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给不起的世界,我亲手来建!
招待所的内部餐厅灯火通明,空气中漂浮着饭菜的香气与一种压抑的沉默。
这里被临时布置成了庆功宴的会场。
长条桌铺着崭新的白布,菜品丰盛,几瓶本地白酒摆在桌中央,像等待点燃的引信。
技术员们三五成群,压低声音交谈,喧闹中透着劫后余生的松弛,和对主位上那片低气压的敬畏。
赵乐换上了那套深色西装。
笔挺的衣料包裹着他高大的身躯,却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掩不住他脸上的苍白与眼底的血丝。
他坐在主位,一言不发,指间的香烟一根接一根,缭绕的烟雾在他面前筑起一道墙,将他与周遭的热闹彻底隔绝。
张晓慧抱着妞妞,坐在他对面。
她没换那套象征着“女伴”身份的女士套裙。
身上依旧是那身蓝色的工作服,洗得干净,熨得平整,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在这场为她而设的庆功宴上,这身衣服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威慑力。
她面前没有酒杯,只有一杯温水,水面倒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
“赵组长,今天若不是您运筹帷幄,我们可就栽大跟头了!”
后勤部的王主任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像只嗅到腥味的苍蝇,凑了过来。
赵乐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淡的单音,算是回应。
王主任碰了个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目光一转,像发现了新大陆,落在了张晓慧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张监督员吧?”他谄媚的调子高了八度,“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您这一监督,咱们项目的效率都提上去了!”
王主任话锋一转,视线精准地落在张晓慧抱着孩子而微微上滑的袖口处,那块与白皙肌肤格格不入的疤痕上。
他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功绩。
“张监督员真是咱们所有人的楷模啊!”他声音洪亮,确保半个餐厅的人都能听见。
“您看您这手腕……这是为了项目废寝忘食,受的工伤吧?”
“哎哟,这疤痕看着可不浅,得有好些年头了?您真是为项目付出了太多!”
他自以为聪明地将这道丑陋的疤痕,归结为最光荣的“工伤”。既赞美了张晓慧的“敬业”,又侧面烘托了项目的“艰辛”,一箭双雕。
餐厅,瞬间安静了。
那是一种空气被抽干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邻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筷子停在半空,酒杯悬在嘴边。
几十道视线,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聚焦在张晓慧手腕那块皮肤皱缩、颜色暗沉的疤痕上。
赵乐夹烟的手,停住了。
一截燃到尽头的烟灰,无声掉落,滚烫地烫在他手背上。
一个暗红的烫点迅速浮现,他却毫无知觉。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道疤痕占据。
那不是工伤,那是他的罪证。
是他三年前那个雪夜,亲手用一壶滚水,在她身上烙下的、永不磨灭的耻辱印记。
他以为他用金钱、用地位、用一个“副局级夫人”的名头,就能将它掩盖。
可这个蠢货,却把它当成军功章,当众展览!
王主任仍未察觉死神降临,还在喋喋不休:“我们这行就是这样,整天跟冰冷的机器打交道,难免磕磕碰碰……”
“闭嘴。”
赵乐的声音很轻,字句间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后勤主任,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情绪。
“滚出去。”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血液瞬间从脸上褪去。
恐惧取代了谄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踩中了怎样一颗地雷。
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四溅,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全场鸦雀无声。
技术员们惊惧地看着赵乐。
那个平日里运筹帷KAI、成竹在胸的组长,此刻脸上混杂着暴怒、悔恨,还有一丝被剥光了示众的狼狈。
张晓慧没有任何表情。
她平静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块疤痕,也盖住了一段不堪的过往。
她拿出硬皮笔记本和派克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餐厅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又来了。
赵乐胸口一闷。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又在记录他的“情绪不稳定”和“暴力倾向”。
李老的秘书适时地走上前,打破了僵局。
“同志们,静一静。在开宴之前,李老有指示。”他清了清嗓子,“要请在这次危机处理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同志,讲几句话。”
秘书的目光,刻意越过脸色铁青的赵乐,像聚光灯一样,精准地落在了张晓慧身上。
“下面,有请我们项目的副总指挥、特别监督员,张晓慧同志,上台发言!”
掌声稀稀拉拉,带着犹豫和观望。
技术员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张晓慧将熟睡的妞妞交给身旁的沈曼,拿着笔记本,平静地走上了临时搭建的讲台。
她没有看讲稿,沉静的目光环视全场。
“我不是技术专家。”
她的第一句话,让台下的技术员们有些意外。
“我只懂规矩。”
她举起手中的笔记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几天,我行使监督员的职权,调阅了小组成立以来的所有规章制度,一共三百七十二条。”
“我发现,这些规矩,定得很好,很细。但执行的,很差。”
台下,几个技术组的组长表情变得微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赵乐放在桌下的手,指节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比如,加班制度。”
张晓慧的目光,落在那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上,落在他们浓重的黑眼圈上。
“条例规定,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八小时,必须强制休息八小时。但根据我调阅的门禁和机房日志,在座的各位,过去一周的人均工作时长,超过了一百小时。”
“系统组的周海工程师,”她点出了名字,“你已经七十个小时没有离开过这栋大楼了。”
被点名的周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再比如,绩效考核。”她翻了一页笔记本。
“我们的组长,赵乐同志,能力很强,魄力很大。但他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压力,也习惯了用命令,代替沟通。”
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团队的症结。
“功劳,是组长一个人的。疲惫,是你们所有人的。”
一句话,击中了所有人的心脏。
餐厅里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那是被压抑已久的委屈和疲惫在寻找出口。
技术员们看着台上的女人,眼神里爆发出强烈的共鸣。
“即日起,我提议,成立‘项目贡献度量化积分委员会’。”
“所有人的加班时长、贡献成果、创新思路,都将量化为积分。我已请求李老授权,开放所有项目日志的只读权限给委员会,确保每周公示,公开透明。”
“所有项目奖金,不再由组长一人审批。”
“百分之七十,将根据积分,直接发放到个人账户。”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作为团队激励,由委员会投票决定其用途!”
“我的话说完了。”
她对着台下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餐厅里,绝对的安静持续了三秒。
“哗——!!!”
雷鸣般的掌声,从系统组的方阵中猛然爆发。
紧接着,硬件组、软件组……掌声汇成一片狂热的海洋,经久不息。
他们看着张晓慧,那眼神不再是畏惧和审视,而是信服,是拥戴!
赵乐坐在主位上,被掌声的浪潮彻底淹没。
他像一座孤岛,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走回座位,接过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用几句话,就夺走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团队的人心。
宴席草草结束。
赵乐独自走在回住所的路上,夜风冰冷,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寒意。
他推开门。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勾勒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张晓慧正坐在桌前,低头记录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
赵乐走到她身后,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
“你想要的,不只是离婚。”他的声音沙哑。
他死死盯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那背影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不可摧的力量。
“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晓慧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笔帽,动作从容。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第一次在气势上,与他完全平等地对视。
她的目光平静、审视,像在评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资产。
“赵组长。”
“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我和我的女儿,像个人一样,有尊严地活下去的世界。”
她的声音里,没有恨,只有陈述。
她将桌上那份签着她名字、赋予她无上权力的红头文件,往前推了推,推到了他的阴影之外,灯光之下。
“你给不起。”
“所以,我亲手来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