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二十二章 飞鹰军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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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通安营扎寨的本事还是颇令人放心的。

整个飞羽营散在山岭之间,从山下看去,若不是早先知道的,恐怕都不可能想到这云峪岭上藏了两千多精锐将士。

然而这近乎不可能的事竟然也有发生的时候。

文奉先和曲铃带着那几十骑赶来才不过两个时辰,连整个营盘都还没摸透,那山底下却已经噪动起来。

正在忙着整顿军务的单通火急火燎地跑来,离着还有好远,刚看见文奉先的身影,就高声喊起来:“先生!”

文奉先听见单通的声音,眉头紧锁,似有所察地极力朝山下眺去,面色十分难看:“萧达竟然追到山下了?”

不等单通答话,文奉先已经下令道:“命谷追风、黄芪引路,寻僻静处绕下山去!追来的辽军不会太多,他若是上山,便借机再杀他一场!”

却不料单通猛地摇头:“辽人,放火烧山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事态紧迫,文奉先反倒不急了。他缓缓地环视身遭的人,除了曲铃、单通之外,还有受伤的褚浒、几名近侍、几名飞羽营偏将。这些飞羽营将士被他目光扫过,竟然没来由地觉得身上不寒而栗,十分难受。

单通似乎是想通了个中关节,正要开口,正巧见文奉先冲他使眼色,立刻会意跟上。两人避开旁人,文奉先才问道:“弃关撤走时,是谁引的路?”

“按先生吩咐,是安大燕部的黄芪。”

“猛枭骑呢?”

“谷追风说猛枭骑马快,为防先生那百十人守关有失,他带猛枭骑殿后,若是辽人追来,也好去厮杀一番将之引开;方才已经上了山,见先生没回,他又带着猛枭骑下山去寻了。”

文奉先眼睛眯了起来,细细思量了片刻,见那火势渐大,便咬牙下令道:“先去寻黄芪来。着令全军,弃了辎重,继续朝关内退!若萧达敢追来,我便跟他周旋周旋!”

安大燕率本部兵将当先,单通、文奉先、曲铃居中,引整个飞羽营从山林间偏路绕下山来。

黄芪急匆匆策马赶上,文奉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黄芪。黄芪怔了一下,见文奉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登时会意,也不多话,拿了锦囊便扬鞭疾奔,离队而去。

安大燕遵文奉先将令,出了山岭便朝南领去,就听东面有马蹄声起,立刻警觉起来。众将挺枪列阵,安大燕提大锤在前,不料那队人马身形渐清,竟然是清一色的皂甲黄骠马。

“先生在哪!”为首一人正是猛枭骑统领谷追风,远远地望见是安大燕,高声叫道。

安大燕侧过马头,让开一条路,文奉先居中勒马,谷追风瞧见了便快马冲来,不料斜刺里“嗖”地一条长槊横起,那匹爪黄飞电一声嘶鸣,单通已经拦在文奉先身前。

“单将军!”文奉先赶忙拉住,道了声“无妨”。

谷追风见单通杀气腾腾的模样,有些不解,但也顾不得多想,朝着文奉先一抱拳,刚要开口,却见文奉先凝眉远眺,并没看他。

“先生,末将已经探明,萧达大军绕路入关,留下了一万驻军,遣乞石烈古领一万轻骑追来——”谷追风说着,忽然心生警觉,扭头向后看去。

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轰鸣而起,觉得地面都抖了起来。

“来得好快啊……”文奉先叹了一声。

“谷追风!”单通勃然大怒,指着谷追风的鼻子叫了起来,“这便是你说的要将辽人引开么?怎么引到这里来了!”

谷追风愕然,愣了一下子,脸“腾”地涨红起来:“单通你什么意思!”

“你心中有数!”单通是个火爆脾气,既然翻起脸来,便再无客气。

谷追风“仓啷”一声拔出刀来:“单阎罗!莫仗着先生信你便得意了!我谷追风未必怕了你!”

文奉先静静看着两人争执,一言不发。

倒是曲铃看不下去,驱马上前:“二位将军,大敌当前,莫非要自己先厮杀一场么?”

单、谷两人眼看着剑拔弩张,但单通毕竟是一营统帅,加上打心里敬重文奉先,见曲铃开了口,勉强压下心头怒意,抱拳道:“多谢曲姑娘指点!见笑了!”

谷追风却仍是不服气,冷哼了一声便收刀入鞘。文奉先的眼神在谷追风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驱马上前,道:“将士们已经几日没好好休息过,此刻不是再战的良机。单将军,继续往南赶路。”

“先生,”单通面带犹豫,“飞鹰军虽然素来马快,但此时早已疲乏了,如此赶路,恐难摆脱那乞石烈古的一万大军——”

“只管赶路便是。”文奉先望着远处高扬的尘头,说道,“即便杀光这一万兵马,也没什么意思,还要白白折损飞羽营的将士,不值得。”

单通经历过当年那**气回肠的驱胡之战,见识过“鬼才”温先生的本事,一向对文奉先的命令都深信不疑,但这一次却也禁不住觉得奇怪起来。

若只是赶路,倒不奇怪,但文奉先下了赶路的军令,却又暗地里吩咐他,要他替下领头的安大燕,亲自压阵,不许赶得太快。本就人困马乏的飞羽营,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被辽军追上了不少,后军都已经能看见辽人的战旗了。如此下去,恐怕再用不到一个时辰,那辽人的箭矢就能够着飞羽营的马屁股了。

单通一边赶路一边狐疑,回头看时不经意间瞥见了后面不远处面色不忿的田胜。墨家营这几战都没有正面与敌人厮杀,五百人建制完整,但所有的辎重、那些墨家独门的器械全都被毁弃了,这就如同在田胜心头上剜了一刀,窝火得紧。

单通忽然想起那日田胜关于罗霆误国的话语,心头也一下子蹿起一股火来。田胜其实是个儒将,目光比单通远得多,单通可没兴趣去管什么误不误国的,但罗霆误了贺栎的飞鹰军、误了他飞羽营,在单通看来便十分可恨。

“将军,”身旁一位孔武有力的扛旗尉喘着粗气说道,“这位温先生是打的什么算盘?好好的定云关,先前两阵胜得干净利落,如今听闻萧达来了,连城关都不要了,打都不打便跑。这要跑到什么时候去?温先生莫不是吓破胆了?”

单通瞪了他一眼:“少给老子放屁!要是连你都能猜着这用兵之妙,那温先生还如何叫得了‘鬼才’?再敢多嘴,下次老子把你这旗杆换成铜铸的!看你扛不扛得起,扛不起便去刷马屁股!”

那扛旗尉显然是单通的心腹,知道他的脾气,因此虽然不敢还嘴,却也不算害怕,只是那憋火的神情仍然挂在脸上。

单通看着左右,皆是一脸的不痛快,与那扛旗尉一般心思的人显然不在少数。单通虽然对文奉先仍然深信不疑,却也禁不住担忧起来,如此下去,就怕军士心中生疑,有令而不行。好在有他“阎罗虎”镇着,这飞羽营没人敢惹事,但若是飞羽营之外……

屋漏偏逢连夜雨。

单通这边的担心还没停下,后面已经传来利箭破空的声响。辽人多悍勇重骑,力气惊人,连弓箭也比中原军健要射得远。此时渐渐追近,队伍的最后开始有人中箭落马了。

飞羽营军纪严明,所有人默不作声,照常策马奔驰赶路;田胜统御的墨家营,本就不是擅骑的将士,为了照顾周全,全营散在飞羽营的马队之间,也不敢乱了阵脚。

唯有那两百多皂甲雕弓的飞骑。

在飞鹰军中,猛枭骑可以说是最顶尖最善战的一拨人,地位超然,兵器、马匹皆数上乘,除了上将贺栎和自家队伍的营统领之外,谁也不服。平素只做先锋斥候的猛枭骑,今番因为赶来得晚,好巧不巧地成了殿后的队伍,吊在飞羽营的后面,此刻被后面的箭矢好生“照顾”了一番,一时间都火气上涌,甚至看向文奉先的目光都有些不善了。

这一切被曲铃尽收眼底,她知道身畔的文奉先一定也清楚,却只佯作不知。这一路上,文奉先颇为沉默,身边围绕着一众将士,她也不便多问,只是隐隐觉得,这位与她朝夕相处的“疯书生”,今日有些奇怪。

身后是被马蹄激**而起的遮天飞沙,又有那辽人烧山而出的熊熊大火,还有那一直没断过的箭雨,好不容易在定云关扬眉吐气了两阵的飞羽营,如同又回到了北峪关罗霆麾下一般,狼狈不堪。眼看已经赶了近五十里路,那位骁勇善战的“阎罗虎”单通,还有他死心塌地信任的温先生,似乎完全没有打算厮杀,就只是一路奔逃,一直逃到被辽人追上为止。

为首的单通带着队伍转过了一处山坳,朝着南边的一处峡谷而去,后面忽然生变。

猛枭骑的统领,谷追风,被那箭矢扰得不胜其烦。他与左右使了个眼色,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间勒马抽刀,大喝了一声:

“这般逃命,要逃到何处去!姓温的,你先前那两阵赢得漂亮,我谷追风佩服!但今日,却不愿与你一般做那缩着脖子的丧气鬼!早晚都是一死,我猛枭骑不如去杀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