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狂澜宫,水无月
傅红雨暗叫惭愧,之前见到雁夜飞十分欣喜,再加上近日忙于会川的镇守防务,一时间出了这么大的疏忽——居然将狂澜宫的人与雁夜飞的过节给忘记了!
白袍人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两只清亮的眸子直直顶着雁夜飞,缓步走来,衣袖无风自动,眼见整件袍子都鼓胀了起来。
“水兄弟且慢!”傅红雨一跨步拦在那人和雁夜飞中间。
傅红雨与水卓狂曾有过一面之缘,虽无深交,但这等豪杰自然是彼此敬重的。“西北小孟尝”在狂澜宫的地盘上遇害,傅红雨也觉得十分惊异,但若说到江湖传言对于鹰雁二人的指证,傅红雨却是断然不信。
“傅庄主有何见教?”这位姓水的年轻人,面对天下声名最盛的铁马山庄庄主,并未让步分毫,反而继续上前一步,整个人如刺客弩上的箭,引而不发,却露着让人大意不得的锋芒。
“见教不敢,不过雁公子是我傅某人请来的朋友,狂澜宫与我铁马山庄如今也算是守城的同袍,不如大家坐下好好说话。”傅红雨沉声说道。
“好好说话……”那年轻人重复了一遍,接着道,“那要看雁公子想说的,是不是我狂澜宫想听的。”
傅红雨皱了皱眉,还没回答,旁边已经有铁马山庄的人凑了上来。
“姓水的!我们庄主给你面子,见好就收!”
出声的是个莽汉,乃是傅红雨的门客,逮着机会想在庄主面前表现一番。却不料刚上前一步,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巨大的力道生生把他双腿钉死在原地,连往前半寸都难。
雁夜飞盯着那年轻人方才猛然胀起后空瘪下去的衣袖,心中暗自惊叹其内功深厚却又藏而不露,然后朝对方点了点头。
“在下会给狂澜宫的兄弟一个满意的真相。”
雁夜飞说的是“真相”,并不是“答复”之类的字眼。
如果他所料不错,眼前这位姓水的年轻人,应当就是狂澜宫门下惊涛分舵的舵主,水无月。
水卓狂坐镇时,狂澜宫虎踞秦地,威名鼎盛;手下两个舵主之一的江泅,也是不俗之辈,号称“三刀开山”,狂澜宫一些抛头露面、与人交恶的事情,大多是由他来做。相比之下,惊涛舵主水无月反倒不显山不露水,名声并不响亮。
但从方才他有意无意露的那一手气劲来看,显然是个隐藏颇深的狠角色。
当日在太白山中,雁夜飞已经从骇浪分舵的那群乌合之众口中,诈出了骇浪舵主勾结求应堂的迹象。若真的如传言所说,惊涛与骇浪不合已久,那么水无月应当与那些一照面便动手的狂澜宫人不同。这一次,说不定是雁夜飞化解纷争的契机。
那年轻人的目光在傅红雨和雁夜飞脸上游走了一遍,没有表示赞同或是反对,只是微微侧过身,朝傅、雁二人一伸手:“请!”
傅红雨看了一眼左右,说道:“这官府衙门深墙大院,不是我们江湖人说话的地方。二位,随我来。”
言罢,傅红雨当先朝外走去,院外几名铁马山庄的门客纷纷围了上来,隐隐护住傅红雨,眼睛死死盯着那白袍年轻人。远处的狂澜宫人见状,登时如临大敌,剑拔弩张地冲过来。
不料,傅红雨还没什么动静,反倒是那白袍人微微摆了摆手,示意狂澜宫人散去,接着便面不改色地双手拢于袖中,静静立着等待傅红雨引路。
这等睥睨天下的气度,就连傅红雨见了都有些叹服;雁夜飞更是心中隐约范起了英雄相惜的意味,若不是前些日子亲眼见过那对神仙眷侣,他差点都要以为眼前的是那名满天下的“疯书生”了。
对手如此,傅红雨也不好太过小家子气,索性挥挥手让诸人全都散去,结果一回头却见十一娘饶有兴味地跟在后面,不由得一愣。
“怎么,如此热闹,只许你老傅瞧,不许我凑上一凑?”十一娘仿佛知道傅红雨的心思,玩味地调侃道。
傅红雨无奈地苦笑,见雁、水二人并不介意,便引上十一娘,四人一同径直去了府衙对面的一家酒楼。
傅红雨、十一娘,这两位会川府临时的城防统领一露面,酒楼掌柜便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一边客套一边指挥跑堂的小二清出一间上好的雅间来,招呼四人进去。
刚一坐下,那白袍人便斟好了酒,没有理会旁边的两位,只是推过一杯给雁夜飞,自己又拿起一杯,道了一声:“狂澜宫,水无月,有礼。”
雁夜飞一边端起杯来回礼,一边脑中却在思量水无月的这句话:“狂澜宫”与“水无月”之间,并没有“惊涛舵”,这似乎……
毕竟做东的是傅红雨,他开口印证了雁夜飞心里的猜测:“水兄弟已经是西北狂澜宫新任的宫主了。”
雁夜飞抱拳致意:“恭喜水宫主了!”
水无月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点了点头。但在座的其他三人都知道,这其中的波折定然不少。没了水卓狂的威望,惊涛和骇浪的矛盾便会摆在明面上,水无月能从江泅的手里拿到狂澜宫主的位置,绝非易事。
“没什么可喜的,”水无月说道,“狂澜宫到了在下这里,势力已不足先前的一半。”
“怎么?”水无月此言一出,另外三人都吃了一惊。
水无月转头看向傅红雨和十一娘,问道:“两位当家的,可知我狂澜宫为何搁置下秦地家业,千里迢迢南下苗疆么?”
那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
水无月接着道:“非是我想凑这会川的热闹,也无心与二位争那守城的功劳。狂澜宫到此,乃是因为江泅带着骇浪舵口的所有兄弟,在几日前悄悄入了苗地,据说是收了苗寨那边的好处,来此助阵的。”
“什么!?”傅红雨这下惊讶不小。
铁马山庄进驻会川已有些时日,虽然一直不敢懈怠,但这光打雷不下雨的局势,让傅红雨并不曾紧张。虽然苗人那边据说也请来了一些中原武林人士助拳,但在傅红雨眼中皆是乌合之众,丝毫不放在眼里。可是水无月所说若属实,江泅带去苗疆的可是半个狂澜宫的门人,这一股势力绝不能小觑。
水无月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一字一字清楚地说道:“无月愧对义兄水卓狂,此番前来,便是要找江泅理论清楚。当然,义兄遇害的事情,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言罢,水无月直直盯着雁夜飞,等着他回话。
雁夜飞也没有含糊,暂且把狂澜宫、惊涛骇浪之类的事情抛之脑后,略一思索便开了口:“三位可知道求应堂?”
傅红雨点了点头,十一娘听了似乎想问什么,却没有出声,最终也只是“嗯”了一声。
水无月没有表示,只是说了声:“还请雁公子不吝赐教。”
雁夜飞将求应堂的来历、当日的情况简略地说与三人,不过隐去了霍常笑的失镖以及他们寻找欧冶孙遗物的事情,只说是求应堂谋害欧冶孙、胡来,又借水卓狂之死嫁祸他人。
三位江湖顶尖势力的当家人听完这来龙去脉,全都没有作声——求应堂的存在及行事,看似合理,却又匪夷所思,让人禁不住心存疑虑。
雁夜飞看着这沉默的三人,突然心头一动,想到了那醉道士所说的那位性命关乎到天下兴亡、江山社稷的人,赶忙开口问道:“三位,在下有件事情请教,还望三位据实相告。”
“雁公子请讲。”十一娘说道。
“这城中除了三位,可还有其他前来守城的势力?亦或是顶尖的江湖高手?”
“赶来守城的势力,应当是没有了。至于闲散的江湖高手……”十一娘说着,看了一眼傅红雨和水无月,“那要看雁公子说的高手有多高了。若是说高过咱们这间屋子里的,怕是没有。”
雁夜飞皱着眉头,回忆那醉道士说的话——能以一人之力影响到江山社稷的,这世上怕是不多;能够让这浪**江湖的邋遢道士如此在意,绝非泛泛之辈。但若说是这屋内坐着的人,雁夜飞却觉得都不像。
正想着,水无月坐正了身子,似乎想问雁夜飞什么话,还没开口,四人却突然默契地屏住了气。
顶尖的高手总是对刀戈、拳脚功夫的声音特别敏感,这四人听到的,便是酒楼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接着,便听见楼下街上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呼喊:
“庄主!”
“大当家的!”
“宫主!”
……
傅红雨在桌上拍下一大锭银子,四人齐齐从窗口飞身而出,落在府衙对面。
那三人身边立刻围了人过来,指着城南那些废弃民居的方向,七嘴八舌地说有大批神秘高手潜入城中,正与官军恶战。
“与官军恶战?”傅红雨皱了皱眉头,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入城多日,这里的官军久疏战阵,放对厮杀时有几斤几两他清楚得很。能与这样的官军“恶战”,这算哪门子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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