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谁才是真正的专家?
车间里的白炽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
路长明趴在刚改好的一排机器前,用没受伤的左手,拿装了缝纫机油的长嘴壶,小心翼翼往针柱上滴油。
“长明,这活儿让赵铁柱他们干就行,你这手还没好利索。”
老刘从后面走过来,语气里全是敬重。
现在的老路在针织厂,那简直就是活神仙,谁路过都得喊一声路师傅,虽然按理说应该喊老板。
“不成,这新改的零件还得磨合,他们手糙。”
路长明头也没抬,那股倔劲儿上来了,谁劝都没用。
还没等老刘接话,厂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刹车声,紧接着是两三辆黑色的拉达轿车,气势汹汹排成一列。
路洲正坐在办公室翻看厂改计划,听见动静,走到窗边往下瞄了一眼。
打头的一辆车里,贾发财正哈着腰给后座开门。
后座下来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洋人,大背头梳的一丝不苟,鹰钩鼻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个锃亮的银箱子。
那派头跟电影里特工下飞机一模一样。
“路董,贾发财又回来了!这回还带了个洋祖宗!”
老刘跌跌撞撞冲进办公室,脸色比昨天还要白三分。
路洲放下文件,眼神一凝:
“带了帮手?成啊,昨天那堆煤渣估计他没吃饱,今天这是带人来蹭饭了。”
路洲下楼的时候,贾发财正领着洋人在车间门口指手画脚。
“史密斯先生,您看,就是这儿。
我昨天亲眼看见他们把国产的垃圾机器拆了,胡乱加了些废铁片子。
作为大洋贸易的技术顾问,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您,这简直是对德意志工业标准的亵渎!”
贾发财说的很有力气,生怕周围的工人们听不见。
叫史密斯的德国专家皱着眉,一脸傲慢的看向路洲,中文有点蹩脚:
“路先生?我是汉斯工业的技术代表,贾先生告诉我,你们在没有更换正规设备的前提下,号称达到了出口精度?这在科学上是不成立的。”
路洲没看贾发财,盯着史密斯手里的箱子,笑着伸出手:
“科学不成立,是因为有些人的想象力还没跟上,史密斯先生,既然来了那就别站着了,箱子里是激光测距仪还是张力计?拿出来溜溜?”
史密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偏僻小厂的年轻人竟然知道这些洋玩意儿。
他冷哼一声,把铝合金箱子往台上一磕,咔嗒一声弹开。
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闪着冷光的精密仪器,在这个连游标卡尺都算高端装备的年代,这些东西简直像外星科技。
“不用激光,这个就行。”
史密斯拿出一个带表盘的拉力计,又随手从旁边抓过一件路长明刚缝好的半成品。
贾发财在一旁幸灾乐祸的拱火:
“路董,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五千块一个头子,我这儿还有货!要是等史密斯先生开了‘拒绝准入的单子,您这厂子明天就得关门!”
路洲无视,做了个请的手势。
史密斯把拉力计的钩子挂在一段走线上,开始慢慢用力。
表盘上的指针均匀滑动,车间里安静的只剩下缝纫机的工作声。
五公斤、八公斤、十公斤……
贾发财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按理说,国产机器缝出来的东西,到了八公斤左右,由于针距不稳导致的受力不均,走线就会开始崩裂。
可现在,指针已经划过了十二公斤,走线依然像钢丝一样咬在面料里纹丝不动。
“这……这不可能。”
史密斯扶了扶眼镜,眼神里的傲慢少了一分,多了三分疑惑。
他换了个地方,又试了一次。
结果一样。
“史密斯先生,光测拉力太片面了。”
路洲走到改装的蝴蝶牌跟前,随手关掉了电源:
“你们德国人追求的是静态精度,但服装是给人穿的,人是会动的,所以我们追求的是柔性动态精度。”
柔性动态精度,21世纪烂大街的词儿,在1986年的南城简直像天书。
史密斯皱着眉:“柔性?路先生,请解释一下。”
“晚秋,过来一下。”路洲冲满眼担忧的夏晚秋招了招手。
夏晚秋赶紧跑过来,虽然心里打鼓,但在路洲镇定的眼神下,她还是稳住了心。
“长明改了机器的骨架,但要让这机器活过来,得靠手艺。”
路洲把一块薄的真丝料子塞进机器,这种料子最难搞,一拉就抽丝,一缝就皱巴。
“史密斯先生,贾老板,你们看好了,这种曲线缝纫,你们那些死板的日本机头如果不经过复杂的预设程序,根本做不出自然的弧度。”
路洲递给夏晚秋一个眼神。
夏晚秋深吸一口气,坐到机器前。
她没用传统的走线法,而是按照路洲教她的,配合脚踏板忽快忽慢,双手像在料子上绣花一样,带出了一种诡异但流畅的韵律。
上辈子十五岁的路洲没爹没妈,为了吃饭活着,进厂干了好一段时间。
这是他凭记忆复刻出来的现代高端内衣的“曲线贴合缝制法”。
缝纫机发出的声音像小溪流水,不见半点昨天的焦躁。
不到一分钟,一个完美带有张力弧度的S形走线出现在真丝上。
面料没有半点皱褶,平整的像在上面画出来的一样。
史密斯推开贾发财,直接扑到机器跟前,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弧线看了又看。
“天哪……这种动态补位,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没有电脑控制,光靠手动和这种简陋的……这个装置?”
史密斯指着路长明装的那个旧弹簧。
“这就是中国工人的智慧,我们叫它心法。”
路洲开启忽悠模式,语气真诚的让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史密斯先生,这台机器现在不仅仅是工具,它是这位路长明师傅身体的延伸!他把送布的频率调成了和人类呼吸一致的节奏。”
路长明在后面听的一愣一愣的,心说我咋不知道我还有这本事?但路老板说是那就是!
他配合着路洲,露出了一个世外高人般的微笑。
史密斯彻底被震住了。
他站起身,神情复杂的看着路长明,竟然弯腰鞠了个躬:
“路师傅,我为我刚才的傲慢道歉!这种对手工和机械结合的理解,我们在实验室里也很难达到。”
贾发财在旁边脸都绿了,急的直蹦跶:
“史密斯先生!您别被他们骗了!这就是个废铁片子!您还得验他们的原料!原料肯定有问题!”
史密斯猛的转过头,眼神严肃:
“贾先生,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羞辱真正的技术!这里的生产标准完全合格,甚至在某些细节上,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我会如实向汉斯总部汇报,这里的产能,我们大洋贸易要预定一半。”
“一半?”老刘惊的差点坐地上。
原本这批货只是试水的,这一下直接成了长期合同了?
“不,史密斯先生。”路洲突然开口。
贾发财以为路洲要谦虚,赶紧插嘴:“看吧,他自己都虚了……”
“一半太少了。”路洲看着史密斯,语出惊人:
“我要的是全省唯一的出口代理权!作为交换,我会把这种改良装置的技术参数,无偿授权给你们汉斯工业在中国的合作厂家,当然,仅限于你们自己的订单生产。”
这叫以退为进。
这种土法改良,在未来的全自动时代分文不值,但现在是最好的投名状。
史密斯的眼睛瞬间亮了。
作为一个技术代表,如果能带回这种低成本提升精度的方案,他在总部的地位将不可撼动。
“路先生,你真是个天才的商人!成交!我想,我们需要重新签一份合同。”
路洲笑着指了指贾发财:“那这位贾老板……”
史密斯砖头对手底下的随从说:
“以后大洋贸易在南城的业务,直接对接先锋工厂。
贾先生,你可以带着你的日本机头回去了,如果我没看错,你那些货应该是大阪港三年前淘汰的旧款,下次骗人的时候记得把出厂铭牌磨干净。”
贾发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大哥大掉在脚边发出一阵忙音。
“长明,送客。”路洲淡淡吩咐了一句。
路长明这回不含糊,提着大扳手走过去。
虽然没说话,但一股子从车间里带出来的机油味儿和浑身力气,吓的贾发财连滚带爬钻进车里。
梅开二度,车子一溜烟儿跑了。
车间里压抑了半天的工人们欢呼一片,赵铁柱带头鼓掌,手都拍红了。
“路师傅,给咱讲讲呼吸节奏呗!”
“夏老板,你的手怎么跟会变魔术似的?”
老刘在一旁抹眼泪,夏晚秋则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捏着裙角,眼神始终没离开路洲。
她觉得这人简直就像老天爷派来给他们家改命的。
路洲悄悄退出人群点了根烟,心里算了算日子。
钱其实到手了,但南城的水还是太浅。
针织厂只是个跳板,要想办法吞下整条产业链。
“爸妈。”路洲心里默念:“这一世,谁也别想让你们再弯下腰。”
思索之际,赵铁柱悻悻的走过来:
“路老板,我……我能问个事儿不?”
“说。”
“您那钢笔……还送不?”赵铁柱搓着手,嘿嘿干笑。
路洲从兜里掏出那支万宝龙,直接扔了过去。
前世摸爬滚打的经验,像赵铁柱这样不容易服气的技术人才需要收买。
“笔给你,但有个条件。”路洲指了指满屋子的机器:
“三个月内,我要这儿的产量翻一番,质量出一点问题,我就把这笔从你嗓子眼儿里顺下去,听懂了吗?”
“得咧!您就瞧好吧!”赵铁柱如获至宝的把笔揣兜里,吼一嗓子带着人又钻进了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