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救世主
谢相容坐在临水的一面亭栏上,一腿屈起,一腿垂在外沿,抱臂靠着栏柱,望着对岸的景象,看得入神。
华亭建于园中池水中央,池水碧绿,荷叶初青,有几尾锦鲤穿梭其间。
她不是爱笑之人,惯常以沉稳示人,但此刻满眼欢喜,甚至欢喜到眼角都不自觉红了两分。
闻璟眉眼含笑,身形端正而不刻意,周身气度泱泱,如湖海般深远。
他们出身寒微,大多未经教化,一切的觉悟和志向,都是周遭的环境一点点随机打磨出来的。
景泰帝坐于龙椅中,一手紧紧扶握着一侧扶手上的蟠龙浮雕,眼底敛藏着皇权威严被挑衅的怒气,以及压抑忍耐着的杀意。
月青袍,外罩轻纱,其上拿江都扬州最新的绣法,以银线绣着孔雀仙羽,根根栩栩如生,剔透生光,走动间,恰似仙羽随风而动。
语气里却并不见自嘲,也不曾赌气,她很坦然并能做到自我接纳理解,不与自己为难。
她什么都没做呢,就已经得到很多了,多到已经让她惭愧不安了……自出生以来,她从未得到过这么多的好,被这么多人拿善意对待着。
看不清她的脸,清晨的日光落在水面上,**出层层波光,模糊了她的面容轮廓。
云雾散去,青山幽深蓬勃,山顶直入九天,竟巍峨得这般惊心动魄。
这些支流顷刻间汇作一股,激**于山间,又猛地自高山之上哗然奔涌而下,如瀑布般壮阔垂落。
上孝父母,下悌手足,襟怀皎若明月,性情高洁无私,且不贪名慕利,醉心于医术。
文可政令进出,皆经其手;武可在反贼作乱时,一把大刀杀的贼人近不得身。
眼中不变的是矜傲不羁,戏谑与清明交缠,一如那年的风雪拂过满山荒凉。
为首者十分年少,身着束袖玄袍,以铜簪束发,细碎额发被汗水微微打湿,一张面孔却比骄阳还要夺目,眉眼漆黑,气势天成。
决绝的面孔上顿时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难辨哭笑的鲜明表情。
可若他今日连这区区微渺之力都不舍得拿出来给他人求公道,来日即便身居高位,也不过注定只是那尸位素餐之辈!
想到这里,周景适在心中嗤笑,总有些愚蠢之人,做了些无用事,便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威严从来不能凭借发怒来增添,相反,无用的怒气只会彰显为君者的无能
之后岳州下了一场小雨,潮湿,闷热,腐烂,夏日的蚊蝇飞虫,封闭脏乱而又缺粮的城池,给足了这场疫病传播所需的温床。
这些人总喜欢打着不满女子的幌子来行事,好似这样便能让他们的私心之举更站得住脚,可偏偏世人就是很受用,因为在大多人看来,这也是一种“为群体尊严利益而战”,足以引起他们的共鸣与感同身受。
天空似乎都比现在明净,纸鸢漂浮,云团雪白,杏花落在肩头。
数千铁骑,肃然驻立,如一面巨大无比的铁盾,无缝可入,坚不可摧。
既然不能将其打动,那便将其打得一动不动。大风起尘,酿作浑浊风暴,席卷反噬而来。
他们的苦难源于战火的灼伤,也源于当权者的冷漠,他们一次次被辜负抛弃,但在有人向他们施以援手时,他们却仍愿意交付感激和信任。
人群相互搀扶而行,大多衣衫残破,形容狼藉,为病痛缠身,似乎从头到脚都泡在了苦难里。
很多时候,这世间规则及操纵规则之人,待心怀赤诚者反而更不公平。
匕首刀刃的锋利程度,以及持刀者动作之迅猛,让人毫不怀疑一旦被其触及肌肤,必可摧筋断骨。
亡灵缠覆着他,撕咬着他,让他浑身鲜血淋漓,又钻入他的五脏六腑,将他撕成了无数腥臭的碎片,再落入泥中。
他势必会一言难尽地看着你,直到你尴尬地搓手说些别的。
她不甘心就此妥协,不单是因为此事本身,更是因为她一旦就此事做出妥协,那么之后便会有无数人,生出迫使她退让的胆量来!
御史本为肃朝纲,为正官风,为鸣不公之事,而非搪塞真相,只为揣摩圣意,明哲保身!
敬阳长公主身着广袖朝服,整洁的高髻之下,一张如月盘般的圆润面孔舒展从容,步履不紧不慢,周身自有光华气派。
人的眼睛太过擅长传达苦难,觉知苦难。
出门在外,单是会使毒哪里够用,也得练一练身手和脑袋才行啊。
步伐并不急促,却也不见恭敬,而是一种与身份不符的从容散漫之感。
眼看跟着哭的人越来越多,剑童一度手足无措,恍惚间仿佛置身蒙童学堂之上,他是夫子,下方只因一个孩童大哭,便带哭了整个课堂上的学生。
少年人一笑,自报身份,状态竟称得上从容松弛,未见分毫紧绷。
那少年此刻这般弯下脊梁相求时,周身仿佛褪去了大半青涩与浪**不定。他的身形虽弯了下去,较之往常更添了矛盾的笔直气态。
古朴而幽深的宅院在风雨中模糊了原本轮廓,一切声息也淹没在喧嚣雨声之中。
夜幕苍茫,风云涌动,星子时而隐匿无踪,唯一轮圆月静悬天幕,任风云如何搅动,它亦只依照它的岁时月令而行。
骄阳下,少女眉间气态清绝,眼底是真切的愉悦和庆幸。
好似每个能被母亲摸一摸头的孩子,病痛都会消减许多。
有的人却一身鬼祟呼之欲出,后者好似做了八辈子的贼,偷感深入骨髓,凡是他走过的地方,都让人忍不住会去留意看看身边有无东西丢失。
慌乱地移开目光,开始上下打量车壁,肉眼可见地局促紧张。
机会如暴雨般向他打来,他却敏捷闪躲,半点未曾沾身!
出身商贾之家,样貌平平,而性子冲动,此刻又惧又怒,而不是这样长久地敷衍他,又要突然抛下他!
以相助之名行胁迫之事,但偏偏对方又做得足够体面,让人想要发作却也根本无从发作。
一子于北境抗敌,生死难料。一子身陷囹圄,处境未知。
没有人要求过他们,但他们得到的爱,始终在为他们指路。
有些珍贵之物本该如水般自在流动,越是想牢牢掌控于手中,最终越容易一无所有。
对你做了她对臣子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你却不能如寻常臣子一样毫不顾忌地作出抗拒之举
她看重的人,便要自己护下,而不能放任设局者将他们的安危也押在这场赌局之上。
有心的不单是乐意做影子的那个人。
一道道钟声**开空气中的微末浮尘,数不清的浮尘在日光下盘旋着,闪动着细碎光芒,与天地之气共舞。
不高而略显臃肿的身形,没有攻击性和威严之气的五官,就算不笑时,也常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感觉。
整个朝廷如一艘满目疮痍的巨船,风雨飘摇间,天子不甘心让它就此沉没,那么,它唯一的结局只能是不停地向岸边冲撞,直至粉身碎骨。
他的危难,忧虑,不甘,连同他的狼狈不堪和心底那一丝对这世道的怨愤,已在心头聚集成了厚重而血腥的黑云。
行事作战的之法急于求成,罔顾本源,手段阴毒,不得人心,如不严惩,不能平息民心军心之乱!
这世上远有比刀刃更加锋利的武器,它不必去杀人,但其所到之处,同样可令万人匍匐。
有些人生来似乎便不具备居于人下的气质,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垂眸间,见她仍盯着自己瞧,他看似镇定地将脸慢慢偏至一侧,竭力掩饰着自己的不知所措。
已然止住呼吸,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
心性不骄不躁,为人处事从不张扬,能够沉下心来磨砺,更可贵的是,他身上有担当之气。
看着燃起的火光,无声将自己的诸多少年劣性也丢入了火中,就此同它们告别。
关塞的夜空尤为开阔,天光不是完全的漆黑,而是一种透明的雾蓝。星辰密而低垂,与山相接处,仿佛触手便可摘及。
当人不再像人,从人性中挣脱了出来,杀死了软弱和恐惧,便会成为最可怖的存在。
她眼底是凛冽杀意,眸如冰封的湖面,视线所经之处,寸寸凝结成冰。
任凭风云涌过,骄阳自处其位,自行其道,亿万斯年而不改。
夜渐深,凉风自月下呼啸而过,似悲鸣哀嚎。
他恐慌,畏惧,这些时日自恃的冷静从容破碎了个干干净净。
眼底霎时间一片冰凉,溢出甚少外露的杀机,声音里也尽是寒气。
无论前路如何,此一刻他们壮志开阔,心绪飞扬翻涌。
恐惧便是用来打碎的,只有打碎恐惧才能获得自主的权力,这是她自幼便悟得的道理。
人在巨大的突发的死亡危机裹挟之下,躯体会出现僵化不动的状态,
天地如将熄之炉,雪片如炉上灰烬浮旋。
很多时候,所谓真相是这世间最大的鱼饵,当你走到它面前时,便也落入了它的陷阱中,想反抗却已经晚了。
那位至今未娶的元利将军待她怕是已超越兄妹之情,而她岂会毫无察觉,佯装不知,却又处处恰到好处地把控,让他甘心为她所用——这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本领。
杀掉最尊贵的人,成为最尊贵的人,如此杀人才有意义。
这次杀得光明正大,凡主战者,皆被诛杀。
那只手也缠着伤布,指尖微凉带着药香,从他的脸庞慢慢移到他的鼻梁上,而后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又捏了捏他另外半张脸。
坐守于旁侧,却非坐在榻上,而是坐于榻下放置的脚踏之上,长腿半伸半屈着,身体半倚着木榻,竟是睡去了。
紧紧盯着窗台下的滴漏,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眼神却无半分畏缩。
窗外晴空万里,风轻云淡,天地间一片祥和之气。
固然谨慎,却也一贯从容,凡事因暗中运筹帷幄,方显出表面淡泊之感。
她的声音不重,也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却莫名叫人觉得不满和委屈,以及很难被察觉的一丝不安。
她身边全是人,头顶皆为伞,人挡去风,伞阻去雨,熙熙攘攘,再无风雨可以袭体。
她微仰起的半张脸笼在霞光中,分外明艳好看,乃至让他觉得自己的目光十分冒犯。
因为内心惧怕,才会杀死不冷静不理智不清醒的自己,逼迫自己务必时刻清醒客观地谋算一切,仿佛这样才算安全。
表现还是太理智体面了,未曾流露出真正的崩溃失控。
目之所见,那道身影高挑笔直,一身束袖黑袍利落干脆,铜笄束发,通身再无其它饰物。
传言已然作不得真,仁者也会于一夕间撕下伪装变作恶鬼。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时,重重宫门次第开启,肃穆钟磬声飘**,唤得白云出岫,请得朝阳升空。
次日雨停,整座京师都被冲洗的焕然一新,芭蕉愈绿,天穹愈清朗,琉璃宝瓦愈明净,天地间愈见祥和之气。
待至晚间,风渐凉,云渐密,忽然一阵雷声滚来,哗啦啦砸下一场大雨,喧嚣雨声扑灭了暑气灼热,地面腾起
拂晓的风一吹,叶上露珠颤颤滑落,朝阳便来按时收捡它们了。
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从不会因任何事而停下脚步回望来路,也无暇与无意义的人和事去做纠缠。
别人需不需要是另一回事,而自己给不给是另一回事。
他总是缜密计较得失与应当与否,许多时候他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在看待她甚至分析她,有些时候则是觉得她并不需要他擅作主张相帮……
所谓试探,是想知道对方所藏的秘密,而将自己藏起来不露分毫。但在对敌之外,秘密不是用来试探的,是用来交换的。
因为历来坚定无疑,才敢毫无保留,这何尝不是一种大多数人都难以掌握的本领。
看着窗外渐渐退去的霞光,直到夜色吞噬天地,她仍孤身独立于窗前。
只觉犹如一根根长针刺入她的脑髓,疼得她头脑欲裂,无数神思之弦崩断支离破碎。
身份做出的大范围提拔封赏,不看出身,不论途径,只凭能力与功劳。
人在困境里,听着那够不着的锦绣高楼,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
更糟心的是,儿子经过那半年挥霍,养下了很多恶习,脾气也更加暴躁,隔三岔五和媳妇郑争执动手,喝了酒连她这个当娘的也骂。
天地因造化,而生成万物,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
一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而又镌刻着诸多细小伤痕,再如何养护也无法尽数消除。
她眉间气质清绝,生得明眸皓齿,琼鼻薄唇。因居宫中数月,养出白皙肌肤。因心情很好,而不故作沉肃,显出轻盈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