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千人足矣
阳光从林间枝叶缝中撒下。
马蹄声隆隆。
云峪岭之中,一条细长的峡谷,有一队骑军急匆匆赶着路。当先三百人清一色雕弓短刀,皂甲黄骠马;而后有三人并骑,居中一位书生青衫黑马,左手一骑乃是女子、穿淡紫色纱衣骑白驹,右手一人着飞鹰军制式轻甲、骑一匹褐背花鬃马;三人之后便是绵延不绝的飞鹰军轻骑,打着刚刚做好的旗号,上书一个“温”字。
“黄芪,”文奉先任由坐骑朝前赶路,自己低头仔细看着地图,说道,“顺着此路,还有多久能到定云关?”
“回先生,若是寻常队伍,怕是得赶到明日上午,”右边那人答道,“但飞鹰军赶路,今晚便到!”
文奉先点点头,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线问道:“这里是什么?”
“是条偏路,”黄芪歪着脖子瞅了一眼,又挠了挠头,“其实算不得路,不过勉强能走马,是俺跟着贺将军伐树填路的时候发现的。俺也不晓得要不要紧,但还是画上了。”
文奉先沉吟了一声,眉头锁了起来。
“怎么了?”曲铃问道。
“这条路……能绕过定云关啊……若是耶律石——”
文奉先赶忙转回头去,问后面一位战将:“单将军,可知道定云关的守军最后一次传来消息是什么时候?”
那战将提一条金顶枣阳槊,身高八尺,刀眉虎目,英武非常,乃是飞鹰军部将之一、一营统帅单通,也是这飞鹰军里的老资格,与文奉先曾并肩作战过。
单通沉着声音答道:“昨日晌午。”
文奉先这才展开眉头,勉强松了口气,默念了一句:“先前才说过,这定云关是建奇功的地方。这条路,若是耶律石还没发现,便是将这奇功让与我们了。”
“奇功?”黄芪耳朵尖,听见这两字就来了兴致,凑过来问道,“先生有功劳莫忘了俺!”
文奉先笑了笑道:“怎么,想争头功?”
“俺不争!”黄芪赶忙摆手解释,“俺不在乎大功小功,反正又不盼着当将军,俺就想能帮先生忙,能替贺将军报仇!”
“奉儿,”曲铃一边赶路,一边忧心忡忡地说道,“老侯爷只给三千人,够吗?”
文奉先笑了笑:“不是他给的,是我只要了三千人。”
“为何?”
文奉先转头大声问道:“单将军!这三千人,是哪个营盘?”
单通不答,只将手中长槊高高举起,便听得这林间三千人响起了似有三万人的吼声:
“飞羽营!”
一阵阵响彻山谷的回声不绝于耳,那山林之间草木摇曳,鸟兽皆惊,平地里竟然刮起一股罡风来。
文奉先闭着双眼,听着这声音,叹了一句:“贺疯子虽然不在了,但这飞羽营,却仍然是飞羽营啊……”
他转头对曲铃说道:“飞鹰军的建制,这几年变了又变,扩了再扩,唯独这飞羽营仍然只有三千人。贺栎靠这三千人打出了名声,当上了一军统帅,这个营盘,才是他贺栎的根。这几日我细细看了一遍,确如黄芪所说,飞羽营中真的有不少熟面孔。按照军功和资历来算,他们都足够去捞个裨将当一当了,却仍然愿意留在这里,只作个伍长甚至普通的骑卒。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舍不得‘飞羽营’这三字,他们同贺栎一样,将这三字视作非同一般的荣誉。没了贺栎,尚有单通在,这营盘便不会散;而有这三千快马轻骑在,便可立三万人之功。”
“可是……你是要去守关的……那耶律石可是号称十万大军。”毕竟是第一次面临这种动辄几千上万人的战争,曲铃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可不敢拿十万大军来叩这小小的定云关。若是倾巢而出,罗老侯爷那里的五万人可是步骑兼备,难道不去踢耶律石的屁股?老侯爷还不至于糊涂到这种程度。”文奉先说着,又低下头去看地图,眯着眼睛盘算着,“且不说他会不会来,即便来,此处地势也不利于大军作战。贺疯子又不是真疯,他在定云关留下了五百守军,那可是墨家营。有这五百墨翟传人守关,我们这飞羽营,倒是可以腾出手来做些别的事情。”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抬头朝队伍的最前面看去,脸色不太好,“飞羽营是我要来的,但这猛枭骑斥候却是老侯爷给的。只给三百,着实有些少了……”
文奉先的声音并不大,却因为离前队不远,仍然能被前队末尾的人听到。
接着没过多久,前面便有一人勒马离队,等到文奉先几人行来才并骑而走。
“先生!”那人并不抱拳,甚至连双目都仅仅直视前方,问道,“末将斗胆问一句,三百人,怎地就是‘少了’?”
文奉先看着那人,穿着与普通猛枭骑并无两样,但周身散出的那股凌厉的杀气却掩藏不住。
文奉先并不回答他,只是说道:“谷将军,此行离开那北峪关,可就远离了大军杀伐的主战场,作何感想?”
这人便是罗霆拨给文奉先、随行前往定云关的三百猛枭骑统领校尉,谷追风。
“末将是个粗人,只知道听军令打仗,没有感想!”谷追风说道。
“方才我说三百人少了,谷将军便不高兴,如何说是没有感想?”
谷追风一怔,转头看着文奉先,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谷将军,我知道你有怨气,且尚有不服。”文奉先语重心长地说道,“在北峪关窝了火撒不出来,还没打痛快,就跟着我到了这见不着烽火的地方,有怨气不怪你。而且,在这种时候被老侯爷拨到我这边,想必谷将军原本在猛枭骑里混得也不痛快吧?”
谷追风的表情僵了一下,脸色阴沉,只是沉默地赶着路。
“还请谷将军放心。这定云关虽小,却绝不会缺少杀敌立功的机会。我之所以说三百人少了,是因为我并不打算将猛枭骑当作猛枭骑来用。”文奉先说道。
这一番话颇为绕脑筋,谷追风转了转眼睛,想不明白便懒得费心,直接粗声粗气说了句:“请先生明示!”
“老侯爷、贺疯子,甚至包括谷将军你自己,都只是将这猛枭骑当作寻常斥候。不错!这猛枭骑天下闻名,就连柱国公沙将军都赞不绝口。但在我看来,还不够。”文奉先也不卖关子,直接解释给他听,“若是在别处,也就罢了。但现在,你谷追风麾下这三百人,是要做飞羽营的斥候,曾经半日驱胡上百里的飞羽营!此外,如今的敌人,乃是以重甲铁骑闻名的辽人。若是不期而遇,敢问谷将军,你腰间的雕弓能在多少步之外穿甲?若穿不得甲,百步之内的距离眨眼间便可被马蹄抹平,到时,这三百人能杀多少辽军斥候,能有多少人活着回来传达军情?”
不等谷追风答话,他又抖了抖手中的地图。没有上好的牛皮,黄芪只是寻了张普通的纸来画,经过这半日马背上的颠簸,饶是文奉先多加小心,仍然已有了破损。
他指着地图说道:“这张地图,乃是飞羽营一名普通士兵画出来的。图上的一些小路、山涧,是我从罗老侯爷和贺栎处拿到的任何一份地图上都没有的。此间地势复杂,任何一处疏漏,都可能是耶律石破关的良机。虽然关口左右皆是悬崖峭壁,看似高不可攀,不过,谷将军也是带兵之人,三国时期,邓士载偷渡阴平、绕过剑阁而破蜀汉的事,应当不需要我多说吧?”
见谷追风沉默不语,文奉先索性接着说道:“因此,这三百猛枭骑,要比飞羽营更快!要比辽人更擅厮杀!要画的出比这更详尽的地图,能传达更准确关键的军情!”
谷追风的面色变了又变,几次开口却都没有说话,最终猛一抱拳,道了声“谢先生指教”便纵马前行,追上前队。
文奉先的目光盯着谷追风朝前看去,最后又飘向半空,停在那风中招展的高牙大纛之上,转头对单通说了句:
“单将军,今晚到了定云关,便将这‘温’字旗号收起来。”
单通闻言颇为诧异,连同旁边的黄芪都觉得十分奇怪,只有曲铃似乎心有灵犀,仿佛猜到了文奉先要说的话。
“军中主簿何在?”
文奉先声音刚落,便有一骑从单通背后赶上,同样是制式轻甲、褐鬃马——这便是飞鹰军,即使是一名主簿,亦是下马能提笔,上马能杀敌。
见主簿赶到,文奉先正了神色,提高了声音:“把贺疯子的旗号亮出来,给我在定云关上挂满!飞羽营既然还在,便不能缺了‘贺’字旗!将这军中一切白绸白绫白布,不论新旧优劣,全部收拢,十日之内要三千条白头巾、三十杆‘贺’字白旗大纛!”
单通等人尽皆动容,眼睛都亮了起来。
文奉先的声音在这林间洪亮清晰地响起:“十日之后,出关会会耶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