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三十八章 兵不厌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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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州被围已十日。

王元庆在十二日前曾设伏城外,依仗前来助阵的唐门子弟,布下陷阱机关密网,大胜了汉中军一场。再加上那位唐门的白发孤胆英雄,行刺李延得手,让汉中王没了先锋大将,很是挫了一挫那汉中先锋的锐气,拖住了汉中军的步伐,也总算是让整个金州喘了口气,不至于仓促迎战、懵头懵脑地丢了城池。

那金州知州陈学究是个名副其实的死脑筋,起先说什么都不同意借江湖势力守城,拿着那“侠以武犯禁”的学究腔调,恨不得将天底下江湖人都说成作奸犯科之辈。幸亏守将王元庆胆魄过人、力排众议,破格接纳唐门众人,才拿下那一场胜利,赢得这片刻的歇息。

谁知道还没歇上两天,那汉中元帅邓之大军便兵临城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这城池包裹得鸟兽皆不得入;汉中军在城下叫阵,要为李延报仇,声称若不开门献城、并呈上王元庆首级,破城后便要屠个鸡犬不留。再看那嚷着“圣贤之道可敌千军”的知州大人,只登上城头看了一眼,便吓尿了裤子,最后被兵士搀着下了城,当夜便害了高热,战战栗栗连被窝都出不得。

所谓“蛇无头而不行”,州内官员见到这等阵势,大多没了主意,只得排着队去请那位知州大人。起先还见得到面,最后去的人太多了,干脆都闭门谢客,甚至让下人送了一句“请王将军为一州百姓考量、舍身取义”的狗屁话出来,惊得一众文武官员目瞪口呆。

王元庆当然不会像他一样蠢得去相信那些乱军的鬼话,只不过就算不献城,如今这孤城一座又能守到几时?

金州城小人少,下辖的郡县早就望风而降了,甚至此时城外的重围里就有原本的此处驻军。这州城里只剩下不足三千的守军,即便加上那百余唐门高手,又能熬过几次厮杀?李延统兵两万,尚能借机关之利杀他一场,如今邓之八万大军,拿什么杀?莫非再请唐门送上一位长老,以命换命去把邓之也刺死?

已经死了先锋,若是汉中军还不加提防,那未免太过草包了一点;即便真能得手,死了个邓之,还会有刘之韩之,身经百战的汉中虎狼之师,莫非会缺统兵之将?

更何况这等送死的差事,王元庆也实在是开不了口,唐门来助本就是意料之外的情分,岂能得陇望蜀?

……

这十日,王元庆过得是度日如年,每日在城上看着外面的围困越来越厚。到第六日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霹雳车、云梯的影子,更是心生绝望。

然而汉中军围而不攻,似乎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拖垮城中守军的心智,这让王元庆不由得心里冒出疑惑来:俗话说“兵贵神速”,从汉中王起兵至今,不过半月有余,金州虽没接到任何京城传来的消息,但王元庆也可以想象,那汴京皇宫里定然是一团乱麻;但此时汉中军忽然慢下步伐,岂不是平白给了京城喘息之机?

王元庆是不相信那邓之会忽然昏了头,此等非常之举,定然是有什么自己没想到的高明之处。

这个疑虑并没有持续太久,就从唐飞鹏那里得到了解答。

“探子回报,汉中军撤军过半,且带走大半辎重,此时城外最多只有两万兵马,由上将孙俞统御。”

唐飞鹏口中的“探子”,是他们唐门子弟,王元庆麾下的金州军探马,可没有这重围之下探得如此军机的本事。

“撤军?”王元庆凝着眉头,盯着面前桌案上的金州地图,“上将孙俞……此人我倒有耳闻,曾在西域半月内连下七城,端的是个破城好手。汉中军留他,想来对金州仍然是志在必得。”

“既然如此,八万兵马岂不是破城更快?”唐飞鹏问道。

王元庆点着头:“若真是八万兵马攻城,这金州恐怕连两日都撑不过去,一旦金州城破,京城前面便只剩下开封、郑州,就算紧急调集了别处兵马驰援,在这八万虎狼之师面前也支应不了多久,那时京师就危矣了。”

“莫非……是汉中后院起火,邓之回师救援?”

王元庆苦笑:“后院?汉中的后院便是西域一众番邦,虽然与中原打杀了多年,但被那汉中王不知用什么手段给拉拢了过来,这些日子外面围城的还有两万番兵啊……他汉中王造反,并非一时兴起,后院怕是稳得很。”

唐飞鹏毕竟是江湖出身,虽然见识非凡,却仍是对这庙堂沙场之类的事情十分陌生,一时也没了头绪。

就见王元庆低下头去研究地图,忽然间“噌”地跳了起来,拉住唐飞鹏问道:“唐大侠,你先前说,你们江湖里最厉害的那位傅红雨,是哪里人?”

唐飞鹏愣了一下道:“江陵。”

“他的那铁马山庄,都去守卫京畿了?”

唐飞鹏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不太好看,道:“从江宁分别之时,是这般商定。算日子,若那英雄会盟顺利的话,应当已经去了。”

王元庆急得猛一拍大腿:“邓之是去取江陵了!”

……

这等情形,不用王元庆再细说什么,唐飞鹏也已经明白过来了。

江陵可谓是汴京南面的门户,此刻除了啸虎飞鹰之外,中原重兵尽皆集结于京畿以西。此时的江陵不仅没有铁马山庄,就连守军恐怕都没留下多少,几乎是空城一座。汉中军取道江陵,虽然路途远了些,但胜在出奇,不仅以金州牵制住整个天下的注意,也绕开了开封兵马的拦截,若是被邓之顺利拿下了江陵……

王元庆没再顾得及细想,便已经将心中打算说了出来。

“如今城外两万人马,可设计诱之露出破绽,再遣一勇猛战将,率一队轻骑突围,定要将这军情送出去!”

唐飞鹏知道,唐门子弟真正“赴死”的时候,到了。

他没有片刻的犹豫,在王元庆将这十万火急的军情写好、点罢兵将之时,唐飞鹏已经带着五十唐门俊杰静候城下了。

“唐大侠,你这是……”王元庆心中虽然猜到了些许,但却仍是震撼得难以置信。

唐飞鹏看着王元庆身后的那位披甲战将,说道:“金州兵马本就捉襟见肘,唐某料想,王将军在突围送信之事上就算想大方也大方不起来,故带唐门子弟前来,护送敬德将军出城。”

“你亲自去?”王元庆心中不忍。

唐门三位长老奔赴金州,一位已经杀身成仁,另一位唐漠孤高寡言、不好亲近,唯有这唐飞鹏举止有度、谈吐不凡,与王元庆颇为投缘。他知道这突围之事九死一生,太过凶险,实在不舍唐飞鹏涉险。

唐飞鹏却平和地笑道:“既然要送信,若送不到的话,岂非白忙?敬德将军出城,少不了一番恶战,敢问王将军,这金州城内军民几万,可有人比我唐飞鹏更擅厮杀?”

“那城外,可有三万汉中军!”

“亚圣曾言乎大勇,虽千万人,吾往矣。我等后辈,受先贤教化,岂能为区区两万人吓破了胆?唐某习武多年,却不曾见识过沙场风景,那啸虎飞鹰远战关外,无缘得见,不如便在此处会一会这闻名西域的长戟苍狼军!”

……

深夜。

金州城西、南、北三门尽皆大开,每一边五百军士喊杀而出,城头举火摇旗,鼓角大噪。

吃过偷袭的亏的汉中军早有准备,几乎是在听到声响的一瞬便集结成阵,长戟横陈,杀气腾腾地等着金州军来送死。

没错,送死。

城外兵马近乎是城里的十倍,没有坚城高墙的保护,此举与送死何异?

“这王元庆定是想借机突围送信了……”孙俞在大帐之中,听着下属来报,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传令下去,城西、城南、城北放开手脚厮杀,让城东的兵马严阵以待!莫让王元庆给扰乱了方寸,一匹马都不能放出去!”

而营寨外面,此时已经杀成一团。金州军几乎个个抱定了必死之心,只向前不后退,三面齐进,让孙俞看不出任何清晰意图的端倪来。

眼看半个时辰过去,出城的金州军已经死伤近半,忽然间城东门大开,一队骁勇健骑纵马而出,朝着东南角的汉中军薄弱处径直冲去。

“来得正好!”孙俞早已将一切算准,亲自坐镇城东调度,此刻令旗一挥,重兵已经围了上去。

却不料忽然之间那骁骑中跃出一人,身无铠甲,倒是披了一身长袍,在那黑夜之下如掠食的鹰隼,直扑对面中军。

汉中弓箭手齐射,就见那人身如鬼魅,几番腾挪后,人已距孙俞只十几丈之远,长袍一掀,就听得几下轻微声响,四周竟爆开烟雾,目视不清,紧接着便有接二连三的惨呼声响起。

而此时,那城北金州军中忽然分出一支百人队伍,个个武艺高强,竟朝已经放空了的东北角奔去。

城头上,王元庆立于火光之下,盯着城下战况,双手不住地颤抖,心里想着片刻之前那人留下的话。

“飞鹏是我后辈,尚能如此,我这做叔叔的岂能给唐门丢人?今夜便去行刺孙俞,成与不成,好歹能作疑兵,替飞鹏牵扯些汉中兵马,助他护送军情突围!”

王元庆双目含泪,朝东南角一揖到底,大声喊道:“金州王元庆,替天下谢过唐漠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