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一
凤翔府北面几十里,刘家庄。
庄子外面田地广袤,却是一片荒芜。田头横七竖八堆放着耕地用的农具,都已经锈得不像样子;一旁河里的水车烂得只剩个腐朽的架子,一阵清风拂过便会带下几片碎渣来。
庄子里人家不少,能看到许多闲汉在庄里庄外悠哉悠哉地晃着,皆是些青壮年,却一脸懒散的模样。
一片平静之中,忽地传出一声牛哞哀嚎,响彻云霄,让人心里一颤。
再看这些闲汉,面上却都露出喜色,齐齐朝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
“老三家杀牛了!”
“赶紧去分一碗肉,去晚了就捞不着好东西了……”
“六子,亏你好意思说,上回大林家的牛肉,数你吃得最多……”
“吃得多怎地,见者有份,你抢不着是你没本事……”
众人一边拌着嘴,一边脚下不耽误,争先恐后到了杀牛的老三家。
老三的媳妇此刻坐在地上嚎哭,手里攥着老三的袖子又扯又打。
“你个杀千刀的!把牛杀了拿啥种田!你莫不是要自己去犁地!”
“种什么田!”老三不耐烦地想要挣脱,“你看看还有几家种田的!”
“别家是别家,你咋不学点好!”
“等过些日子,鹰公子知道了这里的光景,自然就再来救济了,那时候便有粮食,你哭个啥!”
撕扯间,左邻右舍都已经赶到了,有的甚至自己带了割肉的刀和盛肉的碗,老三媳妇索性一起骂。
“你个不要脸的还好意思说鹰公子,人家送来的粮食、耕牛,被你们这些败家玩意儿都糟践了!”
“老三媳妇,你这话可就说得难听了,咱们吃的这些,在鹰公子看来那都不值一提。人家随便摆摆手就够咱们吃两三年的,不吃白不吃。”这人一边下刀子割肉,一边脸不见红地说道。
老三又怒又急,一把推开媳妇,抢上前去:“老子还没割肉,你们倒先来了!”
旁人讪讪笑着让开,帮着劝老三媳妇:“这也怨不得老三,大家伙都把牛杀了,要是就你家不杀,人家鹰公子一看庄里还有牛说不定就不给粮食了。到那会儿大伙都怨到你家头上,那才叫心烦。”
老三媳妇瞪着这些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
庄子外的山上,有一座不起眼的庙。
这庙搭得简单,连个稳当的架子都没有,整日风吹雨淋,如今塌得只剩一半。
庙里的神龛上摆着一座木雕的人像,落满了灰,也生了蛀虫,已经看不出人像的模样。前头立着长生位,上面隐约还能看清“君子”“鹰”“恩”之类的字。
一个老者颤颤巍巍地走进来,在神龛前站定,四下打量了一圈,深深叹了口气。他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旧手巾来,轻轻捧起长生牌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有饭吃的时候,许久没人来打理;如今田地荒了,牛杀完了,才记起来要拜上一拜?”
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惊得那老者两手一抖,险些将牌位给掉在地上。他哆哆嗦嗦地接住,循声望去,见一劲装女子迈入门来。
那女子容貌俊美,面如碧玉,墨发如飞瀑垂肩,眸子里透出冷冽的光,令人望而却步。
“姑……姑娘……你是何人?”老者问道。
女子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反而转头朝山下望去——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老三家里蜂拥而至的抢夺牛肉的人群。她盯了一会儿,眼中怒意渐盛,右手不由自主往腰间摸去。片刻后,她放下手,问道:“你是何人?”
“老……老朽是这刘家庄的……庄……庄主……”老人结结巴巴地说着,明明比眼前女子年长几十岁,他却提不起半分胆气。
“庄主?”女子眉毛一横,瞪了他一眼,“如此一个破庄子,也有庄主?”
……
老人被她瞪得六神无主,又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哪里还敢接话。
女子眯起眼睛,向天上望去,缓缓说道:“中原江湖,曾有一人与我并列‘五绝剑’。麾下铁马山庄黑甲营,所向披靡,手中‘金戈剑’,一往无前!那样的人,才佩叫庄主,你可认得?”
老人也不管问得什么,忙不迭点头;而后才反应过来,什么“五绝剑”“黑甲营”这些神仙名号,他知道个甚,又赶忙摇头。
女子不屑地冷笑一声:“乡野鄙夫,识得什么英雄好汉……只是可惜,那位傅庄主,我也无缘得见……”
老人陪着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且问你,这外面的田,是不是好田?”
女子刀剑一般的眼神剜在老人身上,骇得他不得不答:“好田,好田。”
“为何荒废?”
“庄里人……懒……”
“就不怕饿死?”
老人的头恨不得低到地上去,不干不脆地说着:“待揭不开锅了,自有鹰公子来……来给咱们发粮食……”
“是不是还打算厚着脸皮讨几头耕牛,待来年再宰了开荤?”
老人不敢答话。
“你这老儿怎地不去一同抢肉吃?”
老人大概是被逼得没了办法,叹了一声,说道:“鹰公子的神位一直没人打理,万一人家来救济的时候瞧见了,不好看……这庄里的孩子,终是我看大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饿死……只好帮着糊弄糊弄,好歹讨口饭……”
“好吃懒做,忘恩负义,说得倒像模像样,仿佛是受了冤屈一般……”女子说着,忽地从腰间抽出一条皮带般的物件,手里一抖,竟是一柄精光四射的软剑,剑锋泛着寒气抵在老人咽喉上,“留你这恬不知耻的老贼何用!”
……
这老人从庙中走出来时,两腿都软了,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甚至险些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
但他却不敢将那女子说的话忘却哪怕一个字。
“拿着这锭金子,去买几头耕牛、再将这庙宇好生修缮一番,长生牌位再不许倒,长明灯再不能灭,田地再不准荒。”
“若有丁点差池,我先寻你这庄主问罪。”
他还记得,那女子自山上望着下面,眼里满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自言自语地说道:
“今日碰巧路过,便见这般光景,这些年你救过的人,不知还有几个念着恩情?若不是怕污了你的名声,这便宰了这些没良心的东西。”
……
她走着。
这些年的旧事,一点点在脑中浮现出来。
她初到锥子庄时,腾云场还只是个普通的马场,良种不少,但名气不大;许多不识货的“爱马之人”,宁肯花高价买那些相马师手里的平庸货色,也不愿买这里真正的千里驹。
等到腾云场那位少主当家,大肆放手,由着朱伯、葛叔这些可靠又有本事的人去折腾,反倒是将这马场经营得风生水起。而这位少主,自幼在马场长大,据说五岁能识百种马,七岁便敢断优劣,相马的本事早早就名震塞北。
中原曾有一相马师名唤卫阳,相马三十余载,听闻这塞北少年的名气后,心中不信,千里迢迢赶来见识。两人于席间打赌,从野马驹中各选一匹带回好生饲养,次年较量。结果,这位卫大先生选出的“良驹”不论是短途还是长途的脚力,都输得一塌糊涂,自此再不敢提“相马”二字。
据说,这位叫作北堂鹰的腾云场少主有一个癖好,便是跟马赛跑。幼时与幼驹赛,长大了便于成马赛。待寻常马匹都跑不赢他了,便叫场里人帮忙,牵几匹良驹,每隔五十里设一处“驿站”,他以一人之力,与数马接力较量。
相马的本事越发纯熟的同时,那“君子盗”独步天下的轻功也终于名扬天下。
她在呼云山上,看着锥子庄的生意一点一点红火起来,也看着腾云场中那位鹰公子从一个青葱少年变为翩翩公子。山上山下,两家邻居来往不算多,但每次都是几千两银子的大生意。
她还记得他第一次以腾云场主人的身份来到锥子庄时,那副白衣飘飘的潇洒模样,那无比干净的笑,那风度翩翩的举止,竟让她看呆了半晌。
与锥子庄打交道的人,有大盗悍匪,有铁血将士,还有心术不正的官员、富商。一次次明里暗里的交锋中,她已经练就了一双看男人的火眼金睛。然而眼前这人,却让她的心起了波澜。
入主锥子庄那天,她便在这个邻居的周边放了眼线。她在暗中盯着他从少年变成公子,每日听着属下汇报腾云场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竟渐渐越来越多主动问起他的事。
自那以后,所有与腾云场有关的生意,她不许属下出面,全都是自己与他面谈。
……
他不是一个安分的公子哥,甚至不算一个真正的正派人物。
若是以往,她对“贼”“盗”之辈皆嗤之以鼻,但却对他讨厌不起来,甚至时常央求他讲那些劫富济贫的趣事。
后来,她的锥子庄陷入了一桩麻烦之中,偏偏背后的势力都在西夏忙“大事”,无人帮她。他独行百里,在刁难她的憧木和大辽两座边陲重镇的守将家里转了几圈,拿到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替她解了围。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比她年纪小了近二十岁的男子,让她有了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时常会希望这锥子庄就是自己的产业,没有其它羁绊,她就只是腾云场的邻居,自己对他能如她对自己一般澄澈。
她驻颜有术,让人根本猜不出年纪,但她仍希望自己晚生些年,能与他更登对一些;她也在心里盼着偶尔能有人说一句:这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惜没有人说过。
而今后,更是再也不会有了。
那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人,也不会再有新的故事了。
在那个几乎让她发疯的选择面前,她以为自己不会犹豫不会后悔,却最终做下了一件既荒唐可笑又追悔莫及的事。
她帮的人没有成事,而帮过她的人却随风而逝。
那日起,眼泪竟似乎不值钱了。
……
几日之后。
憧木边陲,一座并不被人所知的村落。
这村子往外近百里都再无人烟,然而看村中人生活的模样,却比许多雄城重镇里的名门望族还要富足。
村外有一整片田地,种着各种庄稼;村里有一处圈棚,里头养着许多牲畜、家禽。每家都有人在其中忙活,似乎整座村子就像一大家人,不分你我彼此,同耕同作、同饮同食。
村里有两位教书先生,三位郎中,还有铁匠、木匠等等手艺人。这些人不需要种地、放牧,只要各司其职,左右邻里自会将粮食、鱼肉送至家里;而村中人送孩子来念书、求个春联、瞧个病痛,或者打个农具、做个桌椅,也通通不用付钱。
最引人注意的,就是每户人家都养着一两匹高头骏马,随便拉出一匹给懂马的人看,恐怕都会卖出一个天价来;可在这个村子里,这样的骏马如同稀松平常一般,且每家人都十分善于养马。
至日落时分,许多精壮的小伙子从各处收工回家,也有不少姑娘或者少妇在田头、家门外等着,迎着归来的男人一起回家,一片祥和。
只有一个出落得十分水灵的妙龄少女,孤零零立在村口,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待腿有些发酸了,便蹲下去,末了干脆坐在地上,也不管什么好不好看,手里拿着半截树枝,在泥巴上画着。
她时不时抬头向远处望一眼,怔怔地出神,而后叹上一口气,低头继续画着她那歪歪扭扭的画。
日复一日。
每次都要等到村子里走出一位老伯,高声唤她:“小葡萄,时候不早了,该回来吃饭了!”
她才肯应上一声,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走回去,还要追问一番:“朱伯,少爷这次怎地外出这么久?我们这般离开了腾云场,少爷若是回家了寻不到人怎么办?”
“少爷是出去做大事了,据说是要帮雁公子复国,哪能说回便回。”朱伯笑着摸着她脑袋,两人往回慢慢走着,“少爷神通广大,更何况心里惦记着你,咱们不论在哪,他都寻得到。”
“也不知道豆包哥究竟把我的话带给少爷没……他总是哄骗我……”她小声嘀咕着。
……
夕阳下山,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村子中的炊烟里。
一女子缓步从村外林间走出,来到小葡萄方才待过的地方,弯下腰去看她画的东西。
那堆泥土上,画了一个蒙着盖头的姑娘,大概是嫌画得不好,才只画了上半身;旁边写了一个“囍”字,写字的人显然心中并不平静,笔锋上显得出些杂乱的思绪,但字迹仍然清秀好看,看得出应当是练过一段时日。
那女子看着看着,先是笑了起来,接着,竟然流出一滴泪。
“原来,你喜欢的是这样简单的姑娘……”她幽幽说道,“我若晚生些年,落在腾云场里,是否也能与你有一场青梅竹马……”
“我从不曾对你提过,在求应堂自己经历过什么……我也不愿让你知道那些……音儿毕竟是我救回来的妹妹,一边是你,一边是她,叫我如何决断……我若不曾救她,或是自己一早就已死在求应堂里,如今的江湖上是不是还有你来去如风的身影?”
“好不容易才寻到这里,且替你看看家人……他们这日子,才是天下百姓都向往的吧……天底下再没有谁有你这般能耐了……”
“我想将你走过的江湖路再走一遍,逛逛你游历过的名山大川,看看你救济过的穷山恶水。若是再有刘家庄那样的地方,便出手教训他们……”
话正说着,忽然背后骤起风声。
她尚未来得及转头,便觉得从后背到心口一阵撕裂的剧痛。
低头看时,就见胸口透出一截兵刃,嫣红的血光下仍看得出雪白的底色。
背后有人说话:“阁下诡计多端,好不容易追到了,实在是怕再被你走脱。即便胜之不武,也只好暗中出手了。”
这个声音,她听到过,也猜得出是谁。
“殿下说笑了,”她忍着痛,嘴角有血溢出,“真论武艺,我本就不是殿下的对手。”
她咬紧牙关,往前迈了一步,任由兵器从后背拔出,转回身来,竟跪了下去。
“受此一枪,心里反倒好受了些,多谢殿下。”
对面的人面带悲恸,喃喃道:“锥子庄,重离。‘锥’字拆开,再加上‘重离’,便是‘锺離’。这般简单的把戏,你当他真的不曾猜到么?”
她一怔。
“也许他当你是朋友。”那人说道。
她潸然泪下,俯首在地:“劳烦殿下,将我带离此地。等他回来看望家人时,莫要让他瞧见我……”
话至一半,她已不动了。
那人立在原处,盯着自己的长枪。
蘸雪枪,终饮人性命。
……
他交过许多朋友,但最好的只有两个。
一个救过他性命,陪着他让“雁夜飞”的名字传遍江湖;另一个助他复国,找回了“赫连渊”的身份。
前一个已经去了葬剑山,要做那天下最会铸剑的人。
后一个则去了天上,也许正在看着他。
他对前一个的外公立誓,蘸雪枪下,不伤人性命;却为了后一个,破了誓言。
他不惭愧,也不后悔。
前一个对他,肝胆相照、不分彼此;后一个与他,才是真的惺惺相惜。
天底下没了那个看马从不走眼的腾云场主人,世间再不会有人在天灾降临时倾尽家财救济百姓,江湖上终于说“雪雁枪”是轻功最高的人。
他知道自己的妹夫轻功更高一筹,自己其实只能排第二。
可他更想排第三。
他也终于知道自己的妹夫真正的名字叫做闻惊鹭。
雁,鹭,鹰。
“不论怎么说,鹰都是飞得最快最高的那个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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