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左手刀,右手剑
夏日里的杭州,莲叶接天,荷花映日,美不胜收。
那美过西子的西湖侧畔,有一座官家酿酒的作坊,取那灵隐寺金沙涧的溪水造那小曲酒,香飘十里,远近闻名。那酒坊旁边的池塘里,铺满了荷花,皆是名贵的品种,色泽艳丽,婀娜摇曳;再加上那附近的水榭亭台,夏日里香远风清,引人流连,此景名曰“曲院风荷”。
那西湖之中,有座南北走向的长堤。乃是前朝苏大文豪在此地任知州时,用疏浚西湖时挖出的湖泥堆筑而成。堤上六桥,各有名堂,乃是赏湖游玩最好的去处。初春时游人数不胜数,此时虽入炎夏,但仍有许多士子佳人在此盘桓,有的期诗赋灵思,有的期偶遇佳缘,一时间人入画卷,赏心悦目。
除此之外,还有那平湖秋月、柳浪闻莺,更有双峰插云、南屏晚钟。这般美景,却有人一眼都不及多看,行色匆匆。
那西湖以东,有一俏公子身着白袍,身旁跟了一只浑身不见一丝杂色的雪白猎犬。那犬身姿修长灵动,样貌煞是好看,绝非中原品种。公子面容俊秀,风流倜傥,若非此时行在那人迹稀少的小林间,只怕要有许多姑娘芳心暗许了。
傍晚的雷峰塔下,有一中年人骑高头大马,手提一杆七十二斤镔铁狼牙棒,神情冷峻。初时还戴着斗笠,不知是为了遮阳还是遮自己的面孔,待行至半路,纵马疾驰,便掀了斗笠,随手丢在一边。那骏马撒开四蹄,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而那灵隐寺中,又有两名香客打扮的年轻人,像是要进京赶考的举子,前来烧香拜佛的。那两人有说有笑出得寺来,似乎是求到了不错的签,但却脚步一转,离了大道,弃了往京城的路。
这四人,走三路,皆是往南。
那雁**山下,在东雁**与北雁**交界处,有一男一女,如同寻常来上山游玩的年轻伴侣,在此处左右顾盼,嬉闹不止。男的相貌倒没什么特别,只是有些瘦削,像是个弱不禁风的落魄文士;那女子却面容清秀,带着几分异域姿色,不经意间几次笑靥就引得旁人禁不住频频回首,恼得那瘦文士一一瞪回去,却没人理会。
两人正嬉戏着,忽然那男的驻足屏息,双眼盯着那女子。女子会意,四下打量了一圈,冲他点了点头,正色起来不再玩笑,手中却拿出一支短笛,朱唇轻启,一阵急促的笛声响起,又骤然停下。接着,那男的拉起女子往路边的林间钻去,一眨眼便没了人影。
那提狼牙棒的中年人,方进东雁**山界,听得那远处飘忽的笛声,目露疑惑,看向身旁。
在他身边,白袍游侠若有所思,说了句:“再等等。”
过了不到半柱香时分,又听得笛声响起,只三两音调,若不细听,几乎与那林间蝉鸣鸟唱混为一体。白袍游侠神色一凛,点头道:“这笛声当是曲铃无误,借那蝉鸣掩盖,两次笛声方位不同,乃是报信与我们。听起来,他们已经往那方向去了,霍总镖头,我们……”
那中年人面上霎时间散出豪气:“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落于人后了!有劳鹰公子!”
“走!”北堂鹰轻拍身侧灵犬“谛听”的脑袋,那灵犬得了命令,登时向前狂奔而去。
北堂鹰和霍常笑紧随其后,就见这灵犬身姿敏捷,那速度恐怕就连寻常练过轻功的人都要汗颜几分,中途更是从不停下辨别方向,直朝着某一方向前行。
另一边雁夜飞和胡来也早已卸了伪装,此时听到林间风响异样,知道另外两路已经直捣黄龙,话不多说,也是轻功全力施展。有雁夜飞在,不需旁人领路,只要从那风中辨别另外两路高手的前行方向,便不会迷路。
待雁夜飞与北堂鹰碰面时,已看到了那座山庄宅院的样子了。
若非北堂鹰领路,寻常人还真的寻不到这深山中的所在;若不是知道求应堂,谁能想得到这样一处庄院,竟然藏了这江湖上最为阴暗的势力?
只有一点让雁夜飞生疑:饶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君子盗”,也要借助那灵犬“谛听”才能追踪至此;这“疯书生”是如何知道求应堂藏身此处的?
而且,虽然已经并肩与求应堂厮杀多次,雁夜飞却至今都没有确定,那蜂蝶二人究竟是怎样与求应堂落下个不死不休的结局。若说是曲铃想保苗疆,倒也说得过去,但如今求应堂在苗疆的打算满盘皆输,还险些把人折在里面,短期内应当不敢碰这地方了。即便如此,这两人仍然千里迢迢跑来浙地,一副要与求应堂算总账的样子,仿佛要将这里一窝端掉一般。
不过转念一想,以那“疯书生”的脾性,做出这种事情也不甚奇怪。
几人会合,各有心思,也没有多余的废话。霍常笑自然是要搜寻那丢失的镖物,以正自己秦歌镖局的名声;胡来则一门心思要寻玉娘子报仇,活要杀人、死要鞭尸;文奉先什么都不肯说,只道要分头行事。
如此一来倒也简单了,霍常笑离不开北堂鹰,雁夜飞则要护着胡来,文奉先和曲铃更是不可能分开。六人三路到此,一露面直接放翻了那庭院外围的守卫,又分三路朝院内散去。
雁夜飞与胡来两人算是最为轻松的,有雁夜飞那敏锐的听力,可以轻而易举避开许多无须招惹的麻烦。只是翻越了几道院墙之后,雁夜飞赫然发现,此处虽大,却并没有多少人迹。
那玉娘子本就生死不明,即便当时侥幸活过了曲铃那惊天动地的“爆炎蛊”,也未必就会藏身此处。这一点,早在进山前,雁夜飞便已与胡来说明白了,但胡来却说:“这偌大个江湖,要寻一个玉娘子,确实有点难。但既然知道求应堂所在,总归要碰碰运气;若是我们运气不好,没碰上她,总归也会碰到别人;不管这个别人是谁,总归是求应堂的人。”
既然是求应堂的人……
后面半句,不用胡来说,雁夜飞也明白。
只有一件事,雁夜飞想了一路,几百里行来,却始终没有答案。
自己这杆“蘸雪钩镰枪”,欧冶孙的遗作,是不是真的要收人性命了?
然而,顾不上再多作思量,雁夜飞忽然间觉得一旁的胡来身上散出了一股浓烈的杀意,心里顿时一惊。顺着目光看去时,正有一人打开房门,步入院中。
那人身形枯瘦,面色蜡黄,一副病殃殃的样子,脚步似乎都有些虚浮。但再看清那张脸时,雁夜飞也是怒上心头——毒郎君!
霍常笑与北堂鹰,一间一间屋子地朝庭院正中央摸去,许多不起眼的小厢房,他们也没随便错过。有人守着的,便在他出声之前将之放倒,好在两人全都留了手,不然这一路徒增不少杀孽。
这些小喽啰并没有什么武功傍身,看起来倒像是些工匠、仆人之类的,没给两人带来任何麻烦。正犯愁没有线索,忽然风中已经传来高手交战的声音,那尖锐的金戈破空之声,听起来正像是雁夜飞那杆银枪。
声音传出,不仅北堂鹰听到,求应堂的人自然也听得到。只听脑后风响,正有一道黑影从一旁院落里跃起,霍常笑抬头看时,更不搭话,抡起狼牙棒便朝那人自下而上扫去。
待这黑影落地,北堂鹰恍然,怪不得霍常笑分外眼红,来人正是那暗算秦歌镖局、夺了镖物的“九幽少主”穆幽!
“你们居然找到这里来了,好手段!”穆幽阴恻恻说了一句。
“没时间与你废话,今日霍某便替秦歌镖局的旗号讨回面子来!”
霍常笑双臂一震,那狼牙棒施展开来气势如虎,只进不退,刚猛霸道。穆幽一时间近不得身,只有连连后退,周遭里院墙、柱子、门窗,只要沾着那狼牙棒,无不被打个稀烂。
这般打将起来,不仅穆幽无从还手,连一旁的北堂鹰都找不到机会帮忙。好在霍常笑抽空一个眼色使来,显然是让北堂鹰自己去找东西。
北堂鹰会意,翻身就走,那穆幽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其实就算霍常笑不表态,北堂鹰也想暂时抽身,因为他已经听到另有一处高手厮杀的声音,从那风声中分辨,赫然是一个轻功身法在雁夜飞之上的人!
北堂鹰顾不上寻找镖物线索,将身法提至巅峰,那身形去时几乎不闻丁点声音,直直奔向那高手交战的地方。
就见那邋里邋遢的“铁扇”第二与对面一个青衫人打得不可开交,一把闪着青光的铁扇“哗啦啦”响着上下翻飞,而对面的人本是赤手空拳,却忽然“铮”地一声多出两截轻巧兵刃,霎时间招式大变。
左手刀,右手剑!
这人正是北堂鹰初探求应堂时遇上的高手,那仅仅略逊他一筹的轻功身法,和这左右截然不同的怪异武功,让北堂鹰吃尽苦头,也深深铭记于心。
他竟然不是求应堂的人?!
第二冷不丁碰上这种不得章法的凌厉招式,那**不羁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罕见的严肃和认真,一时间竟然落了下风,咬紧了牙死命招架,却在这青衫人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渐显吃力。
只听得一声脆响,第二手中的铁扇被青衫人一刀劈在扇面正中,那扇子一分为二从中裂开,青衫人左手细如柳叶的刀刃也应声而断。
两人翻身退后,北堂鹰终于看清了这青衫人的正脸,险些惊呼起来——
疯、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