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硬骨头
车间的电闸推上去,就像扎了一针强心剂。
缝纫机的声音连成一片,在空旷的厂房里回**。
路洲站在二楼回廊上,看着底下埋头苦干的身影,心里刚升起指点江山的豪迈,就被老刘一脸愁容的掐灭了。
“路董,你看看这成色。”
老刘手里拎着几件刚落针的样衣,像拿着烫手山芋:
“刚才我抽检了一下,这针脚……唉,没法看。”
路洲跳下回廊,随手抓过一件白汗衫。
是还没进行扎染的白坯,但在领口和袖口的走线上,针距一会儿宽的能塞进半根火柴,一会儿密的像疙瘩,有的地方甚至还跳了线。
“咱们这批国产蝴蝶牌和标准牌,平时缝个被面料子还行。”老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但德国人要的是严丝合缝的立体感,稍微偏一点,人家那边直接就当废品退回来。
这要是发过去,咱们出口创汇的名头,非得变成出口丢人不可。”
路洲皱了皱眉,这确实是他没考虑周全的地方。
1986年的国产工业,底子还是太薄,尤其是对精度要求极高的轻工设备。
“没请个老师傅调调?”路洲问。
“调了,赵铁柱带着几个修理工在车间蹲了三个钟头。”老刘指了指角落里几个正对着机器骂娘的汉子:
“但这机器的送布牙和偏心轮先天不足,转速一快就发飘,赵铁柱说,除非换国外的进口高精度头子,不然神仙难救。”
“我刚才已经联系了人……”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辆轿车大摇大摆开进大院,车门一开,下来个穿西装戴墨镜的胖子,手里还拿着个大哥大,派头比路洲还像港商。
这人叫贾发财,是南城商贸圈里有名的洋买办,专门倒腾国外淘汰的二手生产线。
“哟,这不是刘厂长吗?”
贾发财摘下墨镜,露出一对眯眯眼,皮笑肉不笑的在厂里转了一圈:
“听说咱们针织厂换了洋主子,要给洋大人做衣服了?怎么着,这机器转的动吗?”
老刘脸色铁青,没搭理他。
贾发财也不尴尬,溜达过来,瞅了一眼路洲手里跳线的衣服,夸张的叫了一声:
“我的妈呀!就这活儿?送给乡下插队的知青人家都嫌扎肉!路董是吧?别怪兄弟没提醒你,德国人的眼睛里可不揉沙子,你这批货要是砸了,省里那位张局长的脸可没处搁。”
路洲笑了笑,把衣服往台子上一扔:“贾老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生意经倒是有一本。”
贾发财凑过来,神秘兮兮的伸出五根手指:
“我手里正好有一批日本产的JUKI缝纫机头子,精度高寿命长!看在跟老刘都是南城老乡的份上,我给个友情价,一个机头……五千块。”
“五千?”老刘差点咬了舌头:
“贾发财,你心是黑的吧?全新的国产整机才几个钱?你一个二手机头要五千?”
“刘厂长,你这就不懂了!这叫技术壁垒!”
贾发财得意的拍了拍手里的大哥大:
“现在全省就我这一批货!路董,想清楚,是花点小钱换设备,还是等着赔个倾家**产,你自己选。”
路洲看着贾发财志在必得的嘴脸,心里反套路的雷达瞬间响了。
五千块一个头子,这孙子分明是看准了自己交货期紧,打算在这儿割一波肥韭菜。
“贾老板,这价钱……确实挺友情的。”路洲拍了拍发飘的国产机器,语气平淡: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不喜欢欠人情,这机器我看还能救。”
“能救?”
贾发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的肚子上的肥肉都跟着颤:
“路老板,您是倒腾外汇的高手,但要说这机械制造……您还是别在这儿说胡话了。
要是这破烂玩意儿能缝出德国人的标准,我贾发财把这大院里的煤渣全吞了!”
“成,那咱们就留着那堆煤渣给你当午饭。”
路洲转过头,对满头大汗的路长明喊了一声:“长明,过来一下。”
路长明赶紧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个大扳手:“路老板,什么事儿?”
“你以前在机械厂,是干哪道工序的?”路洲问。
“我?我是六车间的,那时候厂里搞革新,我专门负责给精密机床对齿轮!
不是我吹,只要上手一摸,我就知道那缝儿里差了几丝。”
路长明提到老本行,眼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属于老实人的精光。
路洲点点头,把他拉到那台跳线的机器跟前,指着不停抖动的送布机构:
“长明,如果我能给这儿加个限位保险,再把偏心轮的轨迹改成椭圆补偿,你能不能把它做出来?”
路长明愣住了。
他虽然没听过椭圆补偿这种现代词儿,但他是个干了十几年的老钳工。
路洲在台子上用粉笔简单画了几个受力图,路长明看着看着,没受伤的左手就开始不由自主的在空中比划。
“路老板,你这法子……妙啊!”路长明一拍大腿,满脸通红:
“这不就是变相增加了机器的定力吗?这玩意儿不难做,就是得精细活儿,咱们机械厂报废库房里,肯定有能改的零件!”
“走,咱们去废车间。”路洲对着路长明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一眼贾发财:
“贾老板,别急着走,等我那批煤渣给你炒个热乎的。”
贾发财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行,我就在这儿等着!路老板,您要是真能用这堆废铁翻了盘,我贾某人以后在这南城绕着你走!”
接下来的三个钟头,针织厂灰尘满布的废车间里,不时传出砂轮切割敲击的声音。
老刘和几个工人在外面急的转圈,夏晚秋也过来了,虽然看不懂,但她懂路长明。
“晚秋,长明他……他行吗?”老刘小声问。
夏晚秋看着在火星中忙碌的背影,抿了抿嘴:
“他这辈子就剩下这点手艺了,要是路老板说行,他就肯定拼了命也得行。”
车间内,路洲正拿个手电筒给路长明打光。
路长明这会儿完全变了个样。
那股子窝囊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路洲都惊讶的专注。
他左手稳稳压着钢件,右手虽然还打着绷带,却能灵巧的用镊子拨弄细小的弹簧。
“路老板,你这个限位微调的想法神了!咱们以前在机械厂,也想过解决震动,但没想过能从这个角度切进去。”
路长明一边拧螺丝,一边嘟囔:“嘿,这感觉……比以前对齿轮还有劲儿!”
路洲看着亲爹的侧脸,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这才是真正的路长明,一个本该在技术领域发光发热,却被极品亲戚和破烂生活磨平棱角的匠人。
“长明,以后这厂里的设备,全归你管。”路洲轻声说。
“成啊!只要路老板不嫌我这手慢。”路长明憨厚的笑了笑,手里最后一把劲儿一使:
“成了!试试看!”
两人拎着被改装的有些怪异的蝴蝶牌回到一车间。
原本流畅的机身上,多了一个用旧弹簧和垫片拼凑成的附加装置,看着有点像给缝纫机穿了件补丁衣服。
贾发财嗤笑一声:
“路老板,您这又是搞的哪门子江湖骗术?这就想缝出出口货?您当这是给小孩子做兜肚呢?”
路洲没废话,把那块德国进口的精纺面料往针下一推。
“长明,合闸。”
路长明深吸一口气,猛踩下脚踏板。
“嗒嗒嗒嗒嗒——”
机器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散乱的碰撞声,而是一种节奏的清脆的震动。
路洲引导着面料飞速划过针尖,片刻之后,一段长达一米的走线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刘第一个冲上去,颤抖着手摸了摸。
“一,二,三……我的老天爷!”老刘突然大叫一声:
“不仅没跳线,这针距简直像用尺子量出来的!路老板,老路,你们这是……这是搞出了个宝贝啊!”
赵铁柱也凑过来,这个对路洲还有三分不服的汉子,此刻看着那段走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摸了摸限位装置,嘴里不停念叨:
“这劲儿……这劲儿吃的太稳了,老路,你这手艺绝了!”
在观望的女工们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掌声。
贾发财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的看那件成衣。
他不信邪的走上前,用力扯了扯走线。
面料都快扯破了,针脚却依然紧实的纹丝不动。
“这……这不可能,这不科学!”贾发财脸掉地上了。
路洲关掉机器走到贾发财面前,指了指院里那堆黑漆漆的煤渣。
“贾老板,趁天还没黑,那堆饭还新鲜,你打算怎么吃?凉拌还是红烧?”
贾发财的汗顺着脑门子往下淌,他看看那台国产机器,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工人。
“路……路董,开个玩笑,您别当真。”
贾发财一边往车里缩,一边干笑:
“那批机头,我看您也确实不需要了,既然您有这黑科技,那我就不在这儿讨嫌了。”
轿车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一溜烟儿窜出了大门。
路洲转过身,看着那群正围着路长明请教技术的工人。
夏晚秋手里拿着毛巾,正细心的给路长明擦额头的汗。
两人相视一笑,流淌在空气里的温情,比车间里的机器声还动人。
“大家伙儿都看好了。”路洲拍了拍手,示意安静:
“这就是咱们先锋的精神!洋人能做到的,咱们能做到,洋人做不到的,咱们照样能搞出来!
从明天起,全厂所有机器按照这个标准改装,由路长明师傅全权负责。”
“好!”
“路师傅牛气!”
欢呼声快要把房顶掀翻了。
老刘凑到路洲跟前,压低声音说:
“路董,这下订单稳了!但这改装的零件,咱得赶紧去机械厂弄一批。”
路洲点了点头,眼神却看向了厂门外。
“不急,咱们既然能改缝纫机就能改别的。”路洲冷笑一声:
“那帮洋买办想在这个时代吃独食,我得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国产替代。
长明,今晚咱们爷俩儿……不是,咱们俩再加个班,把扎染流水线的传动轴也给它弄出来。”
路长明挺起胸脯,大扳手往肩膀上一扛,大声应道:
“得咧!路老板发话,我这把老骨头今晚就交在车间里了!”
夕阳穿过车间的玻璃窗,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长。
路洲靠在门口,闻着机油味,突然觉得这1986年的南城,风吹在脸上都带着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