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六十二章 新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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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妙音,还是香儿,亦或只是求老大?

她自己竟也分不清了。

自己曾经的臂膀应总管,折在眼前这苗疆女子的手里。

那个眼盲心明的卜算子,在大势已去之时,便长叹一声、闭口不言,只留给她两张字条,她从中抽到了“殊死一搏”。而另一张,她根本没去看。

那个只会嚼舌根的千事通,在刺杀醉道士失手之后,也没再回求应堂。

上台令百里狐,带着藏骨洞在江湖埋下的所有暗子,全军覆没,只为替她博一次十拿九稳的出手机会。

中台令严会之,本就是个浑水摸鱼的角色。落星楼被他经营得半死不活,倒是化名秦惟中在朝廷里混得风生水起。可惜此时功败垂成,想来他也没几天日子了。

那个一直陪着她的下台令魅姐姐,前些时日受了重伤,不知躲在何处。魅姐姐麾下的一众杀手,在一次次的厮杀中折损了十之八九。

求应堂,如今已真的没人了。

孤苦伶仃的她,本以为可以靠自己,掌控三座江山,比那些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人还要尊贵,让皇帝都要仰她鼻息。在西夏,她甚至已经做到了。可是为了翻更大的利,她连本钱都输了。

这些年里,她多次派人去寻父亲和奇言,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过这两人已名扬江湖。

恨,当然恨。

悔,当然悔。

可是恨不能平她心中的不甘,悔也无法让眼前的人重新陪她二十年。

她什么都没再说,咬着牙,自己后退了两步,让那半截锈剑抽了出来,鲜血喷溅。只有几个武功高强、耳力极好的人,听到她在倒下时,口中喃喃说了句:

“你来了……”

……

花雕收剑入鞘,如同他往日杀人一样。不一样的是,他又弯腰抱起了求老大的尸体,转头要走。

看呆了的众人回过神来,凤玺皇帝脱口而出喊道:“慢!”

花雕停住,转回头来,看着他。

皇帝也有些错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喊这一声。是要花雕留步,加官进爵、授以封赏?可是此人并非为救驾而来,想必也不会接受这些富贵。是要留下这刺客之首的尸身,枭首示众、以彰天威?可是这位举止奇怪的花雕未必肯答应。是要抓住所有擅闯皇宫的人,施以惩戒?这念头他压根不会有,公孙棠已经重伤,余下的卫兵、死士加在一起恐怕也不会是眼前四人的对手。

他连感谢都不知怎么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也不是为此而来。

“江湖事,江湖了。”

雁夜飞说着,看似不经意地迈了一步,挡住了皇帝看花雕的视线。墨羽舒了一口气——若非有人解围,他还真不知如何帮皇帝化解这不上不下的尴尬。

“陛下安心,今日起,世间再无求应堂了。”雁夜飞说着,转过身向外面走去。

他的背后早已不见了花雕的踪影。

凤玺皇帝的目光早就落在那书生身上。

就见书生面带疲惫,朝他微微一笑,一抱拳,纵身而起。

公子、书生、仙子,一并离去。

江湖此去路远,兄弟何必重逢。

……

沙百战从宫外赶来时,一切早已风平浪静。皇城里的这场风波,并没有传出多大的动静。除了当晚在场的人,余者皆不知。

次日上朝,大学士秦惟中并没有出现。直至散朝,才有下人奔来禀告,说昨夜曾有人看见巨蟒在府上出没,秦大学士在家中受惊暴毙。

凤玺皇帝再次遣使西行,要与大夏永结盟好。

大辽国师肃清了朝中萧达余党,终成一言之堂。

大夏又一次举国欢腾,庆贺公主大难不死、安然归来。

花雕自始至终不曾与文奉先说过一句话,但在四人围攻求老大时,当初的隔阂似乎已经不见了。文奉先不知道自己的义兄离开皇宫后去了哪里,那又如何?

你我同在一个江湖之中,足矣。

……

对大多寻常百姓而言,甚至还没来得及听说求应堂的名字,它便消失了。

但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却多多少少地留了下来,从陈留那间酒馆里、那个喜欢卖关子的说书先生口中,传向整个江湖。

无所不知的千事通不知去了哪里,众人苦等的新武评没了着落。于是江湖上又有闲不住的人开始编排这些名号座次。可惜很难再有谁排出的武评座次能够服众,那些想要将新老江湖混在一起的就更加离谱,有些甚至还因此得罪了人,又惹出不少明里暗里的争端。

最终只做出了新江湖新武评,上榜依旧七人,但不再分先后。

“雪雁枪”雁夜飞。

“疯书生”文奉先。

“毒蝶仙”曲铃。

“锦衣丐”欧阳酒。

“白衣狂澜”水无月。

“拳魔”韩锋。

“霸王枪”项旗。

不久后,扬州韩家传出消息,“拳魔”韩锋自知武艺境界尚有不足,不敢与其他几位并列于武评之上,将再次闭关。待出关后,便要挑战欧阳酒,何时胜了,何时方愿入武评。

“打一场已是累得半死,小爷好不容易胜了,哪来的心情还与你再打?”四处游山玩水的欧阳酒喃喃自语道,“小爷教你做人,你倒只惦记着要把小爷比下去,活该入不了武评。”

……

忽然一日,胡来早上醒来,发觉身边那只朱厌不见了踪影,如同从未出现过。他寻到雁夜飞,向好友告辞。

“不再多留几日?”雁夜飞有些不舍。十年颠沛,他住过胡来的家,如今自己终于回家了,正盼着他多住些时日。

“我想去葬剑山。”胡来说道,“自小贪玩,不曾学得外公的本事。此去拜师叶崇先生,多少要打出几件露脸的兵器,方有脸面回来。外公大仇得报,你也有了归宿,那朱厌兄如今也离去了,正好无牵绊。”

雁夜飞见他去意已决,便不挽留,只好一路送他,直到快出了西夏的地界。

“回吧,”胡来笑道,“闲时备几壶好酒,去葬剑山看我便是。要学真本领,想来日子会苦些,你多去几次,我便多解解馋。”

……

苗疆众人离去之前,苗王蒙绕寻到了曲铃。

“不如顺路带你去见见你的救命恩人?”

文奉先当然要陪着去。雁夜飞不放心,也要同往。这消息被众人知道了,连白双落甚至赫连泽都要去。但皇帝哪有随便出门的道理,最终赫连泽没能成行,只有雁、白、文、曲四人,随着苗王出了西夏。

西夏回苗疆,要经过昆仑山下。而昆仑山里,便住着曲铃的救命恩人。

昆仑山上风雪凛冽,吹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抬不起头,却在白泽出现时,一切静止。

祥瑞之兆,圣兽白泽。

周身雪白,形似狻猊,有羊角羊须,见之便心神皆宁、干戈不起。

日光直射在山顶的雪盖上,那一片素银被映得五彩斑斓。白泽傲立山巅,俯视众生。

谁都不曾开口,众人竟不知不觉地看呆了。曲铃不由自主向前走去,至白泽身前几步之遥,弯腰下去。

……

若非苗王蒙绕暗中跟在彭泽的队伍里奔赴西夏,又在大婚那晚挡住众多杀手,也许赫连泽便要被害了。

若非他随身带了白泽血,也许曲铃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场大火是愚伯放的。

刺客藏得很深,对曲铃出手时,花雕方才察觉。那一剑虽拦截不及,却让刺客的剑刃偏了半寸,留了曲铃一线生机。

杀手包围过来时,愚伯趁乱带走曲铃,并放火遮掩,而后又私下找到苗王想办法。

他们瞒住了包括文奉先在内的所有人,这样才骗得过求应堂,曲铃方可安全养伤,雁夜飞、文奉先也能心无旁骛一心与求应堂厮杀。

……

大概是因为曲铃被白泽血救了性命,那白泽觉得亲近,竟上前几步,轻轻蹭了下曲铃的面颊。

它祥和的目光从苗王和白双落身上扫过,微微颔首,最后停在了雁夜飞和文奉先的身上。

雁夜飞上前半步,文奉先却立在原处。两人一同抱拳作揖,向这圣兽致谢。

再抬头时,几人竟觉得白泽面上带有笑意。它缓缓回身,仰头望天。

众人随着白泽的目光一同向上看去,见有一队大雁,轻轻扇动着翅膀,向北面飞去;天空的更高处,在众人目不能及的地方,白云顶上,不时传出几声鹰啸;曲铃的身边忽然传来几声嗡鸣,这白雪皑皑的酷寒山巅,竟然有蜂蝶翩飞,让人惊异不已。

待大家回过神来,那白泽的身形已经没于漫山的白雪之中,再寻不见。

……

那首不久前曾在京师流传的御笔歌谣,不知何时又被哪个胆大包天的添了一段,却更令人叫好,传遍了整座江湖。

岂曰江山少英豪?

曾与啸虎穿同袍。

旦披白甲,

暮成红衣,

长戟替黄旗!

与子同被席!

岂曰江湖无义士?

曾见铁马金戈志!

一对青锋,

双掌降龙,

银伞遮皇城!

与子同死生!

岂曰天地缺傲骨?

曾有武评英雄谱!

北天鹰雁,

南山蜂蝶,

锈剑天下绝!

更无风流邪?

……

……

……

诸位看官老爷:

《雁夜飞》这部作品的正文至今日就正式完结了,三天之内会发布番外和完本感言,交代一些大家也许想知道的事,千万别错过。当然,也许有些事会留给大家想象。

毕竟,每个人心里,都有不一样的江湖。

山居侯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