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捆绑
他是世人公认的奇才,幼时扬名,少年入仕,或因过早见识领会到了过多东西,纵如今表面温润随和,内心却挑剔自傲,甚至很难以真正以欣赏的目光去看待什么,也甚少有什么人和物能叫他有新鲜之感。
一旦习惯了只随喜恶傲慢行事,便将那份谨慎小心也丢了。
但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越活越聪明的,人若习惯了追捧,便会慢慢忘记不受追捧前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但以往虽不算如何聪明,却极擅求存之道,深谙捧高踩低之道,在宫中一路走来也算是小心谨慎。
如此有威望的一个人,一句话能捧人,也能毁人,若其空有威望而没有相匹配的道德,岂非也是她们的灾难?
推波助澜罢还想持高高在上之姿,继而毫发无损的离开,怕不是在发什么白日梦。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她微弯着身,运笔于纸上,时而挥毫泼洒,时而换笔细致勾勒,她给予了这幅画十分专注,但每次落笔都毫无迟疑,却又笔笔分毫不差,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了它最该出现之处。
一脸阴险丑恶之相令人作呕,满身陈年酒馊之气臭不可闻,在此学人扮得什么可怜?
可偏偏此等荒谬之言若是传了出去,依旧会有人信——以讹传讹之际,人们总愿意偏信自己爱听的。
于听热闹的人而言,越荒谬反而越热闹。
就像那些根本经不起细究的话本戏折,说不通之处颇多,但仍能为人津津乐道,甚至流传后世。
他看起来不但贫苦,更狼藉不修边幅,须发仪容凌乱,脚上的草鞋也破烂脏污不堪。
.人皆是求生的,但要看拿什么来换,若拿来换取生机的东西太过庞大沉重,这渺小的生便没了意义,便成了无法消解的罪业。
她也只是一个惜命的俗人而已,若有人要杀她,她还能原谅,那她当真不配拥有这重活一次的机会。
我可以死,人皆有一死,然世道本就不公,剑应在我自己手中,绝轮不到你们来决定我如何死去。
同一人,分别身处逆境与顺境时,面相必是不同的。正所谓相由心生,便是意指人的面相会随处境与心境而改变。
一颗可用的棋子,要用在何处,要如何用,皆在主人一言一念之间。
而极度的贫苦和不公,会滋生并放大恶——当活着都是难事时,善良与心软往往是递到别人手中的刀。
那样夺目却早逝的人,来不及留下什么瑕疵,只留给世人一份惋惜,便总是容易叫人心生仰望的,连他也不曾例外。
沉着,冷硬,不择手段,从未对她露出过半分慈爱之色,也从未有过温软话语。
枯黄的竹叶坠下,青铜炉内原本徐徐上升的轻烟,在风的挟持下,忽然变幻了方向,逸散开来。
清晨时分,下过雨的青石板路湿润冰凉,枯黄的落叶覆于其上,马车轮碾过时,便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痕迹。
以权势逼迫于她是为逼迫,以所谓真情相劝也是逼迫,只要她不想要的,便皆是强加——旁人不能强加于她,他和他的家人也不能。
出身粗鄙教化不得的武夫门第,骨子里粗蛮成性,根本没有人性!
羁绊与羁绊是不同的,而这一世,她有幸只会被善意与真挚羁绊。
窄川唯有归赴于海,方可长存。海从不拒川,川方可赴海,二者是为相互成全,何谈欠与不欠。
一双瞪大的眼睛凸起着,似想牢牢记住仇人的模样,似有诉不尽的恐惧与不甘。
可被求娶之人并不情愿,且拒绝之后仍无法更改他的心意,那于被强迫者而言,便不是爱意,而是恶意,不是吗?
人在极致的恐慌紧张中,尤其心性不智,阅历不足之人,往往只能看到眼前唯一的那条路,只想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尤其那条路是她期盼向往已久的——便如置身盲目的梦境之中,轻易无法醒转。
一无所知之下,轻易查不到被人藏起来的真相。但若先得了“答案”,再逆行推查,往往便容易发现破绽所在,纵抓不住实质性的证据,但辨明真假却足够了。
许多时候装一装还是很有必要的,士气也是决胜关键,若吓得魂都丢了,纵有计划也难施展。
亲情感情是为最次要的羁绊,真正连接二者的,是天然捆绑的势力利益与名声。
哪怕只有万中之一的机会出现变故,她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安危交给对方。
众生百态,看得惯就看,实在看不惯就往高处走,待站得足够高,能力足够大时,便不需要将这世间的主宰权交到看不惯的人手中,便可去制定她自己看得惯的规则。
山有万丈之高,他所见却仅表面半寸粗糙嶙峋,便急于加以贬低讨伐,这不是浅薄狭隘又是什么?
冷风吹起她因沾了血迹而黏在脸颊的发丝,绵绵如针细雨倾斜入阁,雨雾挂在那双没有表情的眉眼之上,更与她添了几分遥不可及的寒意。
夜幕之上,明月繁星映入眼眸,清风拂耳过,湖岸两侧青山眠于夜色,却又被这偶然闯过的一叶扁舟惊扰,隐有虫鸟鸣声相合。
能令虎视眈眈的豺狼真正退却的,永远只能是手中的刀,与持刀之人高大强盛的身躯。
此人目的性极强,从不会顾及他人所谓意愿,看似温润无害,实则绵里藏针,做起勉强胁迫他人之事,可谓顺手拈来。
青年生得一副春风拂晓之色,面上总挂着笑意,然此时那温润随和之感悉数敛起,眉眼间竟也威压尤甚。
昔日骄傲清贵,不可一世的小少年此际身着素色布衣,眼眶中泪水早已干涸,神情沉郁麻木。
凡为高明的算计,往往不会让被算计之人有所觉察,而将他人无声诱导的结果,归为自身的心甘情愿,且于这份“甘愿”中自我沉溺。
灯火将青年深邃清冽的眉眼映照出几分少见的暖色,嘴角弯起,有了弧度。
眉宇之间恍惚闪过一丝笑意,刹那间,自外面带回的寒意似乎全都散尽了。
哪怕这足以令他一生所奉之道全然崩塌,他也愿为此祈求,望上天神佛各路鬼神有开眼的可能……谁能将他的学生还给他,他便信奉跪叩俯首于谁!
巨大的惊疑与不解充斥在他的胸腔之中,耳边嗡嗡作响,让他无端感到慌乱混乱。
他教人读圣贤书,奉行圣贤之礼,但更多时候,他也会对那些迂腐的道理嗤之以鼻,他瞧不上眼,更不必谈被其禁锢。
这世间多的是愚昧恶毒无可救药自私自利之人。
随着老人颤颤眨眼,那信纸上的字迹也随之颤动,似如天外来信,极不真实。
天才是为天生,人才则是人教出来的。前者天才历来寥寥,而有心之下,后者人才却可济济。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这些在背后将她高高托起的手,她也得努力让自己更有出息一些才行呢。
这些会被她吸引的女孩子们,都有一颗向往冲破世俗礼法束缚的心。
这一切争先恐后地朝她涌来,无声却喧嚣,震耳欲聋,冲击着心神,令她应接不暇,好似天旋地转,全然不知所措。
这世上之人,各有立场混淆对错,各为己利蒙蔽视线,是否被他们理解,似乎的确不怎么重要。
须知时下并非人人都有书可读,故而真论起来,在民间,让一件事成为戏本亦或是童谣此类通俗易懂之物,才是最广最快、最易深入人心的传播途径。
不知是不是她出现了幻觉,她看到乌云飘散,很快,有一缕刺目的强光自东方破云而出。
我嫉妒阿兄得到的一切都比我好,我认为自己不该居于他之下,所以我拼命读书,还装出大度懂事模样。
他轻易也想不到,一个儿子,需要为他的劫后余生,向他的父亲编造出一个完美的说辞。
巨大的恐惧与不适,以及那太过陌生、就连他自己也尚且意识不到的愤怒。
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她披着狐皮斗篷,肤色偏黑,脸蛋偏圆,本是有些娇憨的长相,但此刻那深邃的双眼透着凌厉,浓眉紧锁,周身有外露的桀骜之气,
此时说起话来轻声轻语,且说着说着,更忍不住心疼地红了眼眶。
那双眼睛极英气,瞳仁黑亮,仿若星辰藏于其内。
生得高挑窈窕,五官趋于寻常,然肤色白净,穿衣首饰看似简单却花了心思,因此倒也堆出了几分干净素雅的气质来。
近来愈发胡闹,脾气也愈发暴躁,摔东西都是小事,前日里竟还朝自己扇耳光,说是想叫自己清醒些!
很浅薄的激将法,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懂得那是何等心情。
好似深陷于一方泥沼之中,那泥沼里渐渐长出有毒的藻物,将泥沼表面厚厚覆盖,继而冒出墨绿腥臭的毒泡,随时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这甚至无关对错真假,父亲只是做出了一个对当下最有利的选择!
谢相寅宽大的身影自椅中缓缓而起,他生性多疑,即便不上战场时,也习惯随身佩刀,加之一身杀气,不笑时,便时刻给人以无声威慑之感。
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此刻她走在这条挣脱酷刑枷锁的路上,却也是无比畅快的!
她连站起来活下去都是难事,拿什么去喂养以德报怨、柔软圣洁的心肠?
月氏手指冰凉发颤,只觉女儿的话如一根根锋利长针,刺入她身体每一处。
康丛对上妹妹恶狠狠的眼睛,只觉那双深邃棕黑色的眸子里有生死关头的孤注一掷,押上一切的放手一搏,也有惊人的决绝,和一丝强忍着的倔强泪光。
不敢反抗的人,除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具备反抗的能力之外,同时也很清楚反抗会带来自己无法承受的后果。
你的无用,便是最好用的匕首!正因他想不到你敢反抗,这便是你最大的机会和胜算!
幼时他总盼着长大,自认长大后就能拥有更多力量,不再遭人欺凌,但随着长大,他却发现,很多力量无法通过自身来实现,而需要外力的加持,但那些外力,父亲总吝于分与他……
万念俱灰之下,日复一日压制在心底的怨恨与不满如猛兽破笼而出,激得她最后的一丝理智也消散无形。
夜间蝉鸣微歇,一阵夜风吹过,池塘内绽着的碗莲随风微动,淡淡清香散发开来。
如何说话才能叫人觉得舒服,如何行事才能亲密而不逾越,这其中的分寸他向来把握得极好。
昔日里他会对她笑,也偶尔会同她说心事,称赞她最能听得懂他想说的。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无论身居何位,皆没有退却的道理,但殉身之法,却分高低。身为将士,死在强敌刀下,是为死得其所。可若折在自己的狂妄大意之下,却是毫无价值。
对方不曾拿世俗说法来评判她的对错善恶,其身气息如水,包容广博,而又肆意流淌,奔腾间,似有磅礴的“伐道之气”显现。
她双手虽未得到解放,但却已经给了人拍大腿,并伸手指指点点的感觉。
对母亲总能做到无限包容——母亲本性无知粗鲁,但身为一个独自拉扯儿子长大的寡妇,她不粗鲁是活不下去的。
生着一张清瘦窄脸,眉毛很淡,平日里也甚少大声说话或对谁动怒。
眼下又兴许是将以往走过的路再重走一遍,凭着那些付出过代价换来的经验,得以走得更稳一些罢了。
偶尔回想起前两年做过的事情,多会觉得愚不可及,更甚者要难堪到将自己捂到被子里去。
很突然的问话,直入主题,没有铺垫,也没有旁敲侧击的试探。
一手拿起酒壶,一手挡袖,往酒盏里注入酒水,仪态端方悦目。
他通身上下并无华彩装饰,仿若一件玉器,只是将其上尘埃擦去,使原本光华显露,便足以惊艳万物。
那张脸的轮廓异常优越,骨相与皮相无不上乘,没有一丝多余累赘之处,就连左侧眼角下方那未消去的细小伤痕,都在为他添色。
其人显然刚沐浴罢,周身洁净,且发丝尚未干透,因此只拿玉簪束起了一半,余下一半披散在脑后浓密如瀑,额侧一缕不经意间垂落于眉侧,显出几分清爽的慵懒之气。偏其眉宇清贵凛冽,眉眼漆黑如寒星,二者相和之下,便冲撞出了那极具冲击之美。
穆卿尘卸下了繁重的盔甲,此刻身着深青色绸袍,衣袍崭新,质地柔软润泽,勾勒出挺括出色的肩背轮廓。
亏欠与谢意,可以快速拉近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关系,答谢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条很好用的交际桥梁。
他试图平静下来,但所有理智都如点雪入烘炉,即刻融化。
四目相视,咫尺之间,他心跳如雷生,天地却寂静。
他的人生啊,看似无限光鲜,万事俱备,但与他而言,却就是这样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