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五十三章 杀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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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鹰一刹间便已明白,初见文奉先的时候,他那极其别扭的轻功身法是怎么回事。

早在上次暗探求应堂时,两人便有过交手。当时蒙面的文奉先猜出了他的身份,再见面之际便刻意隐藏了身法套路,因此施展出来的轻功虽然不慢,却在北堂鹰这个天下第一的行家眼里满是古怪。

如此说来,天下第二的轻功,便是这位武评第七的“疯书生”。

只不过,这件事情,可能只有北堂鹰知道了。毕竟他的轻功实在超出旁人太多,一眼便能看出别人的造诣如何,饶是文奉先本人,也未必分辨得清自己与雁夜飞的水准高低。

这位“疯书生”,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他竟然能在多次与求应堂的生死搏杀中刻意隐藏自己的身法,那么,他还隐藏了什么别的吗?既然他不是求应堂的人,当初却为何要对北堂鹰出手?

本欲上前帮忙的北堂鹰心中疑窦丛生,屏住气息静静地暗中关注着。

第二手握剩下的半面铁扇,有些出神地盯着落在地上的另外一半扇面,眼中满是费解和惊愕。

文奉先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奇怪兵器,右手仍是一截短剑的样子,左手却只剩下个刀柄,那刀刃是连根绷断,不剩分毫。

“这是什么功夫?”第二的脸上实在是掩不住那好奇的神色,与文奉先交手多次了,哪里见过这般奇怪的兵器和武功。

“杀人的功夫。”文奉先神情不耐,似乎对兵器损毁有些烦躁。

“嘿!”第二不怒反笑,仿佛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颇有意思,乐出声来,“杀谁?”

“杀你!”文奉先一咬牙,又是抢攻而上。

这“疯书生”平日里现身厮杀时皆是赤手空拳,杀得兴起时便逮到什么用什么,虽然到不了“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境界,对付寻常人也算是轻松自如了。但此时面对的可是“铁扇”第二,在那千事通把新江湖武评第一的名字放出来之前,他便是这江湖上年轻一代中最高的高手,文奉先拿出这平时不用的奇门兵刃,莫非便有把握胜之不成?

第二嗤笑起来,将那半张扇面收拢作短剑一般,只用那尖锐的扇刃去招架,还不忘说道:“你家那小娘子不在身边,凭你一人便想赢我不成?”

“打了才知道!”

在北堂鹰的印象里,这似乎是“疯书生”与“铁扇”第一次真正地单独较量。乍一看去,哪里像是什么武评第七挑战武评第二,分明是两个绝顶高手华山论剑一般,手里拿着断刀残扇,却打得日月变色,杀意横流。

那文奉先身法疾至巅峰,一柄短剑在空中划出“飕飕”的风声,似是要刺左,忽而又平砍向右;看起来像要去招架那铁扇的杀招,又突然直取要害,逼第二收招抵挡,不然便两败俱伤。

这“疯书生”厮杀起来全无顾忌,两人身上慢慢都带了伤、见了血,反而越打越是战意高昂。北堂鹰藏身很远,竟然渐渐在这炎热夏日里感到逼人的冷意,那两人厮杀的一方战场仿佛数九寒冬,要将那旁里的一切生灵冻得生机凋零。

北堂鹰看着,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许多事情,忽然回想起第二方才那句话,一下子惊醒:文奉先即便是有诸多隐藏的秘密,但毕竟是在与那让千事通颇为高看的“铁扇”第二生死相搏;如此危急关头,与他形影不离的曲铃,去哪里了?

再说雁夜飞那边。

此处乃是整座庄院的西边,此处空气中都弥漫着浓烈的药味,院里摆着许多破碎的瓶瓶罐罐,还有几口封着口的大缸。

想来这里应该是那毒郎君倒腾毒药的地方,胡来一想到被他阴谋算计吃尽了苦头,便恨得牙痒,不及与雁夜飞打声招呼便已冲上。

正如胡来所说:若是运气不好,没碰上玉娘子,总归也会碰到别人;不管这个别人是谁,总归是求应堂的人。

只是,这个“运气不好”,此刻说的应当不是雁夜飞和胡来,反倒是毒郎君。

前番太白山中交手,胡来、北堂鹰皆带伤,雁夜飞连番恶战、以一敌众,才被他得了手。眼下毒郎君毫无防备,在自家后院里忽然就见一人满面怒容杀来,一照面不打话便直接扬手,几道银光分击身上各处要穴,惊得赶忙闪避。

却不料这几道暗器竟然快慢不同,毒郎君堪堪避过最快的两道,顿时听得“嗤啦”一声,身上已被后来的划破了衣衫。再定睛看去,半空中竟然还有暗器没到,欲要看准了再躲,那东西忽然“嘭”地爆开,璨目的亮光乍现,毒郎君惨呼一声,眼睛被刺得泪水横流,睁都睁不开。

胡来趁机逼近,正要一掌打去,忽然半空里一道黑影拦路,挡得他去势一滞。待看清时,竟然是雁夜飞将枪身横过,拦在他的去路上!

胡来目瞪口呆,正要发问,对上雁夜飞的眼神,顿时醒悟:雁夜飞是怕毒郎君身上再有什么名堂,胡来一双肉掌,真要是拍上去,说不得又中什么算计。

胡来有顾忌,雁夜飞却没有。手中长枪顿时如炸开千万树梨花,毒郎君那迷糊的双目努力睁开却又见一片雪白,而他又显然没有雁夜飞那般高明的听声辨位的本事,左退右躲,却仍将那枪刃的锋芒吃了个七七八八。

毒郎君身上的衣服眨眼间便如叫花子一般破烂,不知是运气好还是雁夜飞枪势有收,饶是如此狼狈,却只是多处见血、但性命无碍。

胡来在一旁看着,心中已明白自己好友的纠结:雁夜飞手持长枪,对欧冶孙保证,尽量不让此枪沾染一丝杀戮,当时胡来就在一旁看着。

那时的他,为自己的外公又铸造出一件杰作而高兴,为自己的好友得到趁手的神兵而快乐,为他胡来交到如此一位朋友而自豪。

但此刻呢?

雁夜飞当时说的话,仿佛一道无形的墙,拦在他报仇的路上。

欧冶孙算是死于玉娘子之手,并非毒郎君。毒郎君害他中了奇毒,但最终仍然被救活了回来。若说毒郎君与他有死仇,对,但在那世间某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伪菩萨”眼中,说不定就不对了。

死仇?怎样才算死仇?

如果没有求应堂的出现,他和外公可以继续相依为命,偏安在那林木茂盛、山高天远的偌大秦岭之中。闲来做做机关消息,帮外公进山寻些奇石异矿,铸几件好玩的东西;吃的是自己种的东西,喝的是那干净澄澈的山泉水;与鸟兽为伴,闷了可以出山去寻那狂澜宫主水卓狂喝上几口,甚至只要放飞那信鸟,便知道自己最好的那位朋友会赶来与自己玩上几日。

这所有的一切,现在都没有了,而且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还原。金银珠宝、香车美人,那些京城里达官贵人纸醉金迷的生活,也许比胡来想要的更为精彩,也更为难得,但那又如何?

即便是把那样的生活给胡来,最多算是弥补。而“弥补”,毕竟与“还原”不是一回事。

毁了别人原本该有的日子,造成无法还原的伤害,便该死。

胡来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做出的杀人暗器,比以前二十年加在一起都多。

既然雁夜飞不愿意,便由他来!

雁夜飞正一枪疾刺向前,毒郎君此刻已经勉强恢复了视物的能力,瞅准了机会伸手朝那枪身抓去。雁夜飞担心他手上又带着什么阴毒名堂,哪会给他机会,手腕一旋,那钩镰枪的镰刀刺登时立起,正迎着毒郎君的手掌。

毒郎君一时无处下手,眼睁睁见雁夜飞长枪横扫,一声闷响抡在他胸口,毒郎君“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不听使唤地向后飞了出去。

在他身后,正是那几口封了顶的大缸,上面黝黑发亮,顺着缸口往下还有些早已干涸的青色痕迹,加上这里浓郁的药味,那缸里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你的血也是红的!”

毒郎君吐血飞出时,忽然听到胡来这样说了一句。

他没看到的是,几乎在雁夜飞抡动枪身的同一瞬间,胡来手中一道银光掷出,直击向他身后一口大缸。

那微不可闻的一声“咚”响,缸身上登时多了个洞,接着几条裂纹从那洞口伸出,遍布缸身。毒郎君身体去势不止,“咣当”撞上那口裂了缝的缸,只听得“哗啦”一声——

毒郎君撞上的缸应声而碎,里面涌出了青黑色的浓稠汁液,浑浊不堪,眨眼间流遍毒郎君周身上下,仿佛是一滩黑色的泥沼将之吞了进去。

眼见被那汁液侵蚀的皮肉飞快地腐烂开裂,毒郎君痛得大叫,但此刻却怎生叫得?甫一开口,那黑水便灌进口中,登时把那有些瘆人的呼喊声给闷了回去。毒郎君一口呛住,挣扎着咳出血来,那血液尚未落地便已经泛黑。

“这便对了,毒郎君的血,应当是黑的。”胡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