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雁归鹰飞狮子吼
西夏朝野上下,与野利高、与自己不和的人,不论新仇旧恨,没藏阿吉全都查了一遍,却都没想出谁有这样的胆识、这样的能力,敢与整个西夏最大的掌权者作对。
但当他看到那个纵马持刀冲来的身影时,自己心里的的确确慌了。
十年不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身影。
十年前,这个人统率西夏兵马征战四方,战无不胜。军中校武,不论是野利高,还是没藏阿吉,或是骆武、丘元封这些西夏名将,从没有人能与他战上十个回合。
这十年里,没藏阿吉过得是与呼延冲勾心斗角、与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日子,上一次真正地骑马杀敌,已不记得是哪年哪月了。
十年前不是对手,十年后,没藏阿吉很清楚自己仍然不会有半分胜算。
为将赢不了,想赢只能靠兵。
“放箭!”
没藏阿吉一声令下,两边的弓弩手立刻将箭雨泼了过去,就见那金甲将军左右的士兵顶起团牌来,毫不顾忌迎面来的箭矢。一旦有马匹中箭,马背上的人登时飞起来,落地脚下不停,一路向前。
屈突豹更是全然不顾,箭矢撞在铠甲上“叮当”作响,有些许碍事的便抡刀拨开,马不停蹄直取没藏将军。
没藏阿吉手中握着三尖两刃刀,却竟然没有半点提起来厮杀的勇气,趁着身遭有数百军士拦路,自己拨马便走。
主将无战意,士兵更是惊疑不定——当年的真相,早已被岁月和野利高的谎言所掩盖,曾经军中一呼百应、众心所向的“狮将军”也早已被人忘却;而今,这个人忽然出现,除了面上多了些沧桑和伤痕,仍然身如天神、势不可挡,那些士兵心里蒙尘了的记忆又被擦拭着亮了起来。
“狮将军”匹马当先,没藏阿吉身前的军士就如同是风吹草伏,两下散开来。
那骏马带起的风,刮在两边的人脸上生疼,连眼睛都睁不开,更看不清面前过的那是人还是鬼神。
朦胧中,有一道金光从面前闪过。
没藏阿吉才刚刚调转马头。
狮子骢长嘶。
他的坐骑却陷在人丛中,进退不得。
刀锋高举。
没藏阿吉听得风声,仓惶回头,手上三尖两刃刀才举至半空。
众人仿佛看见夜幕下亮起一个金色的“十”字。
一纵,“哗啦”一声劈断了没藏阿吉的兵刃。
一横,那大好头颅底下的颈子上已经喷出红泉来。
那狻猊吞口的大刀斜斜放下,一滴一滴淌着血,四下里鸦雀无声,竟没人记得反抗。
“本将屈突豹,奉三殿下之命,诛杀逆贼!今日狮卫、狼卫起兵,杀奔京城,誓杀祸国之臣、篡位之君!敢有阻拦者,有同此贼!”
那日西平,狮将军振臂一呼,士卒望风而降。
后人有诗为证:烽火烧去旧西夏,山河变作虎狼家。盼得雁归已十载,狮子今始见獠牙!
……
一夜刀兵。
再静时,已是又一次日升。
百姓出门,看到已经换了旌旗的西平将军府,看到那些如丧家之犬般的没藏家爪牙,才知道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大事。
三殿下,真的回来了。
连狮将军都回来了。
坊间开始流传各种各样的故事,有人说十几日之前在西街见到过三殿下,有人说上个月与乔装打扮了的狮将军一起喝过酒,甚至还有人说自己为义军跑腿送过信,到过狮卫、狼卫的营地……
接着,西夏的江湖里才传出消息,三殿下,竟然就是那位在中原武林早已扬名的“雪雁枪”。
“雪雁枪”在,“君子盗”难道会不在?江湖人最为令人神往的“鹰雁”两公子在此,自然有了更多的江湖人士慕名前来投奔。
当然,北堂鹰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寻到,因为他在忙着跟踪别人。
这个人他前几日也见到过,便是那锥子庄的郭二管家。
今日,他又出现在了同样的地方,仍是那般匆忙、惊慌的样子。
跟踪他的,除了北堂鹰之外,还有其他人。跟踪的手段在北堂鹰看来并不高明,但用在这位失魂落魄的管家身上已是绰绰有余。
螳螂捕蝉,鹰在后。
绕过了几条街,郭二管家似乎终于发现了后面的“尾巴”,顿时更加慌了。他忙不迭行到一条巷子里,却发现是死路,正六神无主,忽然听见后面几声闷响,转回头去,见那几人悉数被点晕在地。
“鹰公子!”他大喜过望。
“老郭,真的是你,”北堂鹰缓缓走来,“锥子庄怎么了?你怎地这般落魄?”
那郭二管家嘴唇抖了抖,竟“噗通”一声给北堂鹰跪下了,爬着上前拽住他的衣襟,哆嗦着嚎啕大哭起来:“鹰公子,你救救我们庄主吧!”
……
这郭老二一嗓子哭出来,真叫个撕心裂肺,北堂鹰本就担心周遭还有什么没露面的敌人,哪容得他在这里呼天抢地。当下赶紧搀起来,两指在肩颈处一捏,郭老二的哭声立时就止住了,只剩下小声地抽泣。
“怎么回事?”北堂鹰一边拉着他往僻静处走,一边问道。
“庄主不知怎地……得罪了个什么,什么堂……那边就派了杀手过来,只半个时辰不到啊……就将锥子庄给灭了门哪……”郭老二说着,又要哭起来,“庄主被两位盲兄弟护着逃出来,我靠着装死才躲过一劫……”
“什么堂……”
北堂鹰心里一紧,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问道:“你可知重离现在何处?”
“就在前面不远,”郭老二抹着眼泪,正色说道,“我也是逃到西平来,才碰巧撞见的。如今四人躲在一起,我今日便是出来给他们三个寻吃食的。”
“带我去看看。”北堂鹰道。
锥子庄出事,正逢腾云场帮雁夜飞筹备兵刃的时候,小豆包又说来的路上马队一直吊着尾巴,北堂鹰本就怀疑是与求应堂有关——腾云场高手云集,远不是锥子庄能比,四下起火的求应堂也许不好下手,才选了锥子庄来给北堂鹰使绊子、也算作是一种威慑。
不论怎样,敌人在暗,终不是好事。北堂鹰虽然遣散了马场人手,却也想着能了却后患,将这些家人再重新聚起来。
借着重离的存在,也许可以将敌人引到明处,防备也容易些;更何况这也可以帮老朋友一把。
……
见到重离的时候,北堂鹰险些认不出来。
原本俊俏妩媚、风姿绰约的红颜佳人,此时已经憔悴得消瘦了一圈,见到郭老二身后跟着一个人,不等看清,登时如惊弓之鸟般跳了起来,躲到两名盲护卫身后。
再看两名护卫,虽然警觉依然,但拔刀的手都慢了不少,身上也有几处渗着血。
不过其中一人刀至半路又收了回去,声音抖着:“鹰公子?”
“曹三哥听脚步的本事还是厉害。”北堂鹰说道。
听到这声音,重离就如同方才的郭老二一样,嚎啕大哭。
好不容易哄好了这一阵梨花带雨,北堂鹰也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些时日以来这四人的颠沛流离。
既然见到了多年的邻居,救济天下的“君子盗”岂会不管?已经家破人亡的重离,也仿佛有了主心骨,来了精神,跟定了北堂鹰寻求庇护。
……
多年以前,西夏只是憧木的属国,直到出了一个野心大的王,十万铁骑在憧木的西北踏下几座州府的土地,改“王”为“帝”。
这一国的一切都学了憧木的样子,一样的官制,一样的钱币,甚至一样的皇宫。
大夏京城,崇德殿。
文武群臣噤若寒蝉,就连龙椅上坐的那位,也瑟瑟发抖地看着那披甲带剑上殿的人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没藏阿吉在哪!丘元封在哪!”野利高掐着一名武将的脖子,两眼血红地怒吼道,“军情已送了两日出去,我大夏的兵马在哪!”
正说着,外面又是一阵地动山摇,连皇宫里的人都觉得脚下站立不稳,那皇帝赫连烽更是骇得面色惨白。
想当年,他自诩比大夏的开国皇帝更有野心胆魄,要将年迈昏聩的父亲拉下皇位、将胆小怯懦的亲兄长杀害,在大将军的辅佐下,要做那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
可笑的是,如今他沦为傀儡,只能仰人鼻息而活。
看看那被掐住脖子的武将,比野利高要魁梧一大圈,此时瞪着眼睛、伸着舌头,连气都喘不过来,却不敢有任何造次之举。龙椅上这个皇帝,与他有什么分别?
“你们听听!那汉人又在攻城!而你们一个个只能站在这里,要你们何用!”
野利高“沧啷”一声拔出剑来,大殿上众人登时骇得手脚发抖,却见他一剑怒砍在朝柱上。
“今夜出城奇袭,定要挫那汉人锐气!罗虎!宇文城!你二人谁敢为将,领兵出战!”
“末将愿往!”
两人一同抱拳出列,却是那赤面虬髯的战将抢先开了口,似乎没人留意到罗虎是有意慢了半步。
“好!便由你领兵出战,罗虎率本部兵马镇守皇城!若能提单通或文奉先的人头回来,或者十日内保皇城不失,这整座大殿里其他人的位置,任你二人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