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三十六章 唐门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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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下的脚步声,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努雄不再说话,却听到身边的苗王蒙绕幽幽叹了口气,似乎带着些惋惜,轻声道:“果真来了……看来,当年的事,也许真的是他做的……”

努雄不解其意,不仅是他,这里除了蒙绕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知今夜到此是来做什么的。但现在有人偷偷来到了这苗疆禁地,努雄已经多多少少可以猜出个大概来。

他刚要动身,一旁的蒙绕轻轻伸出手臂拦住,双眼盯着前面,仿佛能看清夜幕下的一切,说了句“不急”。

那脚步声渐渐隐去,显然是人已经进了祭坛。

过了约么半柱香的功夫,脚步声复现。比起进去的时候,步子重了许多,也乱了许多,还夹杂着不成章法的喘息声,如同在逃命一般,也顾不上什么隐蔽不隐蔽,跌跌撞撞地竟闯到蒙绕等人的埋伏中来。

等到周围突然亮起的火把照出廖古尔那张惊慌失措的脸,除了蒙绕之外,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在廖古尔身后,追着一只寻常孩童那么高的巨蝎,通体黝黑透亮、如墨玉雕成,铠甲般的壳下似每处都有毒液流转,高竖起来的蝎尾上一尺长的毒针泛着幽光,让人在望而生畏之时不由自主地觉得它竟然有些美。

这些苗寨中人显然都不怕这只巨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廖古尔身上。

想来在黑暗的祭坛中是摔了跤的,此时的他头破血流,身上全是土,衣衫还有几处新的破洞,手里抱着的东西也掉在地上,方才毫无血色的脸上,此时居然泛出青来。

仿佛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蒙绕的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微笑,上前一步问道:“中的蝎毒还是蛇毒?”

廖古尔知道自己狡辩无用、逃也逃不出去,恨恨地回头望了一眼,似有不甘,但终究还是活命要紧。他青黑的脸上瞪起血红的眸子,一边盯着苗王,一边撩起自己的袍子,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腿,腿上几个深可见骨的洞颇为渗人。

左右的苗家汉子各持兵刃,围住廖古尔,眼睛却望着蒙绕——私闯祭坛,还盗了族内秘籍出来,可谓犯了苗疆大忌,若在平时,不用等苗王下令,早就一拥而上地拿下了。但廖古尔是大巫祝的弟子,众人多少还是会有些忌惮。

蒙绕蹲下身去,拾起廖古尔盗出的秘籍,随便拿了一卷翻动了几页,口中说道:“你昨日用药放翻了族内圣蟒,潜入后山,已是重罪,不过也多亏如此,让我发现了你要作的勾当。今日又擅闯祭坛,盗取族宝,每一条都犯了大忌讳。你自恃毒蛊功夫在寨中已无对手,却不知你的师妹在祭坛中早有布置,否则,今日还真不好拿你。”

说着,他收起秘籍,心中暗惊:这历代大巫祝修习的东西,他竟然一个字都看不懂。好在他是有分寸的,曲铃已教他进祭坛的办法,待事毕,他自会将秘籍送回。

蒙绕随手将一个瓷瓶丢给廖古尔,淡淡说道:“保你一条命,算是给大巫祝一个交代,且看看你求应堂的同伙会不会来救你。若来,正好一起算算大巫祝被害的账。”

听到“求应堂”三字,廖古尔那狰狞的脸上忽然僵住,仿佛一瞬间泄了气,知道再没什么诡辩的必要了。

而旁边的众人,听见苗王说他竟然与大巫祝被害有关,一时间眼神都变了,死盯着廖古尔,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

下令退守内城的时候,周平面色铁青,却难掩心中的悲凉。

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几成禁军能退至内城,有多少禁军同袍将领的面孔能再见一面,至于那些江湖侠士,他更顾及不上——已经劳烦十一娘去传讯,能走几个便算几个吧。

江湖人中出了岔子,但周平依旧对傅红雨的英雄会盟却没有半分不满和怨怒。若没有傅红雨,哪有这千百热血男儿为江山死战不退,若没有英雄会盟,谁来破汉中军的深夜火攻、谁与禁军互为依靠?

从天黑到天亮,城东、城南也接连破了,街头巷尾各自为战的禁军和江湖人士,听到了内城城楼上的鸣金声,且战且退,在内城门下血战了一场,两边又抛下了无数尸首。

汉中军见大功就在眼前,哪里能容禁军这么容易退进内城,死死咬在后面。却不料眼看要跟着冲进门去,那城下转出一人,骑赤兔马,提狼牙棒,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竟以一己之力连杀十一员叛军将领,硬杀得追兵胆寒,退了下去。

禁军将领集结城头,周平一个一个看去:

瞎了一只眼睛的骁武卫杜传海,受伤的天武卫夏侯纯,玉翎卫张隽……禁军六卫的主心骨都还在,只是少了骁武卫吴魁的影子,想来已凶多吉少。

吴魁曾经刁难江湖人,纵容军士打伤丐帮弟子,结下不小的梁子。但现在的丐帮人,没有一个为此而高兴的。

再看江湖人那边,傅红雨、十一娘、霍常笑、两位武当真人……

“叶、齐两位大侠呢?”周平心头一紧。

就听城头众人一阵惊呼,周平循声望去,见百丈之外有两道人影急速飞来,一人双掌轮流击在空中,借着那龙气疾行,另一人潇洒踏剑,一起跃上城头。

“齐帮主!叶大侠!”众人面露喜色,情不自禁呼出声来。

叶崇收了剑,大家这才注意到他竟然只剩了一柄剑,两人皆是浑身浴血,齐律气息紊乱,像是心脉有损。

叶崇的手中提着一个人头,被他随手一掷,“骨碌碌”滚到周平身前——

汉中大将,石信!

两人虽然带伤,但总算平安归来,众人低落的士气总算是振奋了几分。

唯有傅红雨,两只眼睛不停地在江湖人中寻找着,满脸焦急。终于,他看到了一个提着已经散架了的弩的高大年轻人。

只有他一个,另外那个,闭着眼睛,躺在他身后地上。

孟长河身上带伤,两眼血红,见到傅红雨看向自己,便抱拳施了一礼,没有说话。

他脑中仍然不久前外城的景象:

白无常见自己兄弟着了道,怒若癫狂,出招不成章法,正中唐门两人下怀。孟长河以一己之力拖住番僧肉和尚及那三个涂脂抹粉的女子,唐木峰觅得机会一箭便结果了白无常。

离开唐门之前,这两人手上不曾沾过半点血腥。

但从蜀中至金州,再到江陵、汴京,他们终于清楚了一件事:从前,那只是习武;如今,才叫作厮杀。

唐木峰面不改色去身畔取箭矢,手却僵住——箭囊已空。

等他回神去摸暗器,就听孟长河一声闷哼,被禅杖打中后心,吐血血跌落一旁。

那三女子各举兵刃便刺,孟长河已无招架之力,唐木峰一跃而起,拦在前面。

孟长河眼看着三柄利器在他面前穿透了他同门师弟的胸口,血溅了他一身。

唐木峰连哼都没哼一声,倒下时一伸手从孟长河腰间摘下一个方盒,从腋下递向后面,头都不回,便按下机关。

数不清多少银针飞速射出,身后的人不曾防备,凄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

唐木峰与三名女“太保”一同倒在地上,孟长河目眦欲裂,撑着一口气起来,随手摸过一支断箭,对着侥幸只中了一枚银针的肉和尚的胸口狠狠甩了过去。

同伴全都倒下,肉和尚也杀红了眼,面对来招不避不挡,将禅杖横扫过来。孟长河身法已经不利索,又被当胸击中,一口血箭喷在肉和尚脸上。

肉和尚狞笑着,正要去擦脸上的血,声音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墙般塌倒下去——他的面门上,正钉着一枚发丝般细的飞钉,已入骨半指深有余。

这飞钉,竟是从孟长河口中射出来的。

“木峰!”他踉跄着半跑半爬过去。

唐木峰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却在笑着。

“这次你不如我,”他说着,“你觅不得机会用梨花针,却被我抢了先。”

孟长河要抱起他,却被他抬手制止:“算啦……鹏伯战死的时候,我便知道有这一天了……这样也好,姑姑每次骂我,都要拿你来教训我,今日总算是扬眉吐气了,要你欠我一遭。若姑姑再问起,你可得说我比你厉害。”

“从金州一路闯到汴京,救了武林盟主,灭了十三太保,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你说,多少师兄弟要羡慕咱们?”唐木峰一边呛着血水,一边笑道。

“后头我不在,你一人就别逞能了……”他声音越来越小,“唐门也算是武林大宗门,总得留点香火……咱们这一辈里,就数你稳重……依我看,鹤叔说不定会传家主之位给你,嘿,外姓弟子做家主,到时候定有许多人要眼红……到那时,你每年给我送一壶酒便好,我也尝尝家主送的酒是什么滋味……”

“师兄,那日若你不拉住我,我也许就回头去寻鹏伯了,哪来这后面的痛快……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