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二十一章 陈年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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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西夏大将军野利高率兵夜围夏帝寝宫,夏帝赫连鸿毫无防备、措手不及,死于乱军之中。太子赫连熠吓得六神无主,被亲弟弟赫连烽堵在房里,一刀便抹了脖子;三皇子赫连渊闻听消息,连夜聚集兵马,联手西夏第一猛将“狮将军”屈突豹,带一千狮卫以死相抗,面对着野利高与麾下叛军的重重围困,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据说,当时的西京城,连续十五日不得安宁,终日里喊杀声震天。那一千狮卫从皇城里面杀到西京城外,会合了驻守边关、赶回勤王的狼卫,调转马头又闯进城里。野利高调集大军,却仍拿这两支加起来不过三千人马的队伍没有办法;相持不下时,狼卫副统领丘元封变节,背后暗箭谋害了“狼将军”骆武,近两千将士群狼无首,顿失良机。

然而那独木难支的狮卫却没半点胆怯,最险的时候,屈突豹与赫连渊联手杀进了皇宫里头,离野利高只有十几丈之遥,却因防卫重重,终是再难进一步,无功而返。最终是兵少将寡、无力回天,只剩得几十人从西京突围而出,饶是如此,屈突、赫连二人仍是杀得野利高胆寒,终日里带着上百甲士围在身边,生怕被行刺丢了性命。

四皇子赫连泽的府邸在变乱当夜里就成了一片火海,野利高的臂膀没藏阿吉带兵将府宅团团围住,一个人都不曾逃脱。到最后那几十狮卫被追到山林之中,终是战至力竭,全军覆没,副统领如罗雄以性命死战,护着赫连渊和屈突豹走脱。但屈突豹却因为伤重倒在半路上,失血而亡;至于那三皇子赫连渊,则因为人困马乏,在追兵的眼皮子底下坠入百丈深涧,尸骨无存。

二皇子赫连烽在这动乱之中继位登基,借野利高重兵以雷霆之势灭杀了许多反抗的人,群臣要么趋炎附势、要么敢怒不敢言,偶有带点骨气的称病不朝,第二天就传出病重身故的消息,朝野上下就这样平静了下来。在野利高的威压之下,整件事情变成了赫连熠、赫连渊密谋弑父杀君,屈突豹则是同党,赫连泽因察觉了他们的阴谋而被杀害,赫连烽临危不乱、替父报仇、整顿朝纲,是当之无愧的大夏新帝。

百姓也有知道真相的,但是,谁敢说呢?

这段故事,雁夜飞也多少听说过一些,甚至在知道自己昏迷前后夏军有过搜山之举时,也曾怀疑过,自己是否也是被动乱牵连的人。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是故事的主角。

当白双落将这段故事娓娓诉说的时候,他有一种迷糊的感觉,不知道自己在听的是别人的故事,还是自己的故事。那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仿佛离他十分遥远,蘸雪枪下从不伤人性命的他,很难想象自己经历过这些。

见雁夜飞紧皱着眉头,白双落知道这一时间难以接受,便不再多说,只道了句:“雁公子,信与不信,自然由你自己定夺;但我信,因此那救命之恩,我必当报答,如今你有难,若有需要,我绝不袖手旁观。”

“白姑娘,”雁夜飞忽然开口说道,“这‘有难’一说,从何而来?”

“你才入西夏便已经得罪了没藏将军,他现在恐怕比我还相信你就是赫连渊,这难道不算?”

雁夜飞摇了摇头:“在下这些年游历中原武林,比这麻烦的事也遇了不少。若白姑娘说的是这个,在下实在不忍姑娘为此涉险,而且在下也并不担心这位没藏将军。”

“再加上呼延冲呢?”

雁夜飞一怔,心中忽然想到了那位蒙面刺客、和那间尸横遍地的铁匠铺。

“白姑娘,方才那间叫‘水袖’的铺子,可有你认识的人?”

“你是说大胡子?”白双落问道。

大胡子?雁夜飞脑中想着当初那醉汉的面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占了半张脸的虬须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他便点了点头。

“算不上认识,不过他也救过我。前几日与你分别后,没藏将军的人竟然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只为抓我这个无名之辈。被我侥幸逃脱了两次后,遇上一个颇为厉害的刺客,当时我险些丧命,就是被大胡子救入密道的。”白双落说道。

“他可曾说过什么?”

“只说若是想帮你,便从密道去那间铺子。上一次去,没有找到他;谁知道,今日去的时候已经是这般景象。我藏在那里,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

雁夜飞沉吟了片刻,说道:“在下有一事不解。”

“何事?”

“白姑娘凭这肩上伤痕,才确定在下的身份。那么如没藏将军、呼延冲甚至那位大胡子老兄这些人,连在下的真假都不知,便如此大动干戈,岂不是……”

“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啊……”白双落苦笑着说道,“就算是假,没藏将军也不过只是多杀了个人而已;呼延冲帮你,也可以以假乱真,给没藏添些麻烦。”

“那大胡子呢?”

“他……”白双落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正说着,雁夜飞忽然伸手止住她的话音,屏息听了片刻,拉住她轻轻出了屋子。

屋外没有院子,是条小巷子,走到尽头转出来,竟然是宁令王府的后墙。

这更让雁夜飞确信,那晚的蒙面刺客,就是这位“大胡子”。

雁夜飞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与白双落绕了几条巷子后,才说了句:“那条密道不能再用了。”

白双落一怔,马上明白过来,默然地点了点头。

她瞧着不远处的宁令王府,正要开口,忽然眼前骤然亮起一道银光,就见雁夜飞手中长枪直刺而来,擦着她的脖颈过去,只听得“叮”的一声,背后有兵刃掉落在地的声响。

“兄台如此行事,未免有些不够光明。”雁夜飞说道。

白双落转过身去,才发觉身后竟有一个蒙面人立着,地上掉了一柄匕首。

“兄台是否也要问问在下,知不知道得罪的是什么人?”雁夜飞微笑着问道。

“雁公子这么说,想必是已经知道了。”那刺客说道。

“大概是知道,只是不明白兄台为何要对这位姑娘下手?”

“你是没藏将军的人!”白双落突然指着那刺客叫道。

那刺客没吭声,只是立在原处,不进不退,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上次想杀我的人就是你!我记得你的声音!”白双落说着,想到自己接二连三地命悬一线,浑身有些发抖。

雁夜飞凝着眉头,盯着地上的匕首,回想着方才这人的身手招式,忽然一笑:“兄台刺杀不成,为何不走?难道以为在下还会给你机会不成?”

“雁公子是打定主意要护着她了?”刺客阴恻恻地问道。

“在下绝不会眼看着朋友被害而袖手旁观。”

那刺客忽然冷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就请雁公子将她带在身边吧,不然的话,我总会找到机会的。”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人已经上了旁边的屋檐,再一眨眼间已经不见了。

白双落未曾见识过雁夜飞全力施展轻功,在她看来,这位刺客的身手已经快如鬼神了。

“既然如此,不如白姑娘暂且与在下同行。”雁夜飞说道。

“同行?”白双落一愣,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去……哪里?”

“宁令王府。”雁夜飞眯着眼睛向远处看着道。

呼延冲直愣愣地盯着眼前两人。

“雁公子……都已经知道了?”

呼延冲说着,又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大夏如今这般模样,难道还能回天不成……”

“宁令王殿下,既然如此,先前的事可否据实相告了?”雁夜飞问道。

呼延冲的目光意味深长地从雁夜飞身上飘向了白双落,默然半晌,才说道:“不急,不急。既然雁……三殿下都已经知道了,咱们便又多了个强援,有些事情,从长计议为好。二位暂且住下,容我三思。”

呼延冲的眼神中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光芒,他说完便离去,没再让雁夜飞问出什么来。

雁夜飞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这位宁令王离开后,径直去了自己府上一位幕僚的房里。

“先生,那人知道了。”他进门就说道。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上面坐着一位形容枯槁的长髯老人,闻言立刻睁开了眼睛。

“是真?”

呼延冲摇了摇头:“尚且不明。而且,即便是真,他现在最多也只是个江湖高手,又能有多大用处?”

老人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有精神:“用处?对殿下来说,他并不是雁夜飞,而且一个失去记忆的赫连渊啊!天赐良机,殿下难道不懂?”

呼延冲面色凝重,认真地问道:“先生是说,让本王借他之利,行那野利高之事?”

那老人笑了:“殿下不是野利高,这赫连渊也不是当初的赫连烽。若是谋划得好,殿下日后能坐上的,可不仅仅是今日野利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