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三十五章 何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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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西夏军营,绵延十数里,火把齐举,将这夜空照得通明。

雁夜飞、白双落两人跟着奚桓,混进了营寨大门。

按奚桓所说,这周围五个营盘,都是他的人马,共三千将士。

起初雁夜飞还对呼延冲的布局大小存有疑虑,但在走进营门、知道奚桓麾下营号的时候,还是着实惊讶了一番。

这三千人,乃是西夏有名的“铁鹞子军”。不同于中原那支善千里奔袭的轻骑“飞鹰军”,“铁鹞子军”是清一色的带甲重骑,冲锋起来声势惊人,寻常兵刃刺斫不入,端的厉害。

曾有人将憧木朝廷的几支军队以天下兵刃作比:飞鹰军可谓是那离了弦的箭矢,汉中王麾下的长戟苍狼军算得上是尖锐的锋戈,而闻名天下的啸虎军则是代表着王道的利剑。西夏也有人凑趣,将这支西夏数一数二的重骑兵作了一比——铁甲钢骨的撞城锤。

奚桓进了大营后,便自顾自离开了,留下毕大成带着雁夜飞和女扮男装的白双落,混在这营寨里巡视的队伍中。

雁夜飞看着眼前齐整的营帐、一匹匹雄俊的战马,心中忽然没来由地泛起一股不安。铁鹞子军的营寨被围在重重的营盘中间,不少营帐里面此时响着吆五喝六的划拳声,甚至有几座帐子里竟然还隐约地传出些靡靡的男女之声,从那旁边走过时,雁夜飞明显感觉到身旁的白双落加快了脚步,似乎想尽力地走远一点。

那位七杀门的二号人物早在一入军营时便不见了踪影,甚至连雁夜飞都没注意到他是何时消失的,单说这份隐匿的本领,着实惊人。

除了身边的毕大成之外,雁夜飞还在这营盘里发现了大概有十几处奚桓布置下的暗棋,皆是些步履轻健、身手高强的江湖人,穿着与军士一样的铠甲,却在举手投足间透着些江湖气,更是有意无意地彼此之间交换着眼神。

“当心些。”白双落忽然低声对雁夜飞说道。

雁夜飞无声地笑了笑,他知道白双落一直担心他太过轻信呼延冲,但他其实心里清楚得很:他与呼延冲,无非就是互相依仗而已。

一个王朝堂堂的外姓王,会因为一个半路出现的、已经“死了”的皇帝兄弟,而将这多年的布局拱手为他人做嫁衣?而他雁夜飞,只是借呼延冲此举,试图更接近自己身世的真相而已。

正想着这些,雁夜飞忽然心头一动,知道了那股不安的原因。

呼延冲的布局小中见大、稳中带险,明显不是因为见到了他才临时起意的。这么多年的谋划,有明有暗,那位在西夏一手遮天的野利高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不然也不会在这种关头把呼延冲召去身边,明摆着就是要将所有威胁放在明处。

这种情形下,呼延冲是如何将那西夏顶尖的重骑兵统帅变成自己的心腹的?

若说是奚桓起初便忠于先皇正统,那野利高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将那个位置换成自己的心腹?要知道,铁鹞子这样的队伍,便是放在中原,也是绝对重要的兵力,当权者定要将之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放心。

再打量下周围的地势,这铁鹞子的营寨前后左右全都驻扎满了别的营盘,若说是看守什么旷世珍宝,生怕别人偷了抢了去,倒也说得过去。但铁鹞子这样的战力,需要别人来守卫么?

想到这一节,雁夜飞便觉得这军营怎么看都不对劲了。

正要找机会与白双落说话,就听见营寨门口一声夏语的高喊:“大将军到!”

整座营盘响起震耳欲聋的顿吼,雁夜飞循着声音看去,见到一行人从外面缓缓走来。

为首一人步履稳健,黄面短髯,鹰视狼顾,身材虽不高大,却在人群中让人不得不去注意。

在此人身边,有几位披甲带刀的侍卫,从行走的姿势来看,皆不是庸手;而后面还有十几个形形色色的人跟着,雁夜飞一眼就看到了两个熟面孔立在其中。

一袭白袍、面容潇洒的宁令王呼延冲,还有身着文服、唯唯诺诺的中书侍郎车和。

那么为首的这位,定是那位权势熏天的野利高无疑了。

只不过……巡视军营的事情,一个中书侍郎跟着来做什么?

雁夜飞忽然有些好奇,若自己大大咧咧地站到他面前去,这位大将军会作何反应?是大惊失色,令左右拿下,甚至干脆自己拔刀上前?还是故作镇定,详装不识?又或是干脆也演上一出惊喜重逢的戏码?

但直到现在,在雁夜飞的心里,还是不能对自己“赫连渊”这个身份产生哪怕一丁点的认同。

呼延冲、没藏阿吉,两个在西夏举足轻重的人,都说他是,但他将信将疑;白双落指着他肩头的伤说是证据,他仍然将信将疑。若今日野利高——这个也许是他最大敌人的人,也是这般说辞,他信不信?

想着这些,雁夜飞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谁说的话,才能让他相信。

毕大成其实只算是奚桓的幕僚,并非真正的行伍出身,此时怕被瞧出端倪,自然是拉着雁夜飞和白双落待在一旁,不敢凑得太近。

雁夜飞无意间目光从野利高身前的侍卫面上扫过,赫然发觉其中一位竟然是商!

旁边的白双落也瞪圆了眼睛,显然也是发现了这件事。

连易容的手段都不曾用,他是如何混进去的?

营中的士兵此刻大都立在原地,朝那位平日难得一见的大将军看去;再看毕大成和那些潜伏在营寨里的江湖人,也朝同样的方向看去,实则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呼延冲,等他号令。

眼看着野利高已经渐渐走到营寨中间,白双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忽然“铮”地一声响,异变突生!

野利高身前的四名侍卫齐齐拔刀,其中三人扭身向另一人攻去。

毕大成一见事情败露,正要招呼旁人一起动手,却被雁夜飞拉住。

没等开口问,毕大成自己也看清了形势,顿时愣在那里——那四个衣着一样的人战成一团,而被围攻的那个,竟然不是商?

这位七杀门的二号人物,反倒是与另外两人一起,进退有序,三两下便已经将那人逼至绝境。

那独身仗刀的人显然也不是寻常侍卫,眼见事不可为,竟然直接弃了刀,对那迎面劈来的三把兵刃不闪不避,却扭转身形抬起手臂对准了野利高。

“大将军小心!”商一声低喝,翻身跃起,挡在野利高面前,反手一刀扫飞了那人袖中射来的暗器。

那意图袭杀野利高而未果的刺客不知什么来路,但早就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见暗器不中,面上似透出一丝不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背后两刀一齐砍下,登时倒在地上。

白双落心生疑惑,正要发问,就听雁夜飞低呼了一句“不好”,接着那野利高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几人循声望去,见商浑身抖着,手中刀“咣当”地掉在地上,正满脸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从他胸膛透出了一截剑刃,而剑的另一端,正握在他身后的野利高手里。

“装模作样地在我的侍卫中间混了一个月,耐心真是不错。”野利高面无表情地用力将剑拔出,失去了支撑力气的商两腿一软,摔落在地。

野利高随手将沾满了血的剑扔在地上,冷笑着说道:“竟然请来了七杀门,手笔真是不小啊!为了骗你露出破绽,竟然还折了我一名忠心护卫的性命,死在我手上,你就算是不虚此行吧!”

这一眨眼间两件莫名其妙却血腥无比的异变,让周围的人都有些发懵。雁夜飞下意识地去看呼延冲,发现他的脸上也现出一闪即逝的震惊,但随即又装作无事的样子,担心地示意自己贴身的护卫上前,去保护野利高。

在呼延冲旁边,车和已经骇得面如土色,一双眼睛没完没了地在呼延冲和远处的奚桓、毕大成身上瞟来瞟去,脑袋也低下去,仿佛恨不得要缩成一团。

为了确保能杀这位西夏鼎鼎有名的刺客,野利高竟然安排自己的侍卫用命演了这样一出戏,而后却如同杀了只鸡一般,除了满面的厌恶之外,再无半点其它神情。

雁夜飞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寒意。

先前他发觉不对劲,是因为那第一个泄出杀气的假刺客,在向野利高射出暗器时,反而没了杀气,仿佛一心求死而无心杀人;而商假作真心护卫时,反倒是野利高身上泛出浓重的杀气,可惜当时的商因为刚斩杀了刺客,放松了警惕,被野利高一击毙命。

一个横行西夏的刺客杀手,竟然被人用这种方式刺杀,真的是令人唏嘘。

而野利高明知身侧有这样一位危险的人物,身手并不高明的他却敢亲自动手而不怕意外失手,说明这附近还伏着至少一位能保他周全的高手。

正想着,就听野利高开口说道:“宁令王殿下,你说,这七杀门的刺客,是受了何人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