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说着,她的一只手停在了夏侯利的一面脸颊上,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夏侯利,等待着夏侯利的反应。
葛晓蝉在确知夏侯利被临时关押在看守所后,去了看守所。在那里,她见到了夏侯利。可能因为连续的关押,夏侯利显出一种疲弱和衰老,脸很瘦,整个面容都很苍白,胡子也长深了,没有及时处理,都快遮没了下颌,头发随意地耷拉在头上,这使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刚三十岁的人。葛晓蝉看到他的第一眼,内心中竟升起一丝怜悯。
夏侯利没想到会有人来看他,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葛晓蝉,在经历了很多事后,他在脑海里几乎已经把她给忘了,他也忘了他曾经和葛晓蝉的那个约定。但此刻,一切又突然映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夏侯利明显地有些激动,但又显出一丝卑怯,尤其是当他看到葛晓蝉那么光鲜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
工作人员大声对夏侯利说道,夏侯利,省领导来看你来了,你可以和领导自由交谈,但要尊重领导,不要乱说话。
夏侯利看了看葛晓蝉,仔细地打量了她两眼,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葛晓蝉,然后定定地坐下。他脑海里回响着刚才工作人员通报时的一个声音:省领导。夏侯利在一瞬间感到有些茫然,仿佛置身一片未知的水域,这世界变化得真是太快了。
可能是长时间的监禁生活消去了夏侯利身上的浮**之气,有些脏乱的人看上去倒显出一分深沉与稳重。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自己有什么想法?葛晓蝉在夏侯利对面坐下,柔和地说道。
夏侯利抬了抬头,望了葛晓蝉一眼,说道,我打死了人,一切听候法律的发落。
你是打死了人,但你是防卫过当,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你可以从轻处理。葛晓蝉道。
我无所谓啦,反正我也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夏侯利道,说着看了葛晓蝉一眼,但那眼神又迅速地挪了开去。他还是不习惯与葛晓蝉对视,尽管他们从前就认识。
可不能这么说,你从前帮助过我,而且你也并没有做什么非法的事。你只是一直在按自己意愿的方式活着,但这并不妨碍谁,更没有伤害过谁。葛晓蝉道。
还有,你本来进监狱,就是因为我,那时候他们误认为你涉嫌诈骗和非法生意,才把你抓起来的,实际上这些你都没有,我是清楚这些的。葛晓蝉继续说道。
夏侯利不说话,只是怔怔地听着葛晓蝉说,他似乎陷入了一种迷雾,丧失了思考判断的能力。他耷拉在那里,显得疲惫又木然,有些凄伤的样子。
这样吧,你先在这里还呆几天,我这次来是要解决好你的事情的,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这期间,我会和公安部门的人沟通,帮助澄清你的问题。葛晓蝉道。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夏侯利,看他有什么反应。
夏侯利坐在那里,眼皮低垂,像是睡着了似的。此时在他的脑海中,有一千只乌鸦飞过,掠过了田野,暮色在一层层降下来。
嗯,夏侯利还是应了一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睁开眼来,看着葛晓蝉,嗫喏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葛晓蝉道。有什么想说的,现在都尽管说出来,没有人会责怪你,没有人会判你有罪。葛晓蝉看着夏侯利,眼里放出期待的光芒。
我,我想,我们曾经是不是,是不是还有个约定,夏侯利鼓起勇气说道,我想,现在那个约定还能存在吗?
当然还存在,你我都还存在,我们的约定当然也还存在,你想说什么呢?葛晓蝉道。
我,我是想说,那个约定,你可以取消掉了,我那时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乱说话,多有得罪。夏侯利道。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也是答应了的,约定就是约定,你借给了我钱,帮我度过了难关,你没做错什么,也没乱说话,该还给你的,我都会还给你,该遵守的承诺,我也会遵守,我会按约定来完成。葛晓蝉道。
葛晓蝉突然感觉到,面前的这个显得有些邋遢的男人,是她心底里最感激的人,这种情感甚至超过了亲人,她想,是这个男人帮过她,而现在这个男人对过去做过的事完全不计较,他甚至在内心中已经取消这个约定。谁在不求回报地给与呢?不是别人,恰好是这个邋遢的、卑微的、一个准囚徒的男人。
或许我可以成为这个男人的妻子,倘若他愿意的话。葛晓蝉想到,如果夏侯利还有娶她做媳妇的想法,她会认真地考虑这件事。在她现在看来,当时的那个约定倒不像是一个充满罪恶的买卖,而是一个对未来生活的期许。
葛晓蝉定定地看着夏侯利,她觉得这个男人除了当下看上去的确有些不太干净,但人还是很清秀的,一张脸的轮廓正显出男子的气息,那倦乏的神情给他带来了一丝文艺的气质,让人升起一丝怜悯。
可是夏侯利的思维却不是这个方向,他想到的是要取消那个约定,看来长时间的关押生活的确摧毁了他做人的信心。夏侯利不是葛晓蝉所期望的那个夏侯利,甚至从前的那个夏侯利也在崩塌,垮掉。
所以现在葛晓蝉也不知进退了。她陷在了自己给自己设定的一道门槛里。她在想,为什么命运总是让她在某个关键时刻难以抉择呢?从前考大学的时候是,后来到了欣荣公司,和董易民有了恋情也是,如今面对这个男人,自己心中最隐秘的那一动念也是,一切都如此艰难,而自己又似乎总是在恍惚中踏出了错误的一步。
成为这个人的妻子,自己会得到什么,又将会失去什么?葛晓蝉想到。难道仅仅就是因为从前的那个约定吗?还是她自己强烈地想要逃离现在的生活处境?那真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如果说爱情,她从前和董易民倒是爱过,她能感觉到自己动了一颗少女的心,她也感受到爱的甜蜜,但她自己把这一切毁了,她生生地掐断了那根爱的秧苗,那是才刚刚露出芽尖的爱的新苗。她强力地把它摁了下去,不让它存活,不让它自由呼吸。想到董易民,她感觉那就像一个久远的梦,飘渺得无从追寻。
葛晓蝉突然之间有了某种冲动,她朝夏侯利走了过去,伸出手撩开了夏侯利脸上的一缕头发,抚了抚那张苍白的脸。她的手在上面滑动,仔细地体味着那每一寸触觉。
夏侯利惊异地抬头看她,眼里流露出一丝惊恐。
葛晓蝉看着夏侯利,温柔地道,难道你就没有别的一些想法了吗,比如说,让我做你的媳妇?
什么,让你做我的媳妇?夏侯利颤声道。
你当初不就是这样希望的吗?葛晓蝉道。
可是你并不愿意,你只是为了我借给你钱好让你去给母亲治病?夏侯利道。他此时的理智倒是非常清晰。
可是我现在愿意了。葛晓蝉道。说着,她的一只手停在了夏侯利的一面脸颊上,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夏侯利,等待着夏侯利的反应。
夏侯利竟不知觉地淌下两行清泪,落在了葛晓蝉的手臂上。
夏侯利定了定神,看着葛晓蝉说道,你怎么成了省领导了?
不是什么领导,你不要当真,我不过在配合他们做一点事罢了。葛晓蝉说道。当她说到配合的时候,她内心涌起一阵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