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妞儿也想吃肉
张晓慧站在屋里,手里攥着个馒头。
馒头还热着,隔着粗布衣袖烫她的手心,烫得她有些发懵。
肚子里传来一声响,空落落的,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一口东西没吃。
那畜生昨晚出去赌,把家里最后的苞谷面都翻出来拿走了,说是要翻本,结果输了个精光。
“他改?一个赌徒怎么可能改?”
想到这里,她把馒头往桌上一放,转身去抱妞儿。
三岁的孩子睡得很沉,小脸儿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可刚弯下腰,咕咚,肚子里又响了一声。
“算了,先吃点,吃了就走。”
......
赵乐再次出门后,没往村里走,直接拐上了后山。
六月的山里早晚凉,露水重,没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
后山他熟。
前世那些年,每次输光了钱,他就上山躲债,在林子里的破看山棚里一躺就是一整天。
哪片坡有野兔,哪条沟能套到山鸡,他门清。
抓的少,他就自己吃,要是运气上来了抓得多,他就拿着到镇上去换钱,还了钱再去赌。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这些东西能拿回家给媳妇孩子吃。
“前面那片灌木丛,应该有。”他猫着腰往前走,眼睛盯着地上的痕迹。
突然,他停住身。
前面草丛里露出一截灰褐色的东西,近了一看才发现是一只被夹子夹住的野兔,还在挣扎。
赵乐愣了愣。
这夹子是谁下的?村里猎户老郑头的地界儿?要是动了,回头老郑头找上门,就麻烦了,老郑头那脾气,当年自己欠他二十块钱赌债,被他追着骂了半年。
“算了,媳妇闺女先吃饱了再说。”
走过去,蹲下,三两下把兔子从夹子上卸下来。
兔子还在蹬腿,脖子上的毛被血洇湿了一片。
他拎起来掂了掂,得有三四斤。
“老郑头,对不住了。”他小声嘀咕,“回头我十倍还你。”
他又在山里转了一圈,运气不错,在一处背阴的土坡上找到一窝野鸡蛋,七个,个顶个的大。
兜里装不下,他把汗衫脱下来,用袖子把蛋包好,光着膀子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见一丛野蒜,顺手薅了两把。
等到了家门口,左手拎着兔子,右手抱着用汗衫裹着的野鸡蛋,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捆野蒜。
赵乐没有进屋,而是直接去了侧边的厨屋。
厨屋不大,进门就是灶台,靠墙堆着几捆柴火,墙角戳着个豁了口的酸菜缸,灶台上一盏煤油灯,灯罩被油烟熏得漆黑。
他把野鸡蛋和野蒜放在灶台上,拎着兔子蹲到门口。
杀兔子他没少干过,扒皮、开膛、剁块,闭着眼都能做。
他拎起兔子看了看,毛色灰褐,膘肥体壮。
他想起前世有一回,也是抓到这么肥一只兔子,拿去镇上卖了五块钱,转头就进了赌场。
那五块钱,够张晓慧买十斤苞谷面,够妞儿扯三尺花布做件新衣裳。
他拿去赌了。
输得精光。
他把兔子按在地上,从灶台边摸出那把豁了口的菜刀。
刀刚拿起来,他又愣住了。
这把刀,刚才张晓慧举着要砍他。
刀刃上还有几个豁口,木把儿磨得发亮,他握着刀柄,想起刚才在屋里,她举着刀的样子,浑身发抖,眼里全是恨。
一想到这,他的内心充满了愧疚,眼泪哗哗的就要往下流,可他还是强忍住了情绪,开始着手准备仅有的一点食物。
手起刀落。
他把剥下来的野兔皮子抖了抖,放在一边。
想着以后能给妞儿做个围脖,冬天冷,孩子脖子怕风。
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点火,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响声,他感觉到一丝暖意。
锅烧热了,没油。
他愣了愣,四处翻找,碗柜里空空****,盐罐子底上还剩一层盐,油罐子早就干了,连油星子都刮不下来。
“原来家里不仅没粮,连油也没有。”
他想了想,把兔子身上剔下来的肥膘扔进锅里。
肥膘遇热,滋啦滋啦响,慢慢熬出油来,满屋都是香味。
他拿铲子翻着那些油渣,闻着那股香味,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那些年,张晓慧做饭,从来不舍得放油。
逢年过节割二两肉,她也是一丁点一丁点地省着吃,肉都给妞儿和他吃,她自己光啃窝头就咸菜。
他从来没问过她,你吃饱了没有。
锅里的油渣熬好了,他把油渣捞出来,搁在灶台边上晾着。
等会儿撒点盐,也是个菜。
他又想起来,有一回妞儿想吃块肉,他嫌她烦,一巴掌扇过去,孩子哭了一宿。
“啪!”
想到这里,他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
此时屋子内,张晓慧刚刚吞下两个馒头,妞儿刚才也醒了,吵着闹着要吃东西,她就给了妞儿一个大馒头让她先抱着啃。
别人家三岁的小闺女都是白白胖胖,可再看妞儿,瘦的两排肋骨看的清清楚楚,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妈妈....”
忽然之间,抱着馒头啃得正香的妞儿像是闻到了什么,鼻子吸了吸。
“妈妈,好香啊....是肉吗?”
“是爸爸一个人在吃肉吗?我也想吃,你能跟爸爸说下,妞儿也想吃肉吗?”
可能是因为刚才哭过,鼻子堵住不能进出气,连空气中弥漫着的肉香都被张晓慧忽略了,直到女儿提醒,她这才使劲吸了吸鼻子。
很快,她也闻到了屋子里充斥的那股子肉香味儿!
张晓慧皱着眉,内心充满了疑惑,这香味是从厨屋飘过来的?刚才赵乐说出去搞肉,难不成真的搞回来了?
怎么可能!
可笑至极!
别说他不会做饭,就是会做饭也不可能亲自动手,更何况这肉是从哪来的?
越想越是疑惑,张晓慧干脆打消了念头,想着等闺女吃完这个馒头就赶紧走,“妞儿,快把馒头吃了,吃饱了咱们就回姥姥家,就有肉吃了。”
说是这么说,可张晓慧知道,就算是回了娘家也未必能吃上肉。
毕竟在这个年代能吃饱就已经很不错了,除了过年过节,平时谁家能沾上一口荤腥,那就是了不得的事情。
而此时,厨房里的赵乐缓缓站起身,伸手掀开了锅盖。
一股野兔独有的香气腾地蹿上来,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那香味浓得化不开,混着肉汤的醇厚和野蒜的清香,馋得他喉结直滚,连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灶台边上还放着一盘子炒好的鸡蛋,金黄喷香,油汪汪的,光是看着就勾人。
赵乐盯着那盘鸡蛋,又看看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兔肉,手里攥着锅盖,愣了好一会儿。
今天到现在,他也没吃饭,肚子饿的不行。
他想尝一口。
就一口。
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把锅盖放下,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馋意生生压了回去。
这是给媳妇和闺女的。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这兔肉,这鸡蛋,不是为了填他自己的肚子,是为了让她们娘俩能吃顿热乎的,能补补身子,能把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养出点肉来。
这是一种弥补。
更是一份亏欠。
他欠她们的,何止是这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