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傅某去也
周平的妻儿惨死城下,让所有禁军将士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尤其是那些有官职在身的,谁没个妻儿家小,这些日子兵荒马乱,许多人的家眷都不曾来得及撤入内城,当然也有许多禁军将士留在了外面。一个侯景卖了天武卫上将,保不齐还有其他的软骨头,会为了自己的性命甚至荣华富贵而将刀子架在昔日同袍的家人脖子上。
也许是为了印证内城将士的担心,汉中军竟然做出了一件又一件让所有人怒发冲冠的举动。
汉中王赵永下令全军入城,汉中将士大摇大摆地占满了外城的每一条街,甚至径直将霹雳车架在了国子监的院子里。邓之命人在禁军眼皮子底下将国子监拆毁,满地散落的砖石、木墩,都被用在霹雳车上,成为呼啸而来砸在内城头的武器。
国子监的祭酒、主簿、博士,全都被汉中军所俘,被刀剑顶着腰眼,用那无缚鸡之力的手臂去扛着石木,稍有站立不住,便是一刀搠在心口要了性命——汉中军兵强马壮,难道会缺几个文弱的念书人出力气?无非是寻衅杀人,而且是杀给内城看的。
凤玺皇帝聚起的军心,他们定要用一切手段毁掉。
然而禁军此时同仇敌忾,哪里会怕。血气方刚的叶崇取来了汉中大将石信的首级,高悬在城楼檐下。邓之手下的另一员猛将杨迟见之大怒,竟然拖来了开封援军将领鲍逸的尸首,栓于马车后,如泄愤般驱车绕着内城奔驰。
待尸首被拖得不像样子,杨迟将长刀一指,霹雳车又砸过来,内城一阵阵地动山摇。好不容易站稳了脚,就见城下推出来一队五花大绑的人,踉踉跄跄地行着,慢慢站成了一排。
城上顿时大乱,禁军将士不顾头顶上碎石飞溅,指着城下破口大骂。
“姓杨的,你歹毒如此,当天打雷劈!”
“赵永禽兽不如!”
“邓之,你有胆子来跟爷爷真刀真枪地较量一番,莫要拿着妇孺来残害!”
然而城下的人并不是像之前对周平那样、拿家眷作威胁,他们只是一个一个地,在禁军将士眼前,屠杀这些“战俘”。
城上的骂声渐渐变成哭声,变成了哀嚎,甚至是祈求。
但仍然没有一个禁军汉子变节。
凤玺皇帝扶在垛口上的手抖个不停,脸上涨得通红。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这位皇叔为了尽快破城竟然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与此同时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嚷着对平头百姓“秋毫无犯”。即便是当年大战胡人的惨烈,也不及此时的一半。
……
汉中军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拉出了云梯、楼车开始真真正正地攻城。
凤玺皇帝和周平顾及外城百姓,不敢大肆用箭,却正好给了邓之方便。这位叛军主帅一声令下,汉中军士便在背后那些老人、妇人、孩童的哭喊声中向着城墙攀去。
那些残杀无辜的刽子手们,甚至在每杀一人的同时,要高声喊出这是哪位禁军将士的家眷,让城上听个清楚。
而城头上愤懑满胸的将士,却要一边厮杀一边听着这般“吆喝”,听着自己或同袍的家人惨死。厮杀之中,稍有分神便连自己也丢了性命。
傅红雨、十一娘等人虽然各带伤势,却早已坐不住了——如果说先前的汉中王为了笼络人心,一路上确实不犯百姓,那么现在的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皇城求之不得时,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这让原本自认为已经见惯了生死的江湖人全都手脚冰凉、目瞪口呆。
若不是担心此刻冒然下城救人是徒劳无功,也许这些热血好汉早就大杀四方了。
但这般下去,终有按捺不住的时候,也有按捺不住的人。
城下倒了不知多少具尸体,此时又推出一位妇人,虽然已是磕碰地伤痕累累,但仍看得出身份十分尊贵。邓之拔出剑来,亲自走到她身后,高声喊了一句:“骁武卫上将,杜传海将军的妹妹!”
城头上,用浸透了血的布巾包住一只眼睛的杜传海两腿一软,险些昏厥过去,被左右扶着才勉强站住。不等他说话,忽听旁边一声惊呼:“小狗子!”
就见旁边一道瘦小的影子翻下城头,腰间不知何时系了根长绳,另一头栓在城头椽柱上,就这般借力**了下去。
……
下城的是丐帮小狗子,城上惊呼的便是那日出城放火的酒糟鼻。眼见小狗子一人下去,左钻右躲,手里头一截短棒能挡能打,竟然眨眼工夫就窜出去十几丈,堪堪逼近了邓之。
酒糟鼻一咬牙一跺脚,转头朝杜传海一拱手:“杜将军,前次我丐帮十几名弟子放火归来,这位夫人曾施舍过我等三日粥饭,想不到原来竟是令妹。我程老三今日下城救人,若救得,便是报恩;若救不得,便将性命丢在那里,还望杜将军莫怪!”
不等杜传海阻拦,酒糟鼻程老三已经飞身跃下城头。
他的武功身手比小狗子要高不少,挑了一架云梯,竟从上面一路打将下去,安然落地后便朝着小狗子追去。
江湖人没有禁军那么多规矩,自己的性命自己当家,算的是“杀两个便是赚”的账,眼见程老三和小狗子杀出,那些一同受过施舍的好汉又怎肯落后,一时间纷纷下城。等城墙另一边的齐律看见此处光景,大步奔来询问时,底下早已杀作一团,十几人彼此照应,进退有度,向着邓之而去。
明知对方来救人,邓之哪里会等,举剑便砍,却被斜刺里飞出的一截短棒打飞了手中青锋。细看时,赤手空拳的小狗子已经贴至面前,身形迅如脱兔,狡如灵狐,猛攻几招竟然连邓之都招架得有些狼狈。
但好汉再勇,终是势单力孤。程老三等人被汉中军重重困住,邓之且战且走,竟将小狗子诱至军阵之中,等到小狗子惊觉,身边已是刀剑林立,再无脱身之处。
……
丐帮夜闯汉中军营,一把火挫败了邓之的阴谋,除了齐律之外,共归来十七名好汉。
今日,十七名好汉悉数殒命城下,只为回报三日粥饭。
江湖人为保江山进京,军中口粮并不紧缺,不会让这些人吃不饱饭,那三日粥饭并不是什么活命之恩。但丐帮便是如此,你与我一口吃食,我便不能看着你死而无所作为。
待齐律两掌拍碎眼前楼车,孤身下城去救,为时已晚。但这位丐帮帮主并不回头,嘴角涌着血沫,两袖里龙气肆意冲撞,直取邓之。
那边龙吟未歇,城头上又是一片青锋出鞘,叶崇当先踏剑飞出,要拿杨迟性命。城上一众武林豪杰不论身手高低、资历深浅,也不看名气大小、年纪老少,齐出兵刃,飞下城去。
城头的江湖人,竟然只剩下傅红雨和十一娘。
皇帝和周平的目光都停留在城下已经死去的小狗子身上,脑中禁不住想起墨羽的那句叮嘱:“江湖人重义,亲之信之,可效死命矣。”
“太傅诚不我欺……”凤玺皇帝长叹一声,眼含热泪。
“陛下。”旁边有人唤他。
凤玺皇帝转头过去,面前抱拳拱手的,正是那江湖魁首和那女中豪杰。
……
“蒙太傅大人厚爱,将我等草莽之人举荐于圣听,得见龙颜,幸甚至哉。”傅红雨缓缓说道,面上看不出喜怒,“彼时太傅大人叮嘱,要将叛军拦在城外三十日,却不料江湖人中出了歹人,红雨惭愧、辱没了使命,今日便戴罪立功——”
不等他说完,皇帝便拦住:“傅庄主、十一娘及诸位侠士高义,朕深感钦佩,你等皆有功无罪,不可再出此言。朕还要劳烦傅庄主救回众位侠士,同守城池。”
却见傅红雨笑了一声,转头去看城下,说道:“天下百姓,需要一座能吃得饱饭、穿得起衣、遮风挡雨的江山。而憧木不可无陛下,京城不可无禁军,这江山,也不可无江湖。但江湖,却可以无傅红雨,无十一娘,无齐律,无叶崇,无唐虚。”
“江湖人愚钝,大义当前,知其不可为,却偏要为之。若任由邓之这般下去,不知还要残害多少禁军家眷,要众将士忍多少折磨,于军心不利。城外兄弟送来鹰隼报信,据说啸虎军已南下回京,但想来还有三五日的路程。憧木将士为百姓守江山,那也当有人为这些将士守家眷,红雨不才,为江湖人魁首,当去救禁军亲人,也为禁军拖些时日!”
“此去若回,再向陛下请罪;若不回,好歹要取那邓之性命,替众将士报仇!陛下保重,傅某去也!”
话音一落,这位已经气力不满的中原武林盟主拔剑出鞘,跃上城头长啸一声,平平一剑挥出,那剑气竟如狂澜般推出,将身前几座楼车撞了个稀烂。
这一剑不知招来多少或惊或叹的目光,远处箭雨夹着飞石泼洒过来,就见头上一暗,一柄硕大银伞挡在前面,平日里英气逼人的十一娘竟冲着傅红雨露出了罕见的依恋神情,面上巧笑倩兮,一闪即逝,喝了一声:“老傅!我随你厮杀!”
有诗为证:金戈剑出天下惊,花海银伞遮英雄。皇城龙前敢称某,此去青史留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