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天下作局
“大将军征战十几年,想必是诛尽宵小,惹了许多乱臣贼子记恨。这些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多了,便会生出这等乱子来,幸好大将军有勇有谋,化险为夷,不然当真是祸事一桩。”呼延冲面带微笑地说道。
“祸事一桩……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野利高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又转头去问车和,“车大人,这句汉话是这么说的吧?”
车和眯缝着本就不大的眼睛,生怕一个不慎瞥见地上的两具尸体,忙不迭点头:“是,是,大将军说得对。”
“这可就有意思了,车大人你来说说,这祸是谁的祸,福是谁的福?”野利高笑着,眼神从车和的脸上转向呼延冲,又转身去看这营寨中或立或跪的将士,目光从他们的身上一一扫过。
不知道为什么,白双落总觉得野利高的眼神似乎在他们这边停了片刻。
车和此时已经有些六神无主,两只眼不由自主地去瞟呼延冲,又似乎极力地在克制自己,忍住不往雁夜飞这边看,嘴上结结巴巴地:“这……祸当然是这贼人的祸,福是大将军的福。”
野利高背着身,并不去看车和,接着问到:“那这营中,有几个贼人啊?”
车和脑门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连头都不敢抬,说道:“一……一个。”
“哪一个?”
“他……”车和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向地上已经断了气的商。
“哈哈哈……”野利高忽然放声大笑,“这满营的活人,车大人偏偏指了个死的,莫非是不敢指活的?”
说完,不待车和反应,一把拿住车和伸在半空中的手臂,扭向身旁的呼延冲:“你不敢指,我便替你指一个!”
一时间,营地中的气氛似乎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呼延冲仍旧是那一张不变的笑脸,说的话却是:“大将军,这个笑话,可不太好笑。”
说着,他环视了一周:“大将军请看,这整个铁鹞子营,就只剩下本王还能笑得出来了。”
与呼延冲满面春风的样子不同,野利高的目光此时变得极为阴鸷:“看来,宁令王对此番举事是胸有成竹了。只是不知依仗的是什么?可否赐教?七杀门的贵客可是已经丧命了。”
“三千铁鹞子,够不够?”呼延冲也渐渐收起了笑容,正色问道。
野利高缓缓摇了摇头:“三千?恐怕不够。”
“哦?”呼延冲扬了扬眉毛,“大将军几时练成了万人敌的功夫么?”
野利高继续摇头道:“我是说,肯听你号令的铁鹞子军,恐怕不足三千。”
与那噤若寒蝉的车和、身旁的其他官员不同,野利高和呼延冲此刻皆是镇定自若,仿佛在说的并不是一件生死攸关、甚至可以左右一个国家的运势的事情。
而在野利高的背后,剩下的两名带刀侍卫正一脸凝重地盯着对面,那里有一员披甲战将翻身上马,杀气腾腾地盯着野利高。在他身后的营帐里,也缓缓走出几十精锐甲士;与此同时,还有许多寻常兵士打扮的人围了上来。
“且不说听我号令的铁鹞子有多少,单是此处重围,大将军恐怕都难以全身而退吧?本王记得,若论厮杀的本领,大将军可并不高明,不知能在奚桓将军手底下过几个回合?”呼延冲道。
见野利高不为所动,呼延冲不由得皱了皱眉,接着道:“不愧是大将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令人佩服。这等局面下却无一丝惊慌,想必这营盘里早已经有人站到大将军那边了,只是不知有多少?”野利高忽然冷笑了一声:“说起来不怕宁令王笑话,我也不知有多少。”
“既然如此,不如便用这天下做局,赌上一场?”
呼延冲话音未落,奚桓已跃马挺枪,喝了声“杀——”,眨眼间已经冲到野利高背后,提枪便刺。就见银光一闪,那枪尖“叮”地一声脆响刺在一柄短刀上。
拿着短刀的,正是站在野利高身后的一名侍卫。紧接着,不待奚桓反应,另一名侍卫也拔刀飞身而上,迎着奚桓的马头如长虹贯日般劈下。奚桓赶忙收枪去挡,却不防那刀来得又疾又沉,劈在枪身上竟然震得他连人带马一个趔趄。刚要稳住身形,先去那挡住他枪尖的侍卫挥刀去扫那马腿,本就已经失了身形的奚桓哪里还躲得过,只听那马一声嘶鸣,断了条腿,向地上摔去。
奚桓将长枪猛地插在地上,借力向上跃去,弃了马也避开那两柄招招夺命的刀。
再看这营寨里,早已乱作一团。除了先前伏于帐中的几十精锐之外,那些寻常士兵都已经与混进来的江湖人士厮杀起来,甚至连士兵之间、江湖人士彼此之间都杀得难分难解,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究竟谁是呼延冲的人、谁是野利高的人。
雁夜飞心知身世之事并不急于一时,有心暂时置身事外,拉着白双落谨慎地避开了缠斗的人群,毕大成担心雁夜飞有失,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那位一直战战兢兢的中书侍郎车大人,连同其他几位文官,竟然不知何时溜得无影无踪了。
而那两位地位最高的人,此刻竟并肩而立,依旧谈笑风生。
“大将军的这两名侍卫,怎么忽然身手变好了?”那两名持刀护卫,在先前动手时看起来都是武功平平的人,此刻竟然将身经百战的奚桓压得只剩狼狈招架之力,呼延冲看在眼里,啧啧称奇。
“七杀门的人,你请得,莫非我便请不得?”野利高笑道,“你请一个,我便请两个。”
“什么!?”一贯面带春风的呼延冲这次是真有些惊讶了,面露不解。
“宁令王莫非是想问,同为七杀门的人,为何他们还要自相残杀?”面对这兵荒马乱的场面,野利高似乎心情格外好,耐心地说道,“我对这江湖事不甚了解,不懂那些什么武林义气、江湖道义,只知道价码给得足了,什么都买得到。你请来七杀门的第二位,我便请来他们的门主,还顺便把擅伪装的第四位徵也请来;你请来的那位,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旁边站着两位同门。”
说着,他转身看着呼延冲:“以天下做局?你几时见过有庄家输的?”
呼延冲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他策划兵变、召集人马、买来杀手,这么大的动静,野利高能知道并不奇怪;他也一早就做好了手下有内鬼的准备,甚至在野利高的内鬼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这种令人头痛的“细作中间藏细作”的手段,他与没藏阿吉你来我往地用了多年,熟稔得很。
但野利高能知道他请来了商,而后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针尖对麦芒地找来了宫和徵,这就让人脊背发凉了。
早在几年前,商就已经是他呼延冲的人了。如果连这种秘密都暴露在野利高面前,那么他伏下的其余几颗暗棋,还有用吗?
呼延冲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西平府,一直是他和没藏阿吉斗来斗去的地方。此番举事,他当然也早就把这位老对手算计在内,甚至为没藏阿吉备下了一支战力不啻于铁鹞子军的兵马。
但这一整晚,野利高不仅没有带没藏阿吉来军营,甚至都不曾提到他一个字,这是在隐藏什么?
正想到这里,忽听得一声炮响。众人循声望去,就见营盘外冲天火起,喊杀声震天。
野利高笑道:“敢问宁令王今夜动用了多少兵马?”
“谁都知道,这大夏兵马从来都是只认大将军,不认赫连皇族。我呼延冲区区一个外姓王,哪里支使得动?”呼延冲说道。
知道呼延冲不会实话实说,野利高索性不问了,如同一个耐心的私塾先生一般,双手背到身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宁令王在此举事,定然不会漏算了没藏将军。先是在他没藏家的私军里埋下弃子,想方设法惹出事来,牵住他让他今夜不能随我到此;再在城中伏下一支兵马,如若生变,就将之截住,不求速战,只求拖延。而最终依仗的,还是此处的铁鹞子军,和外面那支你暗中培植多年的狼卫吧?”
“想不到大将军全都知道了,就是不知要如何应对?还请不吝赐教。”
“你与没藏阿吉的纠葛,我不去管它,只要抽出一支百战之师,占住城南阵脚,让你城中的兵马和狼卫全都到不了此处,这里的闲散江湖人,难道还能成什么气候?”
呼延冲忽然笑了:“大将军的手段,真是天衣无缝,令人叹服。只不过,为何那外面闯进来的骁骑,打的是狼卫的旗号?”
“什么?!”
整晚云淡风轻的野利高,在抬头看清了外面渐渐杀近的旗号后,终于吃惊了。
铁鹞子营内拼杀得人仰马翻,奚桓得了旁边几十甲士的护卫,与七杀门的两个高手拼了个不上不下。而营外火把高举,杀声逼近,一杆大旗上面“清君侧”三字清晰可见,为首一员骑将挑飞了寨门纵马而来,大喝道:“逆贼野利高,纳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