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突围
来金州的时候,唐漠就没想过能再回蜀中。
唐门三长老带来了弟子共百余人,其中还有十几位飞字辈的好手,这些人,多多少少总该有人能回去。
但唐漠不认为会是自己。
至少在唐飞鹏主动请战赴死时,面冷心热的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式,试图在乱军中换唐飞鹏一线生机。
你汉中军敢称是长戟苍狼?我唐漠便让你等尝尝做羊的滋味!
唐门中人身上有多少古怪的名堂,江湖上谁也说不清,也许只有苗疆子弟才能与之一较高下了。同行出城的兵马早已被拦在外面,只有唐漠一人杀入重围,身旁再无援手。他于人群密集处炸开霹雳弹,借着夜幕、烟雾之利,将身上各式机关暗器肆意施展,旁者沾着死、碰着亡。
那汉中军晕头转向、手忙脚乱,甚至摸不清楚这长袍刺客人在何处。唐漠却是如鱼得水,人藏在烟雾里,笃定地朝着一个方向杀去,心里暗自计算着距离。
“百万军中取敌将首级”,这句话的风采足以令每个习武之人心神往之。然而真正身陷沙场,才知此事难如登天。
刺杀孙俞的机会,恐怕只此一次。唐漠并未抱多大的希望,但来都来了,总要尽全力试上一次。
“十步……九步……八步……”
唐漠心中数着,一点一点朝着那个方向逼近。在这种目不能视的情形下厮杀,本是他最为擅长的事情,也练就了对气息和杀意的敏锐感知,但此刻却显得一切极为困难——
江湖较量,何曾有过这成千上万人的阵势?唐漠只觉得那孙俞的气息在这混乱的军阵里难以捕捉,只好努力凝神搏命。他避过不知多少贴面劈来的刀锋,掷出不知多少见血封喉的暗器,背后的喊杀声从渐起到渐息,不知还剩下多少金州健勇背城而战,而他唐漠,只想做那个站到最后的人。
“六步……五步……四步……”
在乱军中显露身形时,唐漠已经记住了孙俞的样子,也看得出,以孙俞的身法,他想杀之易如反掌。但作为一军主将,定有前赴后继的侍卫会挡在他的身前,唐漠能杀多少?杀得到孙俞面前吗?
“三步……”
三步之后又会怎样?已经杀了多少汉中军士?这些人,都是寻常军健,真的该死吗?
“两步……”
唐漠只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在为这天下太平出力。
既然如此,便不悔。
忽然间,四周杀气骤起,浓得让人似乎喘不过气来。
唐漠心中一惊,双脚一顿,腾空而起,然而却听到四面八方响起了异样的风声,再暗呼不妙,却已经失了身形先机,为时已晚。
……
不知道有多少处皮肉撕裂之痛,一齐从身上传来,唐漠只觉得自己只在一息之间便没了力气,从半空中坠落在地,一道血箭从口中喷出,想再动,却已经动不得。
周围是还未散尽的烟雾,黑暗中,双眼又蒙上了一层血光,再也看不清四周的光景;耳中传来嘈杂的呼喝声,和兵刃入肉的闷响、以及接二连三的惨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漠忍着剧痛,身手去摸,发觉身上插满了长短不一的箭矢。他握住一支,想要拔出来,用力时却觉得手臂撕心裂肺地痛。
原来臂上也中了箭,箭头入骨。
“果然是太过看轻沙场之事了……”唐漠心中暗叹,“本以为我唐漠以命换命,能杀个更大点的人物,原来……连一个统兵区区两万的上将孙俞,都杀不了……罢罢罢……”
胸前还藏了一筒梨花钉,多少还能再杀一个……唐漠想要去拿那梨花钉,却发现衣衫都被箭矢钉死了,想再用力去撕衣衫时,却……
……
城头上,王元庆双手颤抖,死死盯着东南角的那片战场。
从这支牵制之兵出城,他的目光便再没离开过唐漠的身影。他看着唐漠杀入重围,渐渐逼近了那被众将护卫的孙俞,心都悬在了嗓子眼,期盼着这位唐门英雄能再建奇功。
然而他却没想到,见汉中军无法捕捉唐漠的身形,孙俞竟然令旗一挥,几十名劲弩手齐齐围上来,内外两层困住唐漠藏身的烟雾,也围住了那些在烟雾中与唐漠厮杀的汉中军,接着便听弓弦疾响——
里面一圈的箭矢平射向前,外面一圈的射向半空。唐漠跃起时躲过了下面,却没能躲过上面。
那箭矢如一道道电光,撕裂了烟雾,射中了唐漠,也将内里的汉中军士、包括对面而立的所有弩手尽数夺了性命。
为了杀这名身手高卓的刺客,孙俞竟然用了如此丧心病狂的手段。
而那些弩手,竟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丝。
……
而金州城的东北角,此时正保护敬德向外突围的唐飞鹏并不知道,在他出城后,自己的叔叔已经慷慨赴死。
他只知道,若不全力施为,恐怕这军情要送不出去了。
中原有江湖,西域当然也有江湖。中原武林高手前来赴死,西域的武林高手也能到此冲锋陷阵。
那孙俞亲自坐镇城东,却在别处留下了不少江湖好手。虽然若是平时,这些人的身手在唐飞鹏眼中就如那插花的瓶子一般,但现在却觉得极为难缠。
所幸城东南角似乎有高手厮杀,牵制了大批汉中军兵力,总算让唐飞鹏仍然对突围抱了希望。
一同突围的百人里,有五十唐门子弟,五十金州骁骑。唐飞鹏如一支利箭,冲在最前面,引着身后众骑向最薄弱处突进。身后时不时传来坠马的声音,他已顾不得多看,只是偶用余光注意着敬德的周遭安危。
唐门年轻弟子中两位佼佼者,唐木峰和孟长河,此时一左一右护在敬德周围,寸步不离,硬是杀得方寸之间无人能入。那敬德也是一员猛将,左手持鞭、右手提枪,遇上唐孟二人无暇顾及的敌将,便是鞭枪并举、硬桥硬马地杀出一条血路。
待到闯出重围,再回头,百人的队伍竟只剩下十之二三,生者皆是满身浴血;马匹更是十不存一,唐门子弟早已弃马步行,敬德坐骑中箭、于乱军中夺了战马,长枪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手中钢鞭,也顾不得向唐门人道谢,领着几骑护卫径直向东奔去。
唐飞鹏正要松一口气,忽听得远处马嘶弓弦响,扭头看时,就见一队轻骑自汉中军阵中冲出,纷纷张弓搭箭,纵马直追敬德。
不待唐飞鹏吩咐,身旁几名弟子飞身而起,手中暗器飞出,半数打向马上追兵,另外半数竟然将空中飞箭击落了大半。
再看时,汉中军已经围了上来,那队轻骑更是不管不顾,紧追在敬德后面,似乎要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份军情留下。
“木峰!长河!”唐飞鹏袍袖一掀,无数暗器打出,将围过来的人悉数拦下,大喝道,“去追敬德将军,一路护送,不得有误!”
唐木峰不是愚蠢之辈,自然看得出唐飞鹏是想独力拦下追兵,送他们脱困,但若这般行事的话……
“鹏伯!我等离去,你将如何?”
唐飞鹏听了一笑,手中却不曾慢了半分:“就知道你这混小子不肯老实,速速听令!不然回去便要你姑母狠狠罚你!”
唐木峰一怔,刚要争辩,就见唐飞鹏手上用力一拂,一股雄浑的力道袭来,登时便立足不稳,整个身子朝外飘去。落地后还想回来,却发觉手臂被人抓住,带着向外疾奔,扭头一看,正是孟长河。
“你这是做什么!”唐木峰急道。
“沙场之上,容不得片刻迟疑!听令行事!不然鹏伯和王将军的心血就都白废了!”孟长河面色冷峻,头也不回地拉着唐木峰向敬德的方向追去。
“我唐木峰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来教!给我放手!”唐木峰眼看着唐飞鹏及十几个唐门兄弟被重重围住,双眼血红,想要挣脱,才惊觉孟长河的武艺竟高出他许多,完全挣脱不得。
唐木峰目眦欲裂,恨不得要与孟长河动手,忽然想到唐飞鹏刚才留下的话,和临行前姑母唐飞鹃的叮嘱,手又放了下来,一咬牙扭头与孟长河并肩而行。
……
“回去要你姑母狠狠罚你!”
回去?唐木峰心里清楚,一起离开蜀中的这些人,有谁想过会回去?
可是,便正如孟长河所说,如不听令,最终敬德将军无法突围,那许多金州将士和唐门子弟岂不都白死了?
一路上人困马乏、厮杀不断,最终将“汉中军取道江陵”的军情送到开封时,竟然只剩下他、孟长河和敬德三人了。
过了没几日,他们才接到西面传来的消息。
那日唐飞鹏拦下追兵,送他们离去后,竟然生生杀出重围,聚拢残兵,又冲进了金州城里。
孙俞知道军情走漏,再围着金州做疑兵已无意义,第二天便下令全力攻城。为了送出情报而折损半数兵马的金州军,以死相抗,竟然直到第五日才让汉中军进了城门。
王元庆战死城下,唐飞鹏于城楼上背东向西、力竭而亡。
孙俞率兵入城后,对城中百姓秋毫无犯,下令厚葬王元庆、唐飞鹏、唐漠,却带人冲进知州府邸,一刀剁了举着知州大印跪地求饶的陈学究。
得到消息的第二日,唐、孟二人南下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