了!”
狄仁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道:“你是李司辰的弟子吧?他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呐!”
玄青微微一笑道:“家师夜观天象,见此地煞气冲天,特命贫道前来查看,不想正遇狄公。”
袁开阳冷声问道:“既然如此,道长可曾发现什么线索?”
玄青从袖中取出一物,回道:“在院中发现此物,似是凶手遗落。”
月光如水,洒在玄青掌心那枚奇特的铜钱上,铜钱表面刻着的诡异符号,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竟与里正描述的眼睛印记分毫不差。
狄仁杰接过铜钱,仔细端详道:“这是摩尼教的圣徽!”
玄青点头道:“狄公博学!家师认为,此案可能并非简单的凶杀,而是邪教作祟。”
突然,宅邸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袁开阳立即拔刀冲向声音来源,玄青也紧随其后,狄仁杰却未挪动分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院落,最终定格在院角那口青苔斑驳的古井上,井口的石沿上,似乎有一些新鲜的刮痕。
狄仁杰指着那古今,命令道:“开阳,先来看看这里。”
当袁开阳和玄青赶到井边时,狄仁杰已经点燃了一把火折子,投向深井之中,火折子划破黑暗,火光在坠落的过程中,将井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映照得格外清晰。
袁开阳在井口旁边找到绳索,继而道:“井下有东西,学生下去看看。”
玄青拦住道:“且慢!若真是邪教作祟,井下恐有危险,不如让贫道先施法探查。”
袁开阳正要反驳,却被狄仁杰制止道:“让玄青道长先来。”
玄青从怀中取出一个罗盘,口中念念有词,突然,罗盘指针开始疯狂旋转,最后指向井口方向。
玄青面色凝重,眉头紧锁道:“井下确有邪气!但奇怪的是,这邪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佛门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几个身着官服的人闯入院中,为首的是刑部侍郎周兴。
周兴面无表情地出示一份手令,继而道:“狄公,下官奉命接管此案,此案涉及邪教,已由刑部直接审理。”
狄仁杰迅速瞥了一眼手令,确认是刑部的印信无误,笑道:“周侍郎来得真是时候。”
周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皮笑肉不笑道:“事关重大嘛!下官不敢怠慢,还请狄公和袁司直移步,这里交给刑部处理即可。”
袁开阳正要争辩,被狄仁杰用眼神制止,狄仁杰转身欲走,又忽然又停下,意有所指道:“既如此,我们就不打扰周侍郎办案了!对了,周侍郎可知道摩尼教的圣徽是什么样子么?”
周兴脸色微变,回道:“这个……下官不太清楚。”
狄仁杰意味深长的看了周兴一眼,仿佛看穿了周兴的心思,没有再多说,带着袁开阳离开了宅院。
回程的马车上,袁开阳忍不住问道:“恩师为何轻易将此案交给刑部?明明是我们先到的现场。”
狄仁杰把玩着那枚铜钱,回道:“周兴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等在外面,而且……他显然不知道摩尼教圣徽的样子。”
袁开阳道:“学生愚钝!恩师的意思是……”
狄仁杰轻掀车帘,抬眸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明月,叹息道:“有人不希望我们继续调查此案,开阳,你明日去查查这枚铜钱的来历,记住,要暗中进行。”
袁开阳点头道:“好的!”
袁开阳接过铜钱,忽然发现铜钱背面刻着几个细小的文字:极乐往生。
狄仁杰闻言,眼中骤然闪过一抹锐利寒光,心道,极乐往生?这是何意呢?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在狄仁杰一行人离开之后,永阳坊的宅院深处,一个黑影从古井中悄然爬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月光冷冷地洒在井沿上,不知何时,那里竟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佛骨舍利入城三日后,大慈恩寺前已是人山人海,大雁塔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一柄利剑直指苍穹,寺前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虽然武则天并未亲临,但派来了当朝宰相裴炎为代表,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袁开阳身着官服,按刀立于百官队列后之高台,于此可俯瞰全场,袁开阳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注意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清虚子带着一众道士站在东南角,而惠明则独自立于寺门一侧,神情颇为肃穆。
礼官高喝道:“吉时已到!”
钟鼓齐鸣中,惠照手持九环锡杖,缓步登上高台,其今日身披金线绣袈裟,于朝阳下熠熠生辉。
惠照声如洪钟,朗声道:“佛骨舍利,乃佛门至宝,今日安置于大雁塔,可镇长安地脉,可保国运昌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惠照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老衲自天竺佛国请回佛骨舍利的途中,曾有幸得佛祖托梦,梦中佛祖言道,女娲娘娘已转世东土,将开创万世太平!”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女娲转世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分明是在影射武则天,袁开阳注意到,裴炎嘴角微扬、似是认同,而清虚子等人则面色铁青、不屑一顾。
“妖言惑众!真是妖言惑众啊!”清虚子低声咒骂着,却被身旁弟子们赶忙劝住。
惠照似乎很满意造成的效果,继续高声道:“大雁塔下冤魂无数、阴气积聚,唯有佛骨舍利可镇之,老衲今日将施展无上佛法,请罗汉现身护法!”
说罢,惠照挥舞锡杖,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大雁塔顶放出金光,空中隐隐传来梵音,百姓纷纷跪拜,高呼“佛祖显灵!佛祖显灵!”。
袁开阳眯起眼睛,分明看到大雁塔顶有几个身影在移动,那所谓的“佛光”恐怕是巧设的铜镜反光所致,但袁开阳自知不可明说识破,这哪是佛教法事,分明是权谋手段,心道,天后一心称帝,看来是势不可挡了!
袁开阳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就在仪式进行到**,惠照即将将佛骨舍利安置入塔时,异变陡生,一阵黑烟突然从人群中升起,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十余个身着黑袍、面涂彩绘的“妖魔面具”的人,从四面八方窜出,见人就砍,现场顿时大乱,百姓哭喊着四散奔逃。
“妖魔作祟!快保护佛骨舍利!”惠照惊慌大叫着,却被几个“妖魔”逼得连连后退。
袁开阳早已拔刀在手,率领卫兵们冲下高台,袁开阳注意到这些“妖魔“行动有序,看似乱砍乱杀,实则配合默契,正在向佛骨舍利所在的高台逼近。
“结阵!”袁开阳高喝,卫兵们立刻组成防御阵型。
一个“妖魔”挥舞着奇形兵器扑来,袁开阳侧身闪避,反手一刀劈向对方面门,这“妖魔”竟不闪不避,任由刀锋划过,面具应声而裂,露出下面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袁开阳心中一凛,这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哪里是什么“妖魔”啊?
袁开阳暴喝一声,刀光如电、飞沙走石,刀势骤然凌厉,瞬间将那名死士逼得连退数步,但就这么一耽搁,其他几人已经突破卫兵防线,冲上了高台。
袁开阳猛然醒悟,心道,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啊!这些人的目标根本不是伤人,而是佛骨舍利!
果然,两名死士已经抢到安放佛骨舍利的舍利匣,正准备抱着舍利匣要撤离,袁开阳想要阻拦,却被另外三名死士缠住,这些死士们的武功诡异莫测,配合如臂使指,纵使袁开阳武艺超群,一时也难以挣脱他们的围困。
混乱中,袁开阳瞥见清虚子等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而惠明则护着几名官员退入寺中,神情凝重。
惠照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地喃喃自语道:“魔劫!这是魔劫啊!长安风水已破,必须迁都洛阳……”
这话被四下逃窜的百姓门听在耳中,顿时引发更大恐慌。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道:“开阳,攻其左翼。”
袁开阳闻声心头一震,这分明是自己恩师狄仁杰的声音!袁开阳依言猛攻左侧死士,果然发现那里是对方阵型的薄弱环节,刹那间,三名死士的合围被撕开一道缺口,袁开阳趁机脱身,直扑那两名抢夺佛骨舍利的死士,那两名死士见势不妙,立即分头逃窜,袁开阳当机立断,追向捧着舍利匣的那人。
就在这时,异变又生,一支冷箭裹挟着破空之声,不知从何处疾射而来,正中那名死士后心,死士踉跄倒地,舍利匣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另一名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稳稳接住,那黑衣男子对着袁开阳露出一抹诡异笑容,身形一闪、化作虚无,迅速没入混乱的人群中。
袁开阳正要追赶,却被狄仁杰拦住道:“穷寇莫追!”
袁开阳怅然道:“可是……佛骨舍利……”
狄仁杰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广场,继而道:“对方计划周详,追不上了!倒是你,没受伤吧?”
袁开阳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划破一道口子,手臂上浮现出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几粒血珠,袁开阳摇摇头,看向那些被制服的死士们,惊讶道:“恩师,这些人……”
狄仁杰淡淡道:“服毒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