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十八章 此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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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主,此事不可轻率。”墨羽缓缓说道。

“我唐门三位长老皆为汉中军所害,这仇,非报不可。”唐飞鹤盯着城下“孙”字大旗,目眦欲裂。

“我知你心中恨意,也知道有公孙棠助你,多半可以成事,但成事后将如何?若唐家主有了闪失,置身后几百唐门弟子于何处?”墨羽语重心长,转身看着唐飞鹤,“唐家主且听我一言,暂且忍耐,此仇,我助你报。”

汴京城只得了半日闲。

才入夜,那丐帮在骁武卫大营外点起的香火气还没散去,城下便忽然鼓噪起来。

今夜城头轮值的,是禁军龙威卫上将寇旌忠。此人与周平同乡,禁军六卫将领中,也数他与周平走得最近。两人年岁相仿,但性子却有不同:周平心思缜密,老成持重,连凤玺皇帝都时常称他用兵“有帅才”,甚至某日心血**封了个“帅才将军”的头衔;寇旌忠则是直来直往的脾气,刚烈至极,早年在关外的时候,因意见不合,仅仅是个偏将的他竟然跟柱国公拍过桌子。

当时沙百战被这面红耳赤的愣头青顶得没脾气,允了他一千兵马。这寇旌忠居然带着一千兵马堂而皇之地去闯万人敌营,还生生建了奇功,从此平步青云、一路坐到了禁军上将的位置。

寇旌忠可没有想到汉中军会在今夜攻城。

这段时日以来,汉中军其实没占到多少便宜。几次强攻,都被周平等人率军用硬弓滚石击退;细作被抓,密道被毁,谋划多时的火攻却被用在了自家营房里,邓之的心头窝火得紧。

正因如此,汉中军此举更显得蹊跷。

起初寇旌忠还想观望,多看看虚实,哪知城外火把越亮越多,铺天盖地的长戟团牌军拥着撞城锤、云梯、楼车之物,在战鼓声中围将上来。

万军之中,寇旌忠瞧见了汉中军主帅邓之,坐镇中军。两边打着“蜀”字旗和帅旗,紧接着,城上众人都瞪圆了眼睛。

那两杆旗的前面,众将士拥出一人。那人骑一匹照夜玉狮子,头带一顶紫金盔,盔顶上飘着两根雉尾,身上金甲白罗袍,袍背上绣着的赫然是一只五爪金龙;马背一侧挂着一张鹊画铁胎弓,另一侧悬一壶雕翎箭,虽是摆设,但远远看去着实是气势逼人。

在那人身前,有更大的旗号亮出,上书三字:“汉中王”!

这三字旗号亮出,寇旌忠总算是知道非同小可,赶忙差人去寻周平。

汉中军来得迅疾,城头上正迟疑间,城外面的楼车已经推到了眼前。城上守军将箭雨泼下,无奈那“长戟苍狼军”的团牌阵操练得密不透风、进退有致,箭矢只在能城下响起些“叮叮当当“的声音,却无法阻挡那逼近过来的撞城锤。

汉中军似乎打定了主意今夜登城,根本不管会死多少人,底下云梯一字排开,在一面城墙上便铺了有十几架之多。城头守军此时本就不多,火油、硝石等引火之物哪里备得齐全,一时间别无他法,只好上前想要将云梯掀开。

然而这些当先登城的汉中军死士皆是悍勇健硕之辈,头顶箭雨、手提长戟攀上云梯,居然健步如飞;见到城上有人冒头,竟纷纷将长戟奋力掷了上来。

城上禁军措手不及,有不少人当场被长戟穿透,倒在了城头。

除了轮值的禁军之外,江湖人也轮番在城头值守的,今夜正是花海大当家十一娘。

十一娘胆大心细、武艺高强,今夜留她在此本是为了辅佐寇旌忠,以防这莽汉在大敌当前时热血上涌、乱了方寸,谁知敌军甫一露面便是汉中王亲临、兵士个个争先,哪里还有工夫商议对策?

眼看那云梯上的汉中死士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攀上了城头来,十一娘早已抽出银伞。那银伞可收可放,收时以伞作剑,将来敌一个一个点下城去,放时可为盾甲,于漫天飞矢中护得自身与左右周全。

十一娘将手下盟众尽数散出,去寻城中各路江湖人马,自己则在城上看护,尤其是守着寇旌忠。

不足半柱香的功夫,城上城下已经是血流成河,就听寇旌忠大叫一声“不好”,十一娘看去时,也是心底一寒——

那汉中军掷上城来的长戟,竟带着机关,落地撑开、扒住了城上垛口;戟梢上缠了绳索,垂至城下,此时已经有不知多少人拉着绳索、嘴里咬着尖刀,紧附在城墙上,如壁虎般游了上来。

不等报信的人赶到,周平、傅红雨等人早已经闻声赶来,到城头时,甚至没看到一块不见血的城砖。

龙威卫和汉中军的尸体混在一起,七七八八地躺满了城头,十一娘带着第一批赶到的江湖人正死守着每个垛口,就连寇旌忠都受了伤,手臂鲜血直流、握不住刀,只能退在一旁指挥下令。

与傅红雨等人一同来的,是城东和城西前来报信的守军。

汉中军居然是三面一齐攻城。

大概是那汉中王鼓舞了士气,寇旌忠所在的南面攻势最猛,但东西两侧因防卫兵力不足,也抵抗得捉襟见肘。

顾不上多耽搁,周平立即传令禁军,六卫皆出,齐齐登城。

善战的杜传海领骁武卫守东面,虎威卫、玉翎卫守西面,周平亲自带着最为精锐的天武卫、金吾卫换下了伤亡不轻的龙威卫,顶上了南面城头。

傅红雨与十一娘并肩而立,身后花海盟众各显神通,帮着天武卫生生又将攀上了城头的敌军赶了下去;叶崇带着葬剑山弟子去看城西,齐律本要请战,然而傅红雨担心他恶战过后气力不济、更兼与杜传海有隙,阻止了丐帮参战。

如此铺开战场,根本没什么计谋可言,两边皆是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傅红雨只恨自己先前中计,没把黑甲营留在身边,此时若能有一队骁骑出城冲杀一阵,局势定然不会这般被动。

一直厮杀了整整两个时辰。

城墙上到处是损坏的云梯、乱攒的箭矢,有碰翻的火把沾着倒下的士兵,烧将起来,冒出滚滚黑烟。汉中军战死的士兵在城下堆得如京观一般,至鸣金之前,那些团牌手、长戟兵甚至弃了云梯,踏着死去袍泽筑起的高坡、拉着绳索,要冲上城来。

江湖人大多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有的拼杀到一半就弯下腰去,止不住地呕吐起来,然后被赶来的汉中军一刀搠翻,自己也倒在血泊里面。

就连那些自视为精锐的禁军,此刻也胆寒起来。眼前的这一片景象,就如同是一家屠宰铺子,人已不是人——不把自己当人,更不把别人当人,只是凭着一腔血气,为了让自己活下来、为了让身边的人活下来、为了让身后的人活下来,将手里已经卷了锋的兵刃,挥砍出去。

汉中军来得蹊跷,去时也奇怪。

抛下了上万具尸体,损毁了十几架云梯,被火箭焚烧了几座楼车,连撞城锤都被那如山的尸体压垮了一架,眼看着堪堪已经登上汴京城了,连天武卫都已经战得精疲力尽、如强弩之末,邓之却忽然鸣金收兵了。

周平身后的白袍已染成了紫色,怔怔地立在城头上,这一眼望去的城上甬道,竟然连一处能让他坐下歇息的地方都没有。

十一娘似乎受了伤,一边以伞为杖、另一边被傅红雨搀着,向着周平缓缓行来。

三人谁都不愿多说话,也没力气多说话,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吩咐着左右尚且行动自如的人去救伤者,而死者,已经无暇顾及了。

守城的总归比攻城的伤亡要小一些,但对于久居京城的禁军六卫而言,这端的是一场惨胜。

若还有些许振奋人心的事情,便是几名禁军上将、还有几位江湖上的当家掌门人,都不曾有大闪失,不至于让城里人没了主心骨。

齐律带着丐帮的人前来帮忙时,他与叶崇甚至都没有了与杜传海较劲的兴致。骁武卫独守城东,死伤无数,丐帮弟子抬得抬、救得救,虽然不得章法,但还是从阎王那边捞回了不少大好性命。

“齐帮主,多谢了。”杜传海的一只眼睛被流矢射中,心知是保不住了,也不多挣扎,只是忍着痛、坐在那里,哑着声音对齐律道谢。

歇息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傅红雨便陪着满心狐疑的周平,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城北。

夜里三面城墙杀得鬼哭神嚎,唯独这一边连半点动静都没有,周平在交战之前便已在担心这里,然而直到天亮,坚守城北的龙威卫士兵仍然不曾报说任何异样的消息。越是如此,周平反而越不放心。

“周将军,傅盟主。”两人到时,昨夜守卫的副将侯景正色行礼。

北面城墙上不染一丝血色,士兵整齐列于城上,士气高昂,看得周、傅二人一时有些恍惚,仿佛他们在几个时辰前经历的事情只是一场噩梦——唯有此处,才是人间。