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三章 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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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那年轻士兵高兴地站起来,颇有精神地用力一抱拳,朝文奉先施了一礼。

“真的是你!”文奉先的脸上也露出欣喜的神情,快步走了过来。

“你叫黄芪?”曲铃问道,这名字倒是有点意思。

“嘿嘿,是,俺,俺叫黄芪。”那士兵害羞地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这名字还是先生给取的咧!”

“嗯?”曲铃顿时好奇起来。

“这孩子以前也叫这名字,不过是麒麟的麒,”文奉先一边笑着解释着,一边拉着两人原地坐下,“结果命格没那么硬,撑不住这名字。别人都去战场上冲锋陷阵了,他天天躺在营盘里生病,随便害一场伤寒就比旁人被刀剑劈砍了还要骇人。”

“所以先生就要俺改拿药材作名字了,”黄芪接着说道,“本来是句戏言,结果俺请了个道士给算了一卦,还真的合适,便这么用下来了,身子也好了许多。”

“还好是叫黄芪,”曲铃笑着,“若是叫黄连,岂不是要命苦了?”

“嘿嘿……”黄芪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只是开心地傻笑着。

“去见到老侯爷了?”曲铃问文奉先。

文奉先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侯爷定是要给先生设宴庆功了!”黄芪抢着说道。

“庆功?”文奉先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哪来的功……”

“前几日那一阵,先生打得多漂亮!自从到了北峪关,整日里窝着火,好久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黄芪比文奉先兴奋多了,说得唾沫都飞了出来,“先生才来几日,第一阵就杀得辽人败退十里,这还不是功么?”

“正因如此,未必是好事啊……”文奉先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天。

“是老侯爷说什么了?”曲铃细心,一下就猜到了个中端倪。

“什么都没说,”文奉先道,“我有诚意,但奈何老侯爷他……终究是在人家的封地上,就算皇帝下诏给了我这个马步军指挥使,甚至授定远将军,也只是个虚衔,指挥得了谁呢……”

文奉先凝着眉头打量着左右两边的营帐,一边是十分安静的伤兵营,另一边是此刻还算有些欢声笑语的飞鹰军寻常营盘。

“若是前几日那一阵收着点,别赢得那么痛快,也许还好办事一些。这么看来,倒是我失算了。”

黄芪歪着脑袋看着文、曲二人,有些弄不懂两人在说什么。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侯爷,难道如此糊涂?”曲铃不解。

“久经沙场,所以才会糊涂啊……”文奉先摇着头,说道,“久经沙场,拥兵数万,提领三镇,却被这耶律石压在关前打了大半年的光景。如今我刚到,便先胜了一阵,紧接着皇帝的诏书也来了,你说,他会怎么想?”

曲铃也想通了其中关节,缓缓道了一句:“他不敢输了战阵,但又怕你就这么一路赢下去。”

文奉先笑了笑,没有答话,却转头问黄芪:“北峪关周围,最近的关口城头是哪座?距此多远?”

黄芪虽然听文奉先说话听得懵懵懂懂,但也不多嘴去问,见问到自己,立马来了精神。他随手从一旁捡了颗石头,在地上画了起来。

文奉先打眼一看,便知他画的乃是这北峪关内的驻防图。最靠近关城的几处营盘画得十分准确,再往远处大概是他也没去过,便只是囫囵圈了几个圆;在北峪关北面,自燕山起,都是连绵不绝的高山,而南面隔着云峪岭,有一处关隘叫作定云关,扼守着一条山中小路。

黄芪一边画,一边说,三两下便已经将这周围几十里的地形解释个差不多。全都画完之后,又在定云关前的小路上横着画了一条线,截断了那条山路,指着说道:“柱国公在回京之前,曾下令毁去此路。俺们拿乱石、巨木将此处堵得水泄不通,那辽人要是想过来,没有半个月的光景连路都打不开。他们若是大张旗鼓地开路,定会被咱们的猛枭骑发现。因此,现在的定云关并没有多少兵力驻守。”

等他停下,一抬头,却见文奉先并不说话,只是满脸笑意地看着他,一时间有点发愣:“先生……是俺哪里画的不对么……”

文奉先摆摆手,并不回答,却突然问道:“黄芪,当上猛枭骑了?”

“嘿,猛枭骑啊,差了一点……”黄芪的神情有些复杂,似乎带着难过,但努力在掩饰着。

“差了一点?”

“嗯……本来论战功,俺已经够格了,军里选拔的比试,俺也过关了,当时拿了第三名,贺将军还夸俺来着!不过……等到分队伍的时候,猛枭骑五位统领校尉全都不要俺,说是看着不机灵,脸上那疤又……又丑又吓人……贺将军还发脾气来着,但俺寻思,既然不受待见还去干啥,索性就不去了……”黄芪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岂有此理!”一旁的曲铃听了怒上心头,“这是什么道理!出来当兵的有谁身上没几道伤!你们飞鹰军这是选斥候还是选面首嬖人?”

“不,不是……”一听曲铃说飞鹰军不好,黄芪一下子就着急了,又不敢顶撞,只是连连摇手,“俺这疤,连自家哥嫂都嫌弃,多的是人害怕,也不,不稀奇……”

“以前没这道疤的,”文奉先淡淡地说道,“怎么来的?”

黄芪下意识地在脸上摸了摸:“五年前跟随贺将军去苍岩山剿贼时,马在厮杀中跛了脚,把俺摔下来,被贼匪一刀劈在脸上,就落下疤了。当时军中郎中都还说俺命好,若是稍偏上一点,一只眼睛就保不住了。”

文奉先看着这个被刀伤横贯了整张脸、却在说自己命好的士兵,说道:“单冲你画地图说情报的这手本事,足够当猛枭骑了……你现在是属于哪个营盘的?”

“俺还在飞羽营!”说到“飞羽营”这三字,黄芪的声调都高了一点,“就是以前的老飞羽营!以前的同袍大哥们要么还乡了,要么就立功高升了,俺舍不得走,反正猛枭骑也没选上,俺就一直留在飞羽营了。说起来,飞羽营的建制可一直都没变过,里面的人大多跟着皇帝陛下打过胡人,说不定还有先生认得的人咧!”

“在飞羽营待了九年?”文奉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如今已经没人比你资格老了吧?”

黄芪脸上刚亮起的光又暗了下去:“若说一个多月前,俺早就熬成了在这飞羽营里待得第二久的人……但现在,俺成了最久的那一个……”

曲铃听了问道:“原来最久的那个人呢?”

黄芪低着头不说话。

文奉先眼睛盯着黄芪画出的地图,轻声说了句:“贺栎……”

三人无言地坐了一会儿。

黄芪突然问道:“先生,贺将军到底是被什么人给害了的?”

文奉先不答反问:“老侯爷是怎么说的?”

“老侯爷说,是辽人听说贺将军来助阵,畏惧俺们飞鹰军,便派了刺客,害了将军。”黄芪道。

文奉先点了点头,说道:“是辽人。”

“先生,”黄芪忽然起身,走到对面,“噗通”跪下,大声说道,“请先生带俺们杀辽人,替贺将军报仇!”

“黄芪,起来!”文奉先起身拉住黄芪的手臂,一用力便将他拽了起来。

文奉先双手按住黄芪的肩膀,只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报仇之事,那是自然。我问你,可愿意助我?”

“愿意!”黄芪狠命点着头。

“好!”文奉先指着地上那潦草的地形图,说,“现在就回营房,把定云关周围一切都画给我,今晚便要!”

“是!”黄芪一边应着,一边转头就往营地跑去。

曲铃盯着他的背影,轻声重复着:“定云关……”

文奉先叹了口气说道:“等等看吧,不出一个时辰,罗老侯爷那边定会传来消息。若是请我去营帐议事,商讨下一步的打算,那么这次尚有回旋的余地;若是邀你我二人赴宴庆功,那这北峪关,只怕就容不下咱们了。”

“容不下?”曲铃柳眉一横,“他还敢摆鸿门宴不成?”

文奉先赶忙伸手按在曲铃肩头,无奈地笑着说道:“我说的容不下并非这个意思,只是说,咱们无法与他共事,得另想办法了。”

“所以才要去定云关?”

“不错,定云关虽小,但确实个可以建奇功的地方。耶律石能力挫罗霆和沙将军两人,绝非等闲之辈,区区一条断路未必挡得住他。而且,定云关离这里并不算远,若是北峪关真的有失,从那里赶来救援,也不会太迟。”

曲铃看着文奉先凝着的眉头和略显疲惫的神色,抬手将他有些褶皱的衣衫轻轻抚平,说了句:“如此操劳,不过是落得个这样的局面,真不知你是何苦……”

文奉先笑了笑:“我为中原河山,就如同你为千里苗疆,又不是为了保他罗霆或是皇帝……”

话音未落,远处已有一名侯爷内侍装扮的人纵马驰来,抱拳拱手道:“先生,侯爷在帅台设宴庆功,请先生和曲姑娘前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